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九月的霖市还没褪尽暑气,梧桐叶在午后三点被晒得卷边。

      顾屿从篮球场下来时,球衣已经湿透了,背心的布料贴在腹肌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旁边几个路过的女生脚步慢了半拍,其中一个没看路,差点撞上垃圾桶。

      “顾屿!”队友在后面喊,“晚上聚餐去不去?”

      “不去。”他把空瓶子精准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晚上有课。”

      “操,季魔王的课你也敢选?上学期挂科率百分之四十,选修必修一视同仁,咱们体院就没几个人活着走出来过。”

      顾屿没接话,弯腰捡起地上的运动包。

      他其实不用修那门课。学分早就修够了,这学期本该是躺平划水的日子。但上周选课系统最后一天,他鬼使神差点开了数学学院的高等代数——二学位的名额还剩一个,任课教师那栏写着“季砚辞”。

      这个名字他没见过。

      只是那一瞬间,鼠标悬停在屏幕上方,心脏莫名其妙跳快了一拍。

      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等他回过神来,选课成功的提示已经弹了出来。

      见鬼。

      他把这归咎于开学综合征,背上包往宿舍走。

      ——然后他在宿舍楼下捡到一个小孩。

      那小孩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藏蓝色小西装,领口系着同色系的蝴蝶结,脚上的小皮鞋锃亮,像刚从哪家高级宴会厅走失的。但他此刻蹲在花坛边,手里攥着半块已经融化的巧克力,糊了满手满嘴,正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顾屿本来没打算管。

      他又不是居委会大妈,没义务给走失儿童当人形路标。

      但他走出五步,脚步自动停了。

      他回头。

      小孩还蹲在那里,巧克力又化了一些,顺着他胖乎乎的手指往下滴。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目光从期待到失落,再从失落燃起新的期待。

      像一只等不到主人来接的幼崽。

      顾屿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凶:“喂,你爸妈呢?”

      小孩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小孩的眼睛像被突然点亮的两盏小灯笼,湿漉漉的水雾迅速聚拢,然后——

      “爸爸!”

      他扑进顾屿怀里,糊着巧克力的两只小手紧紧攥住顾屿的球衣,在那件限量版的白色球衣上印下两个清晰的棕黑色手印。

      顾屿僵在原地。

      “不是,你认错人了——”

      “爸爸!”小孩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的鼻音,“团团等了好久好久……”

      旁边路过的几个学生纷纷侧目,有人已经开始捂嘴笑了。

      “顾屿,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卧槽,私生子找上门了?”

      “牛逼啊屿哥,未婚先育,新潮。”

      顾屿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把小孩从怀里扒拉出来,双手架着他的腋下,像端着一只猫一样端到眼前。

      小孩的脸被自己糊得花里胡哨,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五官是实打实的漂亮——鼻梁秀挺,唇形精致,尤其左边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浅棕色的泪痣。

      那颗痣的位置生得刁钻,不哭的时候不明显,一落泪就格外招人。

      顾屿看着那颗痣,忽然有点恍惚。

      他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只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痒。

      “你叫团团?”他问。

      小孩点头。

      “几岁了?”

      小孩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一根,换成两根,最后可能觉得不对,干脆把整只手摊开,五根手指支棱着。

      顾屿:“……”

      行,至少不是文盲。

      他把小孩抱起来,往派出所走。

      走了两步,小孩趴在他肩头,小小声说:“爸爸,我饿了。”

      顾屿脚步一顿。

      五分钟后,学校北门的馄饨摊。

      团团坐在塑料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鲜肉小馄饨。他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烫得一激灵,却舍不得吐,张着嘴哈气,眼睛里汪着一包泪。

      顾屿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团团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爹地不会做饭,团团每天都吃外卖。”

      顾屿没问“爹地”是谁。

      他又不傻,这小孩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养出来的,衣服是定制的,皮鞋是手工的,连那块糊了满手的巧克力都是瑞士进口的限定款。走失不到半小时,家长迟早找过来。

      他只是临时当个保姆,没必要知道太多。

      馄饨吃到一半,团团的腮帮子突然不动了。

      他放下勺子,扭头看向街角,小鼻子轻轻翕动,像只警觉的小兽。

      “爹地。”他说。

      顾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角空无一人,只有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铺了一地。

      “没来。”团团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舀馄饨,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爹地忙,团团知道的。”

      他没有哭。

      但顾屿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把那半碗馄饨推到小孩面前,站起身,掏出手机给宿管发了条消息,说他今晚可能晚点回去。

      派出所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姓周,看到团团长得玉雪可爱,说话又软又糯,当即母爱泛滥,把自己抽屉里的零食全翻了出来。

      但团团只抱着顾屿的衣角,谁来也不撒手。

      “这孩子跟你有缘。”周警官笑着递过登记表,“来,把你信息填一下,我们这边同步查找走失报案记录。”

      顾屿接过笔,刚写下自己的名字,周警官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好的,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看向顾屿,“巧了,亲子鉴定中心的电话。你上周送检的那份样本,结果出来了。”

      顾屿一愣。

      那份样本是他在民警建议下采集的。捡到孩子送派出所,按规定要留存DNA信息以便比对走失人口库,他当时只是顺手配合工作,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结果是什么?”他问。

      周警官看着屏幕上的报告,沉默了几秒。

      “季团团,3岁,送检样本与您——”她顿了顿,“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99.99%。”

      馄饨摊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团团把最后一只馄饨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咽下去,抬头发现顾屿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歪了歪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爸爸?”

      顾屿没说话。

      他盯着小孩脸上那颗泪痣,盯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高等代数。

      顾屿抱着团团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收获了沿途百分之两百的回头率。

      他昨晚几乎没睡。

      亲子鉴定报告就压在他枕头下面,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99.99%,这不是误差能解释的数字。他确实有个儿子,三岁,亲生的,今天早上还趴在他胸口把他舔醒了。

      但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生的。

      他今年二十岁,十八岁成年,往前推三年他还在备战高考,别说谈恋爱,连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都没去过几次。他怎么可能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团团趴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上课。”顾屿面无表情,“你给我安静点,不许乱跑,不许喊人,听见没?”

      团团乖巧点头:“听见了,爸爸。”

      顾屿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小孩又补充道:“那爸爸可以松一点吗?你抱得团团好紧。”

      顾屿:“……”

      他把手臂松开两寸,加快脚步往教室走。

      高等代数在理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上。

      顾屿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团团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根本没翻过的教材,竖起来挡在脸前。

      团团也很配合,抱着顾屿给他买的迷你保温杯,小口小口喝水,安静得像一只洋娃娃。

      顾屿稍稍放心,把教材往下移了两寸,正准备看看今天讲什么——

      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那一瞬间,顾屿觉得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变了。

      像有一阵极轻极淡的凉意漫进来,裹挟着旧书卷的气息,纸张、墨迹、还有深秋清晨第一场霜降时松针上的薄雪。

      那不是香水,也不是空气清新剂。

      那是信息素。

      高阶Omega的信息素。

      顾屿是S级Alpha,天生对信息素比常人敏感百倍。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住体内那股骤然苏醒的躁动。

      他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黑发垂落眉眼,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像兑了水的茶汤,清,透,凉。

      他手里拿着一本讲义,指尖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走上讲台,把讲义放在桌上,翻开,然后抬起眼睛。

      ——“上课。”

      顾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是漏了一拍。

      是整颗心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往胸腔深处狠狠扯了一下。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人的脸,目光从眉骨滑向眼尾。

      那里有一颗痣。

      小小的,浅棕色的,长在左眼尾下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颗痣的位置生得刁钻,平时藏在眼镜框后面,只有微微垂眸或侧过脸时,才会从镜片边缘探出头来,像一枚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

      顾屿低头,看向身边正捧着保温杯喝水的团团。

      小孩的眼尾,同样位置,同样大小,同样颜色。

      ——一模一样。

      顾屿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不知道那堂课是怎么开始的。

      他只知道季砚辞开口讲第一句话的时候,团团突然放下保温杯,小鼻子翕动了几下,然后——

      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迈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往讲台跑。

      顾屿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团团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上讲台,精准地扑进季砚辞腿边,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教授的小腿,仰起脸,奶声奶气喊:

      “爹地!”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卧槽,季教授有孩子了?”

      “那小孩喊他什么?爹地?”

      “不是,季教授不是Omega吗?Omega有孩子不稀奇,问题是孩子他爸是谁?”

      “等等,那个小孩是从哪跑上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团团的来路,齐刷刷转向角落里僵成一座石像的顾屿。

      顾屿手里还举着那本竖起来的教材。

      他觉得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高等代数,而是一条地缝。

      他硬着头皮站起来,穿过一排排课桌,走上讲台,试图把团团从季砚辞腿上撕下来。

      “抱歉,教授,这孩子认错人了,我马上带他走——”

      他弯腰去抱团团,手指刚碰到小孩的后背,季砚辞忽然开口。

      “顾屿?”

      他的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薄冰,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哑。

      顾屿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

      季砚辞正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像在确认什么。

      顾屿被他看得心跳失衡。

      “您认识我?”

      季砚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向还抱着自己小腿不放的团团,沉默了几秒,然后俯身把小孩抱了起来。

      团团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发出一声满足的、软绵绵的叹息。

      “爹地,团团好想你。”他的声音闷闷的,“爹地是不是又忘记吃饭了?你瘦了。”

      季砚辞没有回应这句童言稚语。

      他只是抱着团团,侧过脸,看向顾屿。

      窗外九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睫毛尖上凝成一层极淡的光。

      他说:“下课以后,我们谈谈。”

      整整两个小时,顾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讲台上那个人用粉笔写下一行行公式,字迹清隽有力,板书像印刷体一样工整。他听着那把低沉的嗓音讲线性空间、讲特征向量,每一个音节都像落在他心口的雪,凉,但化得很快。

      团团趴在季砚辞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小西装脱下来盖在身上,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质衬衫。

      没有人敢说话。

      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屿才发现自己把教材的扉页掐出了三道指印。

      学生们陆续散去。

      有人走之前偷偷往讲台上瞄了一眼,被同伴拽走,压低声音说“别看了走吧走吧”。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季砚辞把讲义合上,抱起还在熟睡的团团,走下讲台。

      “跟我来。”

      他说。

      不是询问,不是征求意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顾屿跟着他走出教学楼,穿过梧桐道,走进教职工宿舍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这不合逻辑,不合常理,不合他二十年来建立的任何一套行为准则。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季砚辞住在教职工公寓七楼。

      两室一厅,装修极简,玄关处只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客厅的沙发是灰白色的,茶几上摞着几本专业期刊,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儿童围栏,里面散落着几只毛绒玩具。

      团团被轻轻放在儿童房的床上。

      季砚辞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片刻,才起身关上门。

      他走回客厅,看着还杵在玄关的顾屿,沉默了几秒。

      “坐。”

      顾屿在沙发上坐下。

      季砚辞没有坐。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屿,窗外的天光把他瘦削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淡影。

      “亲子鉴定报告,”他说,“我看到了。”

      顾屿愣了一下。

      “昨天派出所联系我,”季砚辞的声音很平静,“说有一个孩子走失,DNA信息与我录入的寻亲库样本匹配成功。”

      他顿了顿。

      “那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

      顾屿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了。

      从看到季砚辞眼尾那颗痣开始,从看到团团扑进他怀里喊“爹地”开始,从那一瞬间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开始。

      但他还是想问。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根本不认识你。”

      季砚辞没有回头。

      窗外有风,吹动梧桐叶沙沙作响。

      良久,他说:“五年前,霖城车站。”

      五年前。

      顾屿十七岁,高二,代表学校去外省参加物理竞赛。

      那天下着雨。

      他记得霖城车站的候车大厅很冷,空调开得太足,他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还是觉得冷。列车晚点四十分钟,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余光瞥见对面座椅上蜷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白衬衫,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凸出两道锋利的弧线。他没有行李,没有同伴,像一个被世界遗忘了很久很久的人。

      顾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走过去,蹲下来,把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豆浆轻轻放在那人手边。

      然后他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抬起头,正望着他。

      隔着半个候车大厅,隔着人来人往,隔着十七岁那场滂沱的雨。

      他看见那人眼尾有一颗泪痣。

      很小,很淡,像一滴没有落下的雨。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颗痣。

      然后他上了车。

      他把那场相遇压在记忆最底层,像压一枚不会开花的种子。

      他以为他忘了。

      “那天我处于易感期,”季砚辞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Omega的易感期。”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顾屿。

      “信息素会失控,意识会模糊,行为不受控制。”他说,“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

      “事后我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分离性遗忘。”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忘了你。”

      顾屿没有动。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蜷缩在候车大厅的人,想起自己走过去放下那杯豆浆时莫名加速的心跳。

      他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标记自己的。

      他当时甚至不知道Alpha和Omega之间可以这样标记。

      他只知道后来那几个月,他总是在梦里闻到雪松的气息,清冷的,疏离的,像冬夜无人踏足的旧图书馆。

      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不知道那是他。

      季砚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的东西,”他说,“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

      顾屿没有动。

      季砚辞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半米的距离,隔着五年的空白。

      “团团需要稳定的成长环境,”他说,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我一个人……可能不够。”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不够。

      但顾屿看到了。

      他看到茶几底层压着的那盒抑制剂,已经空了大半。

      他看到季砚辞挽起的袖口下面,手腕内侧贴着半透明的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旧伤疤。

      他看到这个人从见面到现在,始终没有真正直视过他的眼睛。

      ——他在害怕。

      这个二十八岁、站在学术金字塔顶端、被无数学生敬畏仰望的教授,此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一场审判。

      顾屿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一直在问“什么时候”“为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但他没有问过: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他没有问过:那个雨夜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车站?

      他没有问过: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人宁愿忘记一切,也不愿再想起?

      他把这些问题咽回去。

      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份拟好的协议。

      【关于共同抚养季某某的临时约定】

      甲方:季砚辞

      乙方:顾屿

      第一条:甲乙双方在团团抚养权事宜上互为合作关系,共同承担监护责任。

      第二条:为便于照顾团团,乙方可暂住甲方公寓,具体居住期限视情况而定。

      第三条:为规避不必要的舆论关注,甲乙双方在校期间应以正常师生关系相处,避免单独接触引发误会。

      第四条:若遇特殊情况(如甲方信息素暴动需临时安抚),乙方应尽力配合,但不得越界。

      第五条:本协议有效期三个月,期满可协商续签或解除。

      落款处是季砚辞的签名,字迹清瘦,像他这个人。

      日期是今天。

      顾屿把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季教授。”

      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季砚辞抬起眼睛。

      顾屿看着他眼尾那颗痣,看着那颗痣在午后光线里投下的一粒微小的阴影。

      “第一条,我没意见。”

      他把协议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我也没意见。”

      他顿了顿。

      “第三条,”他说,“什么叫‘正常师生关系’?”

      季砚辞没有说话。

      “是不说话,不接触,还是见面当不认识?”顾屿的声音很轻,“教授,你让我住进你家,一起带娃,一起生活,然后在学校里看见你要装陌生人?”

      他把协议放回茶几。

      “我做不到。”

      季砚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他今晚第一个泄露情绪的肢体动作。

      “顾屿,”他的声音依然很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你知道舆论会怎么说。”

      “我知道。”

      “你是学生,我是老师。”

      “我知道。”

      “Alpha和Omega,未婚生子,师生同居,”季砚辞一字一顿,“这些话传出去,你还要不要毕业?”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

      季砚辞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只是走进儿童房,在团团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小孩睡得很沉,怀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小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顾屿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口水。

      他背对着客厅,背对着季砚辞,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不在乎毕业。”

      “那你在乎什么?”

      顾屿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看着团团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张小脸上与季砚辞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

      窗外梧桐叶落,九月的风穿过纱窗,吹动儿童房的浅蓝色窗帘。

      “我在乎,”他说,“五年前那个雨夜,我放下那杯豆浆的时候,你究竟有没有看我一眼。”

      季砚辞没有说话。

      顾屿依然没有回头。

      他没有看到季砚辞垂下眼睛时,睫毛尖上凝结的那层薄薄的湿意。

      “协议我可以签。”顾屿说。

      他站起身,走回客厅,在季砚辞面前停下。

      “但第三条改一下。”

      他从茶几上拿起笔,在那行字后面划掉,重新写上一句话。

      他把协议推回去。

      季砚辞低头。

      顾屿的字迹有些潦草,像主人一贯的作风,不够端正,不够规矩,但每一笔都用力到穿透纸背。

      【在校期间,我们是师生。】

      【放学以后,我是团团的爸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你的。】

      季砚辞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久到儿童房里传出团团睡醒后软绵绵的呼唤。

      他伸出手,把协议拿起来。

      他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拒绝。

      三天后,顾屿搬进了教授公寓。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装奖牌的纸箱。团团兴奋地围着他转,像一只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

      季砚辞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把篮球随手扔在沙发角落,看着他把球鞋踢进玄关鞋柜,看着他蹲下来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团团,被小孩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人笑成一团。

      他想说不要把鞋子乱放。

      他想说篮球不能放在皮沙发上。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忘了多久——没有在这个房子里听见这样的笑声了。

      “爹地!”团团从顾屿怀里探出头,朝他招手,“快来快来,爸爸说要给我们做饭!”

      季砚辞看着顾屿。

      顾屿正用一种“我不会做饭但我不承认”的表情与他对视。

      三秒后。

      “……我点外卖。”顾屿说。

      团团失望地“啊”了一声。

      季砚辞垂下眼睛,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笑出声。

      但顾屿看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季砚辞笑。

      像冬天第一场雪停的时候,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的那一线薄薄的日光。

      顾屿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想,完了。

      这份协议,怕是续签一辈子也不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