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体质使用说明》》怜星渡

28、答辩日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分，明城大学创新中心三楼报告厅。
　　林溪站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最后一次检查设备。
　　全息投影仪已经调试完毕，笔记本电脑连接正常，演示文稿备份在三个不同的存储设备里。
　　他穿着江辞为他选的深蓝色西装——不是那种过于正式的款式，而是带一点休闲感的剪裁，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
　　不是外表，是眼神。两个月前，站在美术馆展厅里的林溪，眼中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不确定；
　　而现在，那双眼睛平静而坚定，像秋日的湖面，不起波澜，但深不见底。
　　手机震动，是江辞的信息：“柏林时间早上六点四十，我刚醒。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溪回复：“一切就绪。你那边呢？”
　　“面试下午两点开始，还有七个小时。我在看你的答辩材料，想象你站在台上的样子。”
　　林溪笑了，快速打字：“别分心，专心准备你的面试。”
　　“分心也是想你的一部分。”江辞的回复很快，“记住，深呼吸，慢慢说。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知道。”林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你也加油。”
　　一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敲门提醒：“林溪同学，评审团已经入场了，五分钟后开始。”
　　“好的，谢谢。”
　　林溪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江辞的合影——在实验室的窗边，两人并肩而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照片下方有一行江辞写的字：“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在彼此的目光中。”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西装内袋，然后抱起设备，走向报告厅。
　　推开门的瞬间，刺眼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
　　报告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正式。
　　长条形的评审席坐了五位评审，三男两女，表情严肃。
　　后面是几排观众席，坐着一些感兴趣的师生和媒体记者。
　　林溪看到了张教授，他作为推荐人坐在评审席旁边。
　　李医生也来了，坐在第一排，对他微微点头。
　　更让林溪意外的是，工作坊的几个家长也来了——周妈妈，小雨的妈妈，小葵的父母...他们都坐在后排，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各位评审老师，下午好。”林溪走到讲台中央，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报告厅，“我是林溪，美术系大一学生。今天我要展示的项目是《根系与天空：看不见的连接的艺术实践》。”
　　他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项目的标题和核心概念图——两棵树，根系在地下交织，枝叶在天空伸展。
　　“我们的社会建立在各种‘连接’之上，”林溪开始陈述，声音平稳，“生理上的信息素连接，情感上的人际连接，技术上的数字连接...但这些连接往往被视为理所当然，或者，在某些情况下，被视为问题。”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了一些社会调查数据——关于信息素特殊群体的边缘化，关于ABO平权运动的现状，关于艺术表达与身份认同的关系。
　　“我们的项目从两个基本问题出发：第一，那些‘看不见’的连接，能否被看见、被感知、被理解？第二，艺术能否成为连接不同群体的桥梁，而不仅仅是少数人的表达？”
　　林溪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评审席。
　　五位评审都在认真听，有人做着笔记，有人微微点头。
　　“为此，我们设计了一个多层次的实践框架。”他继续，“技术层面，我们开发了情感识别算法和全息投影系统，能够将抽象的情感数据转化为可视可听的艺术形式。艺术层面，我们创造了‘色彩之声’工作坊，为信息素特殊群体提供表达和连接的空间。”
　　这时，一位女性评审举手提问：“林溪同学，你刚才提到‘信息素特殊群体’。作为艺术项目，为什么要涉及这个敏感的社会议题？”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林溪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但他没有慌乱。
　　“因为艺术应该反映真实的人生。”
　　他回答，“信息素是我们社会的基础，但关于它的讨论常常被局限在生理学和医学领域。我们希望通过艺术，让这个议题进入公共对话空间，让那些通常被忽视的声音被听见。”
　　他按下一个按钮，全息投影仪启动。
　　三道光芒在空中交汇，凝聚成三维影像——小雨的深海画作悬浮旋转，深蓝色中闪烁着点点荧光；
　　周晨的乐谱线条如藤蔓般生长，演奏出他写的《生长》旋律；
　　小峰的金属雕塑《破茧》缓慢转动，粗糙的表面反射着灯光。
　　“这些作品的创作者，都是‘色彩之声’工作坊的成员。”
　　林溪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他们有着不同的信息素特质，不同的成长经历，不同的表达方式。但在这里，他们找到了连接——与自己的连接，与他人的连接，与艺术的连接。”
　　他播放了事先录制的采访片段。
　　小雨的声音在报告厅中响起：“我以前觉得我的深蓝色很孤独，但现在我知道，深海里也有光。”
　　然后是周晨：“音乐让我发现，沉默也可以有声音。”
　　最后是小峰，声音有些生涩但坚定：“金属可以弯曲，人也可以改变。”
　　影像结束，全息投影淡出。
　　报告厅里一片寂静。林溪看到后排的小雨妈妈在悄悄擦眼泪，周妈妈紧紧握着手。
　　一位戴眼镜的男性评审清了清嗓子：“很感人的展示。但从项目管理的角度，我想问：你们如何保证工作的持续性和可扩展性？艺术工作坊往往依赖于个人热情，很难长期维持。”
　　这是个实际问题。
　　林溪早有准备。
　　“我们设计了三级支持系统。”他调出另一组幻灯片，“第一级，与校心理健康中心合作，确保专业指导；第二级，建立志愿者团队和导师制度，形成可持续的运营模式；第三级，开发线上平台，让无法到场的人也能参与。”
　　他展示了工作坊的组织架构、活动记录、志愿者培训计划，还有正在开发的网站原型。
　　数据详实，计划清晰。
　　另一位评审提问：“技术部分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吗？据我所知，这个项目的算法很复杂。”
　　“技术部分主要由我的合作伙伴江辞负责。”林溪坦然回答，“他今天因为其他重要安排无法到场，但项目是我们共同构思、共同推进的。这本身也体现了我们的核心理念——连接，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合作。”
　　他展示了江辞录制的技术说明视频。
　　屏幕上的江辞穿着正式，在柏林的临时公寓里，用清晰的语言讲解算法原理和实现路径。
　　视频最后，他说：“虽然我今天不能在现场，但我的心与这个项目同在。艺术与技术的对话，个体与群体的连接，这些是我们共同相信的价值。”
　　视频结束，林溪补充道：“江辞目前正在柏林参加一个研究项目的面试。如果成功，他将在那里深造两年。而我，也在申请巴黎的艺术交流项目。如果都通过，我们将在不同的国家继续这个项目，探索跨国合作的可能性。”
　　这番话引起了评审们的兴趣。
　　一位之前一直沉默的年长评审开口了：“你是说，你们计划在分离的状态下继续合作？”
　　“是的。”林溪点头，“我们认为，真正的连接不是形影不离，而是即使相隔千里，依然能够共同创造、共同成长。
　　我们的项目名称《根系与天空》正是这个理念的体现——根系在地下相连，提供支持和养分；枝叶在天空各自伸展，追求阳光和高度。”
　　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他和江辞分别后创作的系列作品——《根系》《天空》《距离》《连接》...每一幅都讲述了分离与相连的故事。
　　“这些作品，是我们对未来的想象和承诺。”林溪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无论我们的枝叶伸向何方，根始终在地下紧紧相连；无论我们面对怎样的距离，连接始终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
　　陈述结束，报告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然后连成一片。
　　林溪看到李医生在鼓掌，张教授在点头，家长们眼中含着泪光。
　　提问环节持续了二十分钟。
　　评审们的问题涵盖技术细节、艺术理念、社会影响、项目管理等各个方面。
　　林溪一一作答，有些问题江辞预先帮他准备过，有些则需要临场发挥。
　　但他没有慌乱，始终保持着平静和真诚。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那位年长评审：“林溪同学，如果今天你们通过了答辩，获得了创新基金的支持，你最想用这笔资金做什么？”
　　林溪想了想，认真回答：“首先，完善工作坊的设施，让更多有需要的人能够参与。其次，开发线上平台，打破地域限制。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设立一个奖学金，资助那些有艺术天赋但经济困难的信息素特殊青少年。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权利，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
　　答辩在下午三点十分结束。
　　林溪收拾设备时，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释放后的松弛。
　　张教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表现得很好。评审们看起来很满意。”
　　“谢谢教授。”林溪真诚地说。
　　李医生也走过来：“那些孩子们的故事，打动了不少人。小雨妈妈刚才跟我说，她从来没想过女儿的画能被这么多人看见、理解。”
　　“那是小雨自己的勇气。”林溪说，“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空间。”
　　走出创新中心时，秋日的阳光正好。
　　梧桐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金色的手掌在风中鼓掌。
　　林溪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
　　江辞的信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怎么样？”
　　“结束了。”林溪回复，“感觉...很平静。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把想说的说出来了。”
　　“那就好。”江辞的回复很快，“我刚才一直在想你在台上的样子。肯定很帅。”
　　林溪笑了，打字：“你那边呢？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准备。柏林今天阴天，但想到你在阳光下完成了答辩，就觉得这里的天空也亮了一些。”
　　这种跨越时区的对话，像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两个大陆，两个城市，两个正在各自奋斗的人。
　　林溪慢慢走回实验室。
　　一路上，他想起答辩时的种种细节——评审们的表情，观众的反应，自己回答问题时的思路...一切都像一场梦，真实又虚幻。
　　回到实验室，他脱下西装外套，挂起来，然后走到画架前。
　　那幅关于“平衡”的作业已经完成，但他现在想画点别的。
　　他铺开新的画纸，调了颜色——不是预先想好的，而是随心的选择。
　　靛蓝，赭石，钛白，一点点金粉...
　　画笔在纸上自由游走，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色彩和线条的流动。
　　他画着画着，忽然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波涛平息，但海底的洋流依然在奔涌。
　　手机震动，是工作坊的群聊。
　　小雨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刚画的深海新作——这次不仅有荧光生物，还有隐约的人形影子，手牵着手，在深蓝中漂浮。
　　“今天林溪哥哥答辩，我画了这个。深海不孤独，因为有连接。”
　　周晨发了一段语音，是《生长》的新变奏，旋律更加丰富，像根系在土壤中蔓延，枝叶在风中舒展。
　　小峰发了一张金属丝编织的网格照片，标题是《网》。“金属可以连接，人也可以。”
　　一条条信息跳出来，像小小的光点，在屏幕上闪烁。
　　林溪看着，眼眶发热。
　　这些孩子们，曾经沉默的、不安的、自我怀疑的孩子们，现在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表达、连接、生长。
　　而他，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见证者，参与者，推动者。
　　这或许就是最大的成就——不是个人的成功，而是能够帮助他人找到自己的光。
　　傍晚，江辞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
　　林溪接通，看到屏幕那头柏林的黄昏，和江辞疲惫但明亮的眼睛。
　　“累吗？”林溪问。
　　“有点，但值得。”江辞靠在他的临时书桌前，“面试很顺利，导师对我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 你的答辩呢？详细说说。”
　　林溪讲了整个经过，从进场到陈述，从提问到回答。
　　江辞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听完后，江辞轻声说，“独立，自信，坚定。我的小溪真的长大了。”
　　“是你给了我长大的空间。”林溪诚实地说，“如果没有你的信任和支持...”
　　“信任和支持是相互的。”江辞打断他，“你也给了我同样的东西。林溪，我们是平等的，记得吗？”
　　林溪点头：“记得。”
　　窗外，明城的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柏林那边，天色也越来越暗。
　　“如果，”江辞忽然说，“我们都通过了，都要离开两年...你会后悔吗？”
　　“不会。”林溪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我知道，无论我们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根始终相连。而且...”他顿了顿，“分离会让我们更珍惜相聚，距离会让我们更懂得连接。”
　　江辞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容温柔而明亮：“你说得对。那么，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接受，都继续前进。”
　　“嗯。”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柏林完全入夜，明城夜色渐深。
　　挂断前，江辞说：“下周结果出来，无论好坏，我们都要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勇敢地追求了各自想要的生活。”江辞说，“这是最值得庆祝的事。”
　　通话结束，实验室重归安静。
　　林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如繁星落地，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他想起了小雨的深海，周晨的音乐，小峰的金属，想起了工作坊每一个孩子的面孔，想起了江辞在柏林公寓里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站在答辩台上的时刻...
　　所有这些画面，像一幅巨大的拼贴画，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每一片都不同，每一片都重要，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成长、连接、爱和勇气的图景。
　　而他，是这幅画的创作者，也是画中的一部分。
　　手机再次震动，是创新基金的通知邮件。
　　林溪深吸一口气，点开——
　　“尊敬的林溪同学：经评审委员会审议，您的项目《根系与天空：看不见的连接的艺术实践》获得本年度创新基金支持。资助金额：三十万元。后续事宜将有专人与您联系...”
　　下面还有详细的评审意见，全是肯定和鼓励。
　　林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狂喜的大笑，而是平静的、满足的微笑。
　　他截图，发给江辞。
　　五分钟后，江辞回复了一张柏林的夜空照片，繁星点点。
　　下面是一行字：“看，我们的天空，已经开始闪烁。”
　　林溪走到画架前，在那幅未命名的画作右下角，签下名字和日期，然后写下一行小字：
　　“致所有看不见的连接——它们存在，它们重要，它们让分离变得可以忍受，让相聚变得值得等待。”
　　他放下笔，关掉灯，离开实验室。
　　夜色中，他慢慢走回公寓，脚步轻盈。
　　心中没有对未来不确定的焦虑，只有对当下的感恩和对明天的期待。
　　因为他知道，无论根系扎向何方，枝叶伸向何处，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比如爱，比如信任，比如即使相隔千里，依然选择在各自的道路上，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以更好的方式，再次相连。
　　而这，就是生活最美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