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哥哥今天开窍了吗》以清欢

2、微醺和那一年慌不择路的逃跑

　　KTV的喧闹在深夜里渐渐散场，一群人勾肩搭背地涌到走廊，冷风一卷，满室的酒气与喧闹都淡了不少。
　　程野混在中间，脚步看着还算稳，只是脸颊泛着一层浅红，眼神比平时慢半拍。几杯低度果酒下去，醉意不算冲头，却把他那点本来就不怎么拐弯的心思，泡得更直、更钝，整个人显得松快又坦荡，没半点藏着掖着的心思。
　　身子轻轻一晃，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扶住。
　　温凉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他拉回正轨。程野慢悠悠转过头，看见是周瑾。
　　昏暗中，男生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气质清隽规整，哪怕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也格外扎眼。视线落过来时温和沉静，只有深处藏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沉。
　　程野心头极轻地顿了一下，却没尴尬，没躲闪，只是直白开口：“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能走。”
　　他说着轻轻挣了一下，动作软乎乎的，没什么威慑力。
　　周瑾没松，语气平稳：“天黑，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真不用。”程野下意识推辞，不是讨厌，是单纯不想麻烦人，再加一丢丢——当年那点挥之不去的尴尬。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天午后。
　　后花园的阳光很好，他兴冲冲去见网恋许久的「瑾瑾学妹」，结果一抬头，看见的是个清瘦挺拔、长发垂肩的男生。
　　对方自自然然开口，说我就是周瑾，就是跟你聊天的那个人。
　　程野脑子里那层「学妹滤镜」当场碎得稀烂。
　　更要命的是，周瑾看着他，眼神认真，一字一顿地跟他表白。
　　那时候他是真的懵了，慌了，窘得头皮发麻，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没有当成玩笑，没有不明白，他清清楚楚知道——
　　对方是认真的。
　　而他，是真的吓到跑了。
　　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在程野这儿，早就翻篇了。
　　他没讨厌，没排斥，也没到处乱说，就这么平平常常跟周瑾同校、同班，直到现在。
　　他心大，缺心眼，只把当年当成一场乌龙、一段尴尬到抠脚的黑历史，打死也不会觉得，这人到现在还惦记着自己。
　　所以此刻被扶着，他只当是同学间客气照应，半点不往“还喜欢”那方面想。
　　前方不远处，他朋友和恋人并肩走着，亲密得毫不遮掩。
　　高个男生牵着身边人的手，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想往腰上揽，刚碰到就被轻轻拍掉。
　　“别闹，有人。”
　　“怕什么。”男生低笑，反而握得更紧，低头凑在一块儿说话，甜得明目张胆。
　　程野看得一清二楚，也完全接受，只随口跟身边人道：“那是我朋友，跟他对象，天天黏成这样。”
　　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天吃了什么，坦荡、平常、毫无异色。
　　他懂喜欢，懂心动，懂两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只是从来没把那种画面，和自己、和周瑾联系在一起。
　　周瑾“嗯”了一声，扶在他小臂上的手微微收了收，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他太清楚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不懂，不是装傻，不是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真的把当年当成一场尴尬旧事，坦然翻篇，然后心大、迟钝、毫无防备地，继续把他当成普通同学。
　　又无奈，又没办法，又舍不得放手。
　　出了KTV，夜风更凉。
　　程野走了一段，又开始小声挣：“你真放开吧，我可以的。”
　　他一拉一扯，认真又执着，可力气小，又带着酒气，挣扎得软乎乎的。周瑾不紧不慢牵着，不逼他，也不放，就那样稳稳扣着。
　　几番拉扯，程野耳尖有点发烫，终于败下阵来，小声妥协：“……那只送到楼下啊。”
　　那副不甘心又没办法的样子，直白得一眼见底。
　　一路安静。
　　周瑾话不多，却细心地替他避开水坑、石子，把他护在最安全的一侧。
　　程野坦然接受，脑子里偶尔飘过包厢里那句“盯了挺久”，也只当成对方有了别的在意的人，完全不往自己身上拐。
　　当年跑都跑了，拒绝得明明白白，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人会一盯这么多年。
　　到单元楼下，朋友和他对象回头挥手，笑得促狭：“我们先上去啦，辛苦周瑾送你～”
　　“谢啦！”程野挥挥手，坦荡自然，半点没听出打趣。
　　等人影消失，楼道口只剩他们两个。
　　程野摸出钥匙，指尖发飘，对着锁孔晃了好几下。周瑾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后脑勺，没靠近，也没出声。
　　“我到了。”程野转头，眼睛因为微醺有点湿润，语气真诚，“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谢谢。”
　　他态度自然，没有尴尬过头，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就像在对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学道谢。
　　仿佛当年那个慌不择路、转身就跑的人，不是他。
　　“不麻烦。”周瑾看着他，声音温和，“上去吧，喝点温水。”
　　“嗯！那我进去啦！”
　　程野挥挥手，转身噔噔噔跑上楼，一点留恋都没有，干净利落。
　　“咔嗒——”
　　家门关上。
　　程野背靠着门喘了口气，酒意往上涌，脑袋晕乎乎的。他摸了摸手腕，刚才被握住的地方有点微凉，他只当是夜里风大，抓了抓头发就去找水喝。
　　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也知道对方是认真的。
　　但那已经是结束的事。
　　在他这里，早就翻篇了。
　　门外。
　　周瑾没有走。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黑暗一次次裹住他。他一动不动，目光沉沉望着那扇门，像能穿透墙壁，看见门内那个毫无心事、喝口水就能把一切抛在脑后的人。
　　他记得那天午后，阳光落在程野脸上，从期待到僵硬，从脸红到慌不择路逃跑的每一个表情。
　　记得自己认认真真说出口的喜欢。
　　记得对方那一句没说出口、却用行动表达得明明白白的拒绝。
　　可他偏偏，记到了现在。
　　周瑾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到门板，然后整只手掌慢慢贴上去。……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冷得刺骨。
　　门内是坦然翻篇、心大迟钝的程野。
　　门外是藏了这么多年、没敢再轻易开口的周瑾。
　　他不催，不逼，不吓他。
　　程野缺心眼，记尴尬不记心意，把过去轻轻放下，那他就把心意轻轻藏好。
　　只在这样无人看见的夜里，贴着这扇门，占有一秒微不足道的靠近。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凉意。
　　周瑾掌心贴着冰凉的门板，站在黑暗里，安静地、沉默地，守着门内那个
　　明明记得一切，却依旧什么都没察觉的少年。
　　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