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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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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搬进教授公寓的第七天,终于搞懂了三个残酷的事实。
第一,季砚辞是真的不会做饭。厨房里那套进口厨具的使用次数,可能还没有实验室的培养皿多。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儿童酸奶,就只有一盒过期三个月的即食海苔。
第二,团团是真的能吃。早中晚三顿正餐,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各一次加餐,睡前还要喝二百四十毫升配方奶。顾屿第一周光是跑超市就跑了五趟,购物小票摞起来能当手风琴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季砚辞的信息素暴动,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
那是搬进来的第四天晚上。
顾屿陪团团拼完一整幅恐龙拼图,又讲了三个睡前故事,终于把精力过剩的小孩哄睡着。他轻手轻脚关上门,打算去浴室冲个澡。
刚走到客厅,脚步顿住了。
季砚辞站在阳台上。
夜里十一点,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阳台的灯没开,他的轮廓隐在暗处,只剩指间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猩红。
他在抽烟。
顾屿从来不知道季砚辞会抽烟。
他走过去,拉开阳台门。
季砚辞闻声回头,看到是他,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了藏。但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把烟雾吹散的同时,也把那缕清冷的雪松味吹进了顾屿鼻腔。
不止是雪松。
还有别的什么。
焦躁的,紊乱的,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被强行压住了盖子。
“教授。”
顾屿往前走了一步。
季砚辞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抵上阳台栏杆,退无可退。
“别过来。”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现在……不太稳定。”
顾屿没停。
他又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米。
借着客厅漏出来的光,他终于看清了季砚辞的脸。
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眼尾那颗痣因为皮肤泛红而变得更加显眼,像一颗快要烧起来的火星。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抑制贴还贴在他手腕内侧,但边缘已经翘起大半,露出下面微微发红的皮肤。
失效了。
Omega的抑制贴通常能维持二十四小时,但季砚辞今天在实验室待了十二个小时,回来又给团团辅导幼儿园的亲子作业,根本没有时间更换。
“抑制剂呢?”顾屿问。
“用完了。”季砚辞偏过头,不去看他,“新的明天到。”
顾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支还剩半截的烟从季砚辞指间抽走,按灭在阳台栏杆上。
“抽烟没用。”他说,“你比我清楚。”
季砚辞没有说话。
他当然清楚。
Omega信息素暴动的时候,尼古丁除了让他嗓子疼,没有任何作用。真正能安抚他的东西,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那股松木味。
热烈的,蓬勃的,像阳光穿过针叶林时落在地上的光斑。
S级Alpha的信息素,对任何Omega都是致命的吸引力,更别说此刻正处于易感期的他。
但他不能。
他是老师。
他是教授。
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他不能在自己学生面前失控。
“进屋去。”季砚辞闭上眼睛,声音压到最低,“顾屿,算我求你。”
顾屿没动。
他盯着季砚辞颤抖的睫毛,盯着他咬紧的下唇,盯着他攥紧栏杆、指节发白的双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把季砚辞拉进怀里。
那一瞬间,两股信息素猛地撞在一起。
松木的热烈裹住雪松的清冷,像一团火拥住一块冰。季砚辞整个人僵住了,他下意识想要推开,但手抬到一半,就再也使不出力气。
因为太舒服了。
那股躁动了一个下午、几乎要撕裂他理智的焦灼,在这个拥抱里一点一点平息下来。像暴雨天终于找到屋檐,像迷路的人终于看见灯火。
他的额头抵在顾屿肩上。
少年的体温比他高得多,隔着薄薄的衣料,像一团移动的暖炉。
“顾屿……”他的声音闷在顾屿衣服里,“放开。”
“不放。”
“你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
“知道。”
顾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你在难受,我在帮你。就这么简单。”
季砚辞沉默。
他应该推开。
他必须推开。
但他没有。
五分钟后,季砚辞的信息素终于稳定下来。
他推开顾屿,退开两步,拉开阳台门,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很久。
顾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忽然笑了一下。
妈的。
他说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只知道,刚才把季砚辞拉进怀里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这哪里是带娃。
这分明是渡劫。
第二天的早饭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团团坐在他的专属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碗顾屿煮的小米粥、一个季砚辞切的果盘、还有一碟从外面买回来的小笼包。他左手拿勺,右手拿叉,忙得不亦乐乎。
“爸爸。”他咽下一口粥,忽然问,“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抱爹地?”
顾屿差点被小米粥呛死。
他咳了好几声,抬眼去看季砚辞。
季砚辞正低头喝粥,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你看错了。”顾屿面不改色地撒谎。
“没有。”团团认真地说,“团团起来上厕所,看见的。”
顾屿:“……”
季砚辞放下碗,起身往厨房走:“我去倒杯水。”
团团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顾屿,小脸上写满疑惑:“爸爸,爹地为什么跑了?”
“他没跑。”
“那他为什么走?”
“因为他……”顾屿绞尽脑汁,“因为他去倒水。”
“哦。”团团点点头,又问,“那爸爸为什么抱爹地?”
顾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小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孩子可能不是普通人类。
“因为你爹地冷。”他说,“我给他取暖。”
团团恍然大悟:“哦——就像团团冷了要穿毛衣一样!”
“对。”
“那爹地为什么不穿毛衣?”
“……他忘穿了。”
“哦。”团团接受了这个解释,低头继续喝粥。
顾屿松了一口气。
但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小孩又问:“那爸爸以后每天晚上都给爹地取暖吗?”
顾屿又呛住了。
厨房里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天下午,顾屿去学校取快递。
是一箱团团指定要的进口拼图,他等了半个月才到货。抱着箱子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听见有人在喊他。
“顾屿!”
他回头。
是同专业的学长,叫陈野,大四了,平时一起打过几次球。
陈野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听说你最近不住宿舍了?”他挤眉弄眼,“搬出去住了?”
顾屿“嗯”了一声,没多说。
“搬去哪了?”陈野凑过来,“我听人说,看见你往教职工公寓那边走。那边住的都是老师,你怎么进去的?”
顾屿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向陈野。
学长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喜欢的东西,好奇的、窥探的、等着看好戏的。
“帮朋友看房子。”他说,“他出差了。”
“哦——看房子。”陈野拖长声音,忽然压低嗓门,“那你知道季砚辞季教授也住那栋楼吗?”
顾屿没说话。
“听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陈野的语气变得神神秘秘,“有人看见他实验室的灯亮到凌晨两三点,早上又早早来上课,整个人瘦了一圈。学院那边在传,他可能要休病假。”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
“你说,一个高阶Omega,又没结婚又没对象,突然状态不好,能是什么原因?”
顾屿站住了。
他把快递箱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陈野。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陈野不知为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学长。”顾屿说,“季教授是我的老师。你在我面前编排他,是什么意思?”
陈野讪讪地笑:“我不是编排,我就是关心一下——”
“关心?”顾屿打断他,“你关心他,就去他办公室敲门问。在背后传闲话,叫造谣。”
他说完,抱起快递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二十米,他掏出手机,给季砚辞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过了很久,那边回复了三个字:
【随便。都好。】
顾屿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发现自己开始能读懂季砚辞的潜台词了。
“随便”不是真的随便。
“都好”不是真的都好。
他只是习惯了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但顾屿可以猜。
那天晚上,顾屿做了一桌菜。
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团团吃得满嘴流油,连勺子都舔了三遍。季砚辞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完了一碗米饭,又添了半碗。
吃完饭后,团团非要拉着两个人一起拼新到的拼图。
那幅拼图是极地主题的,一千片,画着冰山、企鹅和极光。团团负责把边角的片找出来,季砚辞负责按颜色分类,顾屿负责拼。
三个人在地毯上坐成一圈,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铺开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拼到一半,团团困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季砚辞腿上睡着了。
季砚辞把他抱回房间,盖好被子,走回客厅。
顾屿还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一片拼图,对着图纸研究。
“这里应该是企鹅的脚。”他说,“你看这个形状,跟图上对得上。”
季砚辞在他旁边坐下。
他伸出手,把那片拼图接过来,轻轻按进空缺的位置。
严丝合缝。
顾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季砚辞垂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幅没有落款的工笔画。
“你会拼?”顾屿问。
“嗯。”季砚辞说,“团团喜欢,我陪他拼过几次。”
顾屿看着他。
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
“教授。”
季砚辞抬起眼睛。
顾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在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哑炮。
最后他只是指了指拼图:“这块应该放哪?”
季砚辞看了一眼:“左边第三排,第五列。”
顾屿把那片拼图放进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拼。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季砚辞的眼睛,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拼到深夜十一点,极光的部分终于拼完了。
顾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筋骨。季砚辞把散落的拼图收进盒子里,起身去倒水。
他端着两杯水回来时,顾屿正站在书柜前,盯着某一层发呆。
“怎么了?”
季砚辞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层书架上放着一本旧书,书脊已经有些磨损,纸张泛着时间浸润后的淡黄色。不是什么特别的书——奥地利的《泛函分析导论》,数学系学生几乎人手一本的经典教材。
但顾屿的表情很奇怪。
“这本书,”他说,“能借我看看吗?”
季砚辞微微蹙眉:“你要看泛函分析?”
“不是。”顾屿说,“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季砚辞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递给他。
顾屿接过来,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车票。
霖城——南城。
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那是顾屿参加物理竞赛的日子。
也是他在车站遇见季砚辞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季砚辞。
季砚辞也正看着他。
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张车票,”顾屿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留着。”
季砚辞没有说话。
“你忘了那个人,”顾屿说,“但你留着这张票。”
季砚辞垂下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记得为什么留着它。”他的声音很低,“只是每次想扔掉,都下不去手。”
顾屿没有说话。
他看着季砚辞的侧脸,看着那颗眼尾的泪痣,看着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
季砚辞不是真的忘了。
他只是把那一段记忆锁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打不开。
但那张车票替他记着。
那本旧书替他记着。
他那五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种莫名空落落的、总觉得丢了什么的感觉,替他记着。
“教授。”
季砚辞抬起眼睛。
顾屿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想起来的那一天,告诉我。”
季砚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顾屿手里把那本旧书拿回来,放回书架上。
然后他说:“很晚了。睡觉吧。”
他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顾屿。”
“嗯?”
“晚安。”
顾屿愣了一下。
这是他搬进来一周,季砚辞第一次跟他说晚安。
他笑起来。
“晚安,教授。”
那天夜里,顾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十七岁,站在霖城车站的候车大厅,手里握着一杯刚买的豆浆。
对面椅子上蜷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豆浆放下。
那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没有后来的清冷疏离,只有疲惫、迷茫、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
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看着顾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顾屿没听清。
他想问你说什么,但那人已经消失在人海里。
他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点的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些发疼。
那句话是什么?
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
他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句话很重要。
第二天早上,顾屿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团团已经坐在餐椅上了,今天不用去幼儿园,他穿着印满小恐龙的睡衣,头发翘起一撮,正抱着奶瓶喝奶。
季砚辞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是的,煎蛋。
顾屿揉着眼睛走过去,看着平底锅里那两枚边缘微焦、蛋黄完整、卖相相当不错的太阳蛋,整个人愣住了。
“你会做饭?”
季砚辞头也不回:“只会这个。”
顾屿看着他把蛋铲进盘子里,动作居然还挺熟练。他穿着家居服,没戴眼镜,头发还没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不,不是年轻。
是放松。
这个在讲台上永远清冷疏离的人,此刻站在灶台前,穿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顾屿忽然觉得心里很软。
“教授。”
季砚辞抬起眼睛。
“没什么。”顾屿笑了一下,“就是想叫你一声。”
季砚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顾屿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早饭吃到一半,顾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走到阳台去接。
季砚辞没抬头,继续给团团剥鸡蛋。但他的注意力一直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顾屿的背影有些僵硬,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五分钟后,顾屿回来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季砚辞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怎么了?”
顾屿坐下来,夹起一筷子煎蛋,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家里的事。”
季砚辞没有追问。
但那天下午,他给顾屿发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直到傍晚,顾屿才回了一条:
【今晚有事,晚点回去。你和团团先吃。】
季砚辞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想问“什么事”,想问“几点回来”,想问“需不需要帮忙”。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回复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团团一直不肯睡。
他把那幅极地拼图拿出来,非要等爸爸回来一起拼。季砚辞陪他等到九点,又等到十点,等到小孩的眼皮开始打架,声音开始含糊。
“爹地,”他趴在季砚辞腿上,困得迷迷糊糊,“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真的吗?”
“真的。”
团团满意地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睁开,软绵绵地说:“爹地,你不要难过。爸爸会回来的。”
季砚辞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腿上这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向顾屿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没有难过。”他说。
团团摇头,很笃定地说:“爹地难过。团团闻得到。”
他伸出手,指了指季砚辞的胸口。
“这里,有凉凉的味道。”
季砚辞沉默了。
他把小孩抱起来,送进卧室,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开着灯,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顾屿是成年人,有他自己的事,没必要向他汇报。
他只是——
他只是一个临时同居的合作伙伴。
一份协议而已。
但他还是等到了凌晨一点。
门锁响动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顾屿推门进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
季砚辞看着他。少年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上沾着夜里的凉气,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但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那是藏不住的亮。
“怎么不睡?”顾屿换掉鞋,走过来,“都一点了。”
季砚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问:“吃饭了吗?”
顾屿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季砚辞,看着这个穿着家居服、等在沙发上、明显已经等了很久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没吃。”他的声音有些哑,“家里有剩的吗?”
季砚辞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热。”
顾屿跟过去。
他看着季砚辞从冰箱里拿出留好的饭菜,放进微波炉,按下时间。他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忙碌,看着那双手按下按钮时微微颤动的指尖。
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季砚辞。
季砚辞僵住了。
“顾屿——”
“别动。”顾屿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就一会儿。”
季砚辞没动。
他能感觉到顾屿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一下一下,敲在他背上。
“今天是我妈的祭日。”顾屿说。
季砚辞的手微微收紧。
“我每年这一天都要回去一趟。”顾屿的声音很低,“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他顿了顿。
“我爸早就有了新家。我回去,他们都不自在。”
微波炉“叮”一声响了。
但两个人都没动。
季砚辞转过身。
他看着顾屿,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少年眼底那一点强撑的平静,看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蒙着的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顾屿。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主动拥抱这个人。
顾屿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季砚辞的肩窝。
那股清冷的雪松味裹住他,像一层温柔的屏障。
“我以前,”顾屿的声音闷闷的,“都是一个人回来的。”
季砚辞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
“今年有人等了。”顾屿说。
季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见顾屿在自己耳边轻轻说:
“季砚辞。”
那是顾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教授”,不是“季教授”,只是他的名字。
季砚辞。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把一顿夜宵吃到凌晨三点。
饭菜其实已经热过两次,味道有些变了,但顾屿吃得一粒米都没剩。团团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看见餐厅灯亮着,走过去,发现爸爸和爹地正坐在一起,头靠着头说话。
他揉揉眼睛,走过去,爬上顾屿的腿。
“爸爸,爹地。”他打了个哈欠,“你们在干什么?”
顾屿捏捏他的脸:“在吃饭。你怎么起来了?”
“团团做梦了。”小孩窝在他怀里,“梦见你们不要团团了。”
季砚辞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会。”他说。
团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
团团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顾屿:“爸爸呢?爸爸也不会不要团团吗?”
顾屿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小额头。
“不会。”他说,“爸爸这辈子,赖定你们两个了。”
团团咯咯笑起来。
季砚辞垂下眼睛,唇角弯了弯。
窗外夜色正浓,凌晨三点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落在少年低头亲吻小孩额角的剪影里,落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漾开的、很轻很轻的笑意里。
那天晚上,季砚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雨夜的霖城车站,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知道自己想逃。
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然后有人走过来。
一个少年,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那少年蹲下来,把豆浆放在他手边,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暖,像雨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盏灯。
但少年已经起身,往检票口走去。
他急了。
他张开嘴,喊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他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光大亮,九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床头。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雨夜。
那个少年。
那句话。
——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一点残存的记忆碎片。
但那些碎片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脑袋探进来,奶声奶气地说:“爹地,起床啦!爸爸做好早饭啦!”
季砚辞睁开眼,看着团团那张笑盈盈的小脸。
他坐起来,把小孩抱进怀里。
“团团。”他问,“你爸爸呢?”
“在做饭!”团团说,“今天早上有爸爸做的三明治!还有爹地喜欢的咖啡!爸爸说爹地昨天晚上睡太晚了,要多睡一会儿,不让团团吵你——”
季砚辞愣了一下。
他想起凌晨三点,顾屿吃完最后一口饭,推着他去睡觉,说“明天我来做早饭”。
他以为只是客气。
顾屿真的做了。
他抱着团团走出卧室,穿过走廊,走到餐厅。
顾屿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身上系着一条围裙——那是团团幼儿园发的亲子围裙,印满了五颜六色的小手印。他手边摆着三明治、水果、咖啡,还有一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雏菊,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正迎着晨光轻轻晃动。
听到脚步声,顾屿回过头。
他看见季砚辞,笑起来。
那笑容和五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暖得像一盏灯。
“早啊,教授。”他说,“过来吃饭。”
季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
久到团团开始挣扎着要下地,久到顾屿走过来接过小孩,久到阳光又往前移动了几寸。
他才轻轻地、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早。”
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对顾屿露出笑容。
窗外梧桐叶落,九月的风穿过纱窗,吹动餐桌上的雏菊,吹动两个人衣角轻轻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