《外面的世界》墨喵喵

7、他一直就是这样坐的

　　林然沿着操场走了半圈，呼吸的声音才慢慢不那么大，但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肺的深处隐隐的疼。
　　蒋婷挽着她的胳膊，一边用手给她扇风一边说：“然然，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帅，都快到终点了，还能超一个人！我跟你说，被你超过的那个女生脸都绿了，可惜她也没劲追你了。”
　　林然浅浅笑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舌头又干又沉，嗓子里的甜腥味依旧一直往上翻，咽也咽不下去。

　　“林同学，可以啊！”赵熙程从后面轻快的跑到林然和蒋婷前面，调转身子，一边倒着小步慢跑，一边说“平时看你不声不响的，一跑就跑个第二。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林然摇了摇头。
　　“那就是天赋！”赵熙程竖起一根大拇指，“多亏了我帮你报了八百米，激发出你的天赋！”
　　“你还有脸说？都是你乱报项目，看看然然都累成什么样了？”蒋婷一插腰站在了原地。

　　“小卷毛，我就是来找你的！我给你报的跨栏开始检录了，赶紧去，也去激发一下你的天赋！”赵熙程也停下了脚步。
　　“你！”蒋婷瞪了他一眼，“然然，你自己能回看台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她上下打量着林然没有血色的脸。
　　“没事，你去吧。”林然努力用沙哑的声音回到，还挤出一个笑，“我再走一会，先不回去，等跨栏开始了，直接去给你加油。”

　　广播中传来催促跨栏选手检录的声音，蒋婷不得不朝着林然招招手，跟着赵熙程朝操场另一面跑去，两个人斗着嘴很快混进了人群。
　　林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胸口，准备继续向前走。可脚刚迈出去，她眼前忽然一黑，感觉身边的操场、跑道、看台都被晃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扶住了操场旁边的一个护栏。
　　模糊的视野里，一位老师的身影和周围的景物一起转着圈。“老师……”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位同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幸好，对面的裁判老师也注意到了她，快步走过来，“哪儿不舒服？”
　　“有点晕。” 林然勉强挤出一句。

　　老师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探，立刻皱眉：“有点低烧，可能是中暑了。你得去趟医务室，让校医看看。”
　　林然点点头，刚抬起脚，膝盖一下子就软了一下，整个人都往下沉。
　　老师连忙伸手架住她，扶着她挪到一颗树下坐下。老师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陆骁，你过来一下！”
　　那个身影闻声走了过来。

　　“你知道这位同学是哪个班的吗？她中暑了，得去医务室，你帮忙通知一下她们班的老师，再找个人送送她。”老师好像和陆骁很熟，一口气说到。
　　“她是我们班的，我送她就行。”陆骁看了看林然发白的脸，声音依旧淡淡的。
　　“行，那你扶着她点，我还要去吹哨。” 老师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场地，又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林然，“同学，你跟陆骁去医务室，别再晒着了。”
　　林然抬头朝老师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陆骁看着老师小跑着穿过跑道，向前一步，正好挡住了林然面前的阳光，“能走吗？”他低头问。
　　“可以。” 林然点了点头，两手撑着树干，两腿一使劲，站了起来。
　　“要扶吗？”陆骁看着抱着树的林然，嘴角抽了抽。
　　“不用。”林然摇了摇头。可头一摇，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陆骁盯着闭上眼睛的林然，嘴角停止了抽动，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还好吗？”
　　陆骁身上干净的洗衣粉味直接冲进林然的鼻腔，她觉得胃里一阵猛翻，好像有股气在顺着食道往上顶，一下下冲击着喉咙。
　　林然紧紧咬着牙关，用最小的幅度晃了一下头。
　　她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压了压胸膛里面灼烧感，眯着眼睛，用手一推树干，朝着医务室方向迈了一步。
　　还行，能走。她心里想。

　　陆骁看着她晃了两下，就稳了下来，虽然走的很慢但是好像的确不需要人扶，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隔着半步的距离，跟在林然身后。
　　林然闻着身后若有若无的洗衣粉香味，太阳穴突突的跳着，陆骁收拾她抽屉时候皱起的眉头不断地浮现在她眼前，她不敢回头，怕看到同样的厌恶的表情。
　　喉咙里灼人的酸水还在往上顶，她索性屏住了呼吸。
　　头更晕了，胸口更疼了，林然眼睛发花，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往前挪。

　　“你……真的没事吗？”身后的陆骁突然开口，“你的脸色非常不好。”
　　林然没说话，她怕一开口控制不住吐出来。
　　她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已经走出操场了，再走一个拐角，就到医务室了。
　　她正想着，脚下却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陆骁伸出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胳膊。

　　林然被惯性甩到了身边的人身上，头撞到了他的肩膀上。洗衣粉清香的气味一下子冲进鼻腔。完了，憋不住了——她脑子里闪一个念头。
　　她死死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

　　陆骁低头看她，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你是不是想吐？”
　　林然摇了摇头，停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想吐就吐吧。”陆骁指着路旁的垃圾桶说。

　　林然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别过脸，用嘴深吸一口气，又迅速闭住嘴，把那股翻涌伴着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瞬间，她的眼眶憋红了。
　　陆骁侧着头，看着矮自己一头的这个女孩，看着她偷偷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又按了按胸口，抬头朝自己挤了一个笑，“走吧。”她说。

　　陆骁调转头，没说什么，也不再看林然。他配合着林然的脚步，慢慢的往前走，他的手并没有松开，还轻轻托着她的胳膊。

　　看到“医务室“的牌子时，林然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推门的同时，胳膊上原本撑着她的那股力道也跟着松开了。
　　门一推开，淡淡的酒精和风油精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林然一下子就觉得清醒了很多。医务室里面已经躺了好几个人。有刚跑完一千五的男生，脸色比林然还白；有捂着肚子的女生，正侧躺在床上小声哼哼；还有一个男生额头被砸开了口子，满脸是血，校医正按着消毒棉给他止血。

　　校医抬头扫了刚进屋的林然和陆骁一眼，冲着林然说“中暑了吧？先在旁边坐一下，一会我给你拿一支藿香正气。”
　　林然点点头，在靠近门边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下意识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空调的冷风正好吹在她脸上，让她忍不住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中暑了不要直接吹空调。”林然觉得肩膀被点了点，她睁开眼，看见陆骁站在身旁，用手指着医务室另一边，饮水机旁的空座位，“坐那边去。”
　　林然怔了一下，但是还是扶着椅子站起身，挪到另一边坐下。
　　“喝水。”陆骁看她坐好后，递过来一杯刚从饮水机接的水，“小口喝。”他又补充道。
　　林然接过水，慢慢抿了几口。水温刚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嗓子里的灼热感压住了一点。

　　这边校医终于包扎完那个流血的男生，洗了洗手，从脚下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藿香正气水递给林然：“含一会再咽。”
　　林然点点头，拧开瓶盖，一仰头把药倒在嘴里。
　　藿香正气特有的味道一下子在嘴里散开了，她皱了下眉，强忍着舌根后面干呕的冲动，把药水咽了下去。
　　“你就是运动后体力透支加轻微中暑，”校医接着说，“休息半个小时应该就没事了。”

　　“嗯。”林然点了点头。校医转身又去照顾别人了。
　　林然抬头看着靠在她旁边墙上低头玩手机的陆骁，哑着嗓子说：“我没事了，你去准备下一项比赛吧 ……不用陪我。”
　　陆骁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没事，我等会再走。”
　　林然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感受着胃里的翻腾和眼前的眩晕一点点淡下去。
　　过了好一会，等确定已经没有要吐的感觉时，她又睁开眼。
　　“又难受了吗？”陆骁的目光撞上她的。
　　”不难受了，”林然还是哑着，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谢谢你送我过来。”
　　陆骁“嗯”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手机上。

　　这时，医务室的门“哐”地一声被推开，一股热气灌了进来。
　　“然然！！！”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把屋里捂着肚子快要睡着的女生吓得清醒过来。
　　林然也给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蒋婷额前的小卷毛贴在脸上，一进门就锁定了林然，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
　　“你吓死我了！我刚跨完栏就听说你被送医务室了，我连成绩都没登记就跑过来了！”
　　“我没事了，你不用着急跑过来。”林然嘴角上扬着，声音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反正也没名次，登不登都一样。”赵熙程两手枕在脑后，慢悠悠也晃进了医务室。
　　蒋婷“滚“字刚出口一半，余光扫到了靠在林然旁边的陆骁，突然停住了嘴，然后意外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林然不解的问。
　　“我说不用我过来，敢情你这有人全程陪护陪啊。”
　　林然觉得自己的头又热起来了，不由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

　　陆骁淡淡的看了蒋婷一眼，“我是被老师临时抓壮丁的。”
　　“嗯嗯，解释就是掩饰。”蒋婷一本正经的点头。
　　林然低头看着手里的藿香正气空瓶，心想要不要用这个堵上面前这个小卷毛的嘴。

　　蒋婷抓起林然的手晃了晃：“然然，你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给你妈妈打电话？”
　　“没事了，再歇会就能走。”林然清了清嗓子，“不用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要知道我因为参加运动会进了医务室，能念我三天。”
　　蒋婷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又吐了吐舌头。
　　陆骁抬眼扫了林然一眼。

　　“喂，小卷毛，消息带到了，人也看见了，”赵熙程拍了拍陆骁的肩膀，“你们俩慢慢聊，我们回去了。”
　　原来陆骁刚才是在给他发信息，通知的蒋婷啊。林然心里想到，嘴上说：“谢谢你们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帮我和李老师说一声，我们马上也回去了。”
　　陆骁看了她一眼：“不着急，我们等你一起回。”

　　蒋婷眨巴眨巴眼，“你这是……不放心她？”
　　林然觉得自己连耳朵和脖子一起烧了起来了。
　　“这里有空调吹，又没人管纪律，当然在这里躲着了。”赵熙程抢着说。
　　“她刚才差点晕在路上，”陆骁用手指了指林然，淡淡的补了一句，“你确定她再晕一次，你能把她扛回来？”

　　“你晕路上了呀？”蒋婷立刻扭头看着林然，突然又瞪大眼睛，用手捂住了嘴，“他扛着你过来的？”
　　“没有晕，不用扛。”林然扶着头摇了摇，“只是差点吐了。”
　　“差点吐了？到底吐了还是没吐？”
　　“没吐，”林然轻轻的补了一句：“我给憋回去了。”
　　蒋婷：“？？？”

　　“服了！”赵熙程抱抱拳，“你不光跑得快，意志力也强，呕吐都能憋回去！但是听着怪恶心的，我都想吐了。”
　　“滚出去吐你！”蒋婷飞起一脚。

　　“那边几位同学，没事就回自己班吧，别打扰其他同学休息。”校医终于忍不住，把他们都请了出去。

　　因为中暑，林然三级跳报了缺席。不过按照赵熙程的说法，就凭她的协调性，跳进沙坑的可能性基本为零，还不如保存体力到明天的万米接力。
　　林然坐在看台上，小口吸着王东齐送过来的冰沙，蒋婷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嘬了一大口：“你这中暑待遇真不错，又吹空调，又吃冰沙的，还有人帮挡太阳。”她朝着上一个台阶的身影努努嘴。
　　林然回头看看坐得笔直的陆骁，低声说“别瞎说，他一直就是这样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