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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龚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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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撞在冰冷瓷砖上的闷响,比疼痛更先抵达大脑。厕所地面残留的水渍迅速浸透了单薄的校服后背,一股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头顶是哗啦啦的水声,还有那几个模糊人影发出的、隔着水帘显得扭曲变形的哄笑。
“穷鬼,今天挣了多少钱?拿出来给哥几个看看?”
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踩在我胸口,带着戏谑的力道,碾了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疼,是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屈辱感。我闭上眼,不去看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无聊和恶意的表情。
水声停了。踩在胸口的脚也移开了。
“没劲,像块死肉。”
脚步声和笑骂声渐行渐远。我在原地又躺了几秒,才撑着湿滑的地面慢慢坐起来。额角不知道在哪里磕了一下,火辣辣的。校服领口湿了一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我扶着洗手池边缘站起来,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头发滴水、眼神空洞的人。
这就是我。龚毅。
一个父亲在监狱,母亲改嫁后视我如瘟疫,靠着政府那点微薄补贴和东拼西凑的零工苟延残喘的存在。一个在这个光鲜亮丽的校园里,格格不入的异类。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了把脸,试图洗掉那股萦绕不散的颓败气息。水很冰,刺激着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能迟到,下午放学后还有一个搬运的零工,迟到一次,半天的工钱就没了。
走出厕所时,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明亮的光斑。那光亮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避开了。
我的世界,不适合那么亮的地方。
打工的地方是一个嘈杂的物流集散点。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柴油的味道。工头叼着烟,眯着眼给我指派任务,语气不耐烦。我点点头,沉默地走向那堆垒得高高的纸箱。
弯腰,发力,将沉重的纸箱扛上肩头。肌肉因为重复的负荷而酸痛,汗水很快浸湿了里面那件洗得发硬的旧T恤。胸肌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得格外发达,有时对着公共浴室那面模糊的镜子,我会看到一具与年龄不符的、过早被生活磋磨出棱角的身体。这身体能扛起几十斤的货物,却扛不起周围人投来的、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喂,小子,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不想干了?”工头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抿紧唇,加快了脚步。不能失去这份工。虽然钱少活累,但这是我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即时结算现金的工作。我需要钱,需要活下去。也需要……攒一点,应付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像索命鬼一样向我伸手的男人。
我的父亲。
记忆里关于他的画面,总是模糊而狰狞的。浓烈的、劣质的酒精气味,通红充血的双眼,还有挥舞过来的、带着风声的巴掌或拳头。伴随着不堪入耳的咒骂,骂我是拖累,是废物,是害他落到这步田地的扫把星。
他身上那点可怜的父爱,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酗酒和失意中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处发泄的怨毒,尽数倾泻在我这个无力反抗的儿子身上。后来他犯了事,进去了。世界似乎清净了片刻。但我知道,那不过是暂时的。等他出来,我的噩梦还会继续。
母亲呢?她早就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女儿。我曾经偷偷去看过她一次,在她接送那个穿着漂亮公主裙的小女孩放学的时候。她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那么温柔,充满了光。那是我从未得到过的。她看到我了,眼神瞬间变得惊慌,然后是厌恶,像驱赶苍蝇一样对我挥手,让我快走,别再出现。
我懂了。我是她不堪回首的过去,是她幸福生活的污点。
所以,我独自活着。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舔舐伤口,挣扎求生。
学校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个需要小心翼翼隐藏自己、躲避明枪暗箭的场所。直到那次,父亲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学校,跑来大闹一场。他嘶吼着向我要钱,骂我白眼狼。保安把他拖走时,他回头看我那一眼,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从那以后,我在学校里的处境,从被无视,变成了被针对。
像今天厕所里这样的场面,已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也会有人站出来,家里似乎很有权势,他出面说过几次话,那些混混会暂时收敛。我对他低声说“谢谢”,是真心的,但也仅此而已。我知道,别人的善意是短暂的,更不是理所应当的。
还有那个女生。李念成。
她和她的朋友们在学校里很出名,那个小圈子里的人,都带着一种与我截然不同的、被优渥生活滋养出来的松弛和明亮。她话不多,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看人的眼神很淡,像隔着很远的水。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疏离感的高级,单眼皮,个子很高,她什么都不用做,便可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有什么交集。
直到那天放学,在校门口,我又被堵住了。
推搡和辱骂声中,我无意间抬眼,看到了她。她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背着书包,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难堪,羞愧,还有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隐秘的期待?期待什么?期待她站出来吗?
我知道不可能。
她的眼神那么冷,那么淡,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果然,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毫不停留地走开了。身影消失在放学的人流里。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一眼冻住了,泛起细密的、冰凉的疼。
后来,在操场看台后面,那猩红的烟头逼近我的脸,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烫到皮肤。我闭上眼,准备承受。却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叫住了那个拿烟头的混混,然后,走过来,伸手要了那支烟。
她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这是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我却不敢看她。但是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香味,和她指间那截烟散发出的劣质烟草味格格不入。她没看我,只对那个混混说话,语气平淡。
孙水湘暗示我离开,她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我却莫名地懂了。
我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任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由不得我胡思乱想,生活的压力不会因为这么一个小插曲而改变,甚至变本加厉。
直到那天放学后,在空旷的楼梯间。
那些污言秽语再次响起,这一次,加上了她的名字。
“还以为攀上高枝儿了?结果呢?人家根本不在乎你死活!”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是啊,她不在乎。我明明知道的。
就在我心神失守的瞬间,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
天旋地转。
身体撞击在坚硬台阶上的剧痛席卷而来,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我任由自己闭上眼睛。
我太累了,我甚至恨不起来,我想就这么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不管能不能再睁开。
可能就是像我父亲说的那样,贱人就是命硬吧。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意识,沉浮不定。疼痛是唯一真实的坐标,从四肢百骸传来,汇集成一片混沌的嗡鸣。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穿透这片混沌,像隔着厚重的水幕,模糊而不真。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医院。
记忆碎片缓慢拼凑——楼梯,推搡,失重,撞击。
视线艰难地移动,然后,定住了。
李念成。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牵扯到不知哪处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难堪和无地自容。
为什么是她在这里?为什么是她看到了我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
我宁愿是任何一个陌生人,甚至是那些混混,而不是她。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空气凝固了。我们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在嘲笑我这可笑的处境。
喉咙干得发疼,像有砂纸在摩擦。最终,还是是我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低哑地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感谢她叫了救护车?感谢她守在这里?无论哪一样,都让我觉得像是在乞讨,连带着这两个字都变得无比廉价。
她没回应我的道谢,反而垂下眼睫,很快又抬起,语气冰冷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推我的人不会受到真正的惩罚。
我知道这些。
可当她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来时,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冰冷的绝望,像细密的冰碴,渗进四肢百骸。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声音,说着“对不起”,说着“会尽快还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在做什么?在她面前,展示我的穷酸和可怜吗?用这种可笑的方式,维持我那点一文不值的自尊?
她果然气笑了。那笑声很短促,带着嘲讽,刺得我耳膜生疼。
“不用。”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熟悉的冷漠和不容置疑,“你好好养着就行。”
然后,她走了。毫不犹豫。
病房门合上的轻响,像最终落下的审判槌。把我一个人,重新打回了冰冷的、绝望的现实。
我看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狼狈,更恨自己刚才在她面前,那副摇尾乞怜般的丑陋姿态。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然而并没有。
当天晚上,她又来了。提着一个与医院格格不入的、印着浅淡花纹的保温桶。
“吃点东西。”她语气依旧平淡,把保温桶放在床头,然后自顾自坐下,拿出作业。
“不用麻烦。”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麻烦。”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知道没人照顾你。”
我沉默了。最终,还是伸手,打开了保温桶。里面的汤和菜很精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来。早晚是她自己,中午是一个面容和善的阿姨。她晚上会待很久,就在旁边写作业。我们不说话,病房里只有她写字的声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吃药,吃饭,检查。她给,我接。她说,我听(或者不听)。
我恨这种状态。恨自己无法拒绝。每次看到她放下东西,或者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过来,我所有想要推开、想要说“不”的勇气,都会在瞬间瓦解冰消。
更可怕的是,在我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竟然可耻地贪恋着这一点点被人在乎的感觉。哪怕这种在乎,是建立在不对等和施舍之上。哪怕她可能只是闲得无聊。
这比身体的疼痛更让我感到恐慌和自我厌恶。
我是如此卑劣又无法自拔。
出院那天,我几乎是逃离般地回到了学校。坐在熟悉的、角落的位置上,我试图找回之前那种彻底隐匿的状态。只要躲起来,只要不引起任何注意,或许就能回到原点。
早读结束,我正准备起身,一个身影却挡在了面前。
是李念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跟我走。”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干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想挣脱,但她的力气和我的伤势让我徒劳。我被她半强迫地拉出了教室,拉到了食堂,按在椅子上。
然后,她买来了早餐,推到我面前。
“吃。”
又是祈使句。
我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胃里一阵痉挛。难堪,窘迫,还有一丝被当众标记所属物的屈辱感,几乎要将我淹没。
然后,我听到了她清晰而强硬的声音,宣判着:
“在你伤完全好之前,你的早饭,还有午饭,都必须跟我一起吃。”
那一刻,我猛地抬头看她。震惊,茫然,还有被她话语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所激怒的屈辱,齐齐涌上心头。
她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安排我的生活?凭什么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被管理的物件?
我想质问,想掀翻桌子,想告诉她我不需要!
可是,当我看到她那双冷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当我想到她垫付的医药费,想到住院时那些我无法拒绝的食物,所有冲到嘴边的反抗,都化为了无声的喘息。
我拿什么来反抗?我连拒绝一顿早餐的底气都没有。
精疲力尽。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
最终,我低下头,伸手,拿起了那个包子。像接受命运的审判一样,机械地咬了下去。
味道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彻底改变了。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在她面前,维持虚假尊严的可能。
而我,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