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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子园 悉尼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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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港的海风带着咸涩的自由气息,吹拂着环形码头早起的人群。我坐在歌剧院台阶下方的露天咖啡座,面前摆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早已凉透的馥芮白。屏幕上是我昨晚熬夜剪完的vlog草稿,关于新南威尔士州美术馆里那些被时光浸染的殖民时期画作。阳光很好,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看着渡轮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开白色的尾迹。
今天是我二十七岁生日。
没有家人的越洋电话轰炸,他们早在我选择美术史这个不务正业的专业,并且决定满世界乱跑而不是按部就班考公进单位时,就对我采取了无为而治的冷漠态度。
挺好,清静。
社交账号上倒是涌入了不少祝福留言,来自天南地北的网友,和一些泛泛之交。我随意翻了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个只有我们五个的小群,里面安安静静。这个点,国内才凌晨两三点,那群夜猫子估计都还没醒。
扯了扯嘴角,我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感在舌尖蔓延。忘了也好,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大张旗鼓纪念的日子。
关了电脑,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我起身融入码头熙攘的人流。今天不工作,给自己放一天假。我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看着海鸥争抢游客投喂的面包屑,看着街头艺人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表演,看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带着或兴奋或疲惫的表情匆匆而过。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没有束缚,没有既定轨道,像一颗蒲公英种子,飘到哪里,就在哪里暂时扎根,汲取养分,然后再次启程。我做着喜欢的艺术史研究,用vlog记录见闻,收入不算稳定,但足够支撑我在这颗星球上缓慢移动。自由是有了,但偶尔,在像今天这样的时刻,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落。
大概是年纪大了?我自嘲地想。怎么开始矫情起来了。
中午,我在岩石区一家颇有年头的小酒馆吃了份简单的炸鱼薯条,喝了半杯本地精酿。下午,晃悠到了皇家植物园,躺在巨大的草坪上晒太阳,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变换形状。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独立音乐,几乎要睡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片慵懒的宁静。我懒洋洋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李念成。
她可是我们几个里最懒得搞形式主义的那一个。
“喂?”我接通,声音还带着点午后的沙哑。
“在哪儿?”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股子没什么情绪的调调,但背景音似乎有点嘈杂,不像在她那个安静得像样板间的家里。
“悉尼,植物园,晒太阳。”我言简意赅,“怎么,李总日理万机,终于想起今天是小民的生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她似乎轻轻啧了一声,然后是龚毅压低的声音隐隐传来:“说了别打电话,直接……”
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挑了挑眉,一脸莫名其妙。
这俩人搞什么名堂?
一个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不可能。李念成那种嫌麻烦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个生日,千里迢迢从国内飞过来?更何况,她最近好像有个挺重要的并购案在谈。
把手机塞回口袋,我重新躺回草地上,闭上眼睛,试图找回刚才那份悠闲。但心里那点被勾起来的、微小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失落,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给悉尼港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色。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决定去达令港找家餐厅,自己给自己庆祝一下。生日嘛,总得吃点好的。
刚走到植物园门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水湘。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孙水湘那边背景音也很吵,似乎还有迟闻那个大嗓门在嚷嚷什么。
“园园,生日快乐!”孙水湘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如既往的温柔。
“谢谢湘湘女王还记得小的。”我贫嘴道,“在哪儿呢?这么吵?”
“啊……跟迟闻在外面吃饭呢。”孙水湘的语气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转移了话题,“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今天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晒太阳,发呆,准备自己去吃顿好的。”我边说边往外走,“你们俩倒是逍遥快活。”
又聊了几句,孙水湘确定好我会在生日的时候好好吃饭而不是去把自己灌得烂醉便放心了,那边似乎有人催她,她匆匆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帮家伙,在搞什么鬼?
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猜测,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达令港附近一家我收藏了很久、一直没舍得去的海鲜餐厅的名字。
餐厅环境很好,靠窗的位置能俯瞰整个达令港的夜景。我点了瓶不算太贵的起泡酒,对着窗外绚丽的灯光和缓缓行驶的游船,自顾自地碰了一下杯。
“二十七岁了,木子园。”我对自己说,“继续自由,继续快乐。”
酒刚喝了一口,手机第三次响起。这次是视频通话邀请,来自王彦之。
我翻了个白眼,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出现的却不是周彦之那张欠揍的脸,而是一个晃动的、嘈杂的镜头。背景……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快快快,镜头对准!园姐!看这边!”是周彦之的声音。
然后,镜头稳定下来,画面里,赫然是我此刻所在的餐厅门口!紧接着,餐厅的门被推开,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彦之,举着手机,对着我一脸坏笑。他旁边是表情略显无奈的韩潇,后面跟着孙水湘,脸上带着温柔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最后面……
是李念成和龚毅。
李念成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但眼神落在我身上时,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类似于“满意了吧”的神色。龚毅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个小巧的蛋糕盒,对我腼腆地笑了笑。
我举着酒杯,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大群人穿过餐厅,径直走到我的桌前,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Surprise,园园生日快乐!”孙水湘第一个冲过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周彦之把手机塞回口袋,咧嘴笑:“怎么样?傻眼了吧?为了给你这惊喜,我们可是瞒得好辛苦!”
李念成走到我旁边,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位置不错。”
龚毅默默地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
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他们风尘仆仆却带着笑意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有点发酸。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调侃的话,却发现声音有点哑:
“你……你们……怎么……”我的视线一一扫过,落在孙水湘身上,“你连对象也不要了?”
“总不能让迟闻一直在我身边烦我。”孙水湘笑着拉过李念成来。
“念成姐组织的呢,说你这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最怕孤单,非得给你个惊喜不可。”
我猛地看向李念成。她正低头推了一下拿她打趣的孙水湘,耳根却似乎有点泛红。
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泉水里,又暖又胀。所有之前那点微小的失落和空荡,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行了,别傻愣着了,点菜点菜,饿死了!”周彦之嚷嚷着坐下,开始翻菜单。
气氛瞬间热闹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怎么瞒着我策划,怎么协调时间请假,李念成怎么雷厉风行地订机票酒店,周彦之怎么差点说漏嘴。餐厅里充满了我们的笑声和谈话声,引得旁桌的客人频频侧目。
这一刻,悉尼港的夜景成了背景板,达令港的微风送来的不再是孤独的气息。
我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起泡酒,大大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气泡滑过喉咙,却点燃了心口的暖意。
二十七岁生日。
他们在。他们来了。
“喂,木子园,发什么呆呢?吹蜡烛了!”韩潇把那个小巧精致的蛋糕推到我面前,上面插着数字27的蜡烛,火苗跳跃着。
在朋友们五音不全的生日歌声中,我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愿我们,一直如此。吵吵闹闹,彼此牵绊,散落天涯,却又随时可以奔赴彼此身边。
然后,我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