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毒药 ...
-
紫宸偏殿的日光,总是比别处来得稀薄。
这座属于燕楚国帝严瑾之的寝殿,没有寻常帝王寝宫的金碧辉煌,没有往来奔走的内侍宫娥,更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殿内陈设极简,素色纱幔垂落,案几上只摆着几卷陈旧书卷与一方素砚,连香炉里的气息都淡得近乎无形,一呼一吸间,只剩入骨的清寂。
严瑾之自登基以来,便一直住在此处。
无母后撑腰,无母族依仗,无心腹可用,无朝臣倾心。他这个皇帝,不过是权臣手中一枚光鲜亮丽的傀儡,坐在万人之上的位置,却活得比谁都孤独,比谁都小心翼翼。朝堂之上,百官阳奉阴违;深宫之中,处处暗藏杀机。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疏离,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在那层冰冷淡漠的外壳之下,不与人亲近,不与人交心,更不允许任何人踏入他的世界半步。
于他而言,这皇宫是牢笼,这帝位是枷锁,连活着,都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纪莫言窝在严瑾之膝头,小小的身子被对方微凉的掌心轻轻托着,一动也不敢乱动。
他还没适应自己这副狐狸身躯,更没适应眼前这位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近”的孤僻皇帝。
昨夜被抱入殿内之后,严瑾之便没再过多理会他,只是将他放在铺着软绒的锦榻上,便独自伏案处理奏折,一坐便是大半夜。没有逗弄,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仿佛他只是殿内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可有可无。
纪莫言也乐得安静,趁机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同时疯狂梳理关于严瑾之的所有记忆。
他对这位皇帝确实有点印象。
在《燕楚江山》里,严瑾之并非主线核心,出场次数不多,每次出现都孤身一人,沉默地站在大殿高处,背影孤绝得让人心头发紧。纪莫言依稀记得,这位皇帝性子冷硬孤僻,不喜喧闹,不喜触碰,疑心极重,对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戒备,哪怕是伺候他多年的内侍,也从未得到过半分信任。
也正是这样的性格,让他在后来叛军逼宫、权臣倒戈时,落得个孤立无援、举剑自戕的下场。
无人求情,无人相救,连死后都无人真正惋惜。
一想到那样的结局,纪莫言心里就莫名发闷。
他从前做主播时,天不怕地不怕,嘴硬心软,最见不得这种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被全世界抛弃的人。更何况现在,他的命已经和严瑾之死死绑在一起,对方死,他也得跟着魂飞魄散。
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守着这位冷淡孤僻的帝王,一步步帮他避开所有死局。
可问题是……这人也太难接近了。
纪莫言悄悄抬眼,偷偷打量着膝头上方的人。
严瑾之垂眸看着奏折,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光线落在他清隽冷白的侧脸上,更显得轮廓分明,却也更显得不近人情。他指尖握着素笔,落笔沉稳,字迹清瘦凌厉,一如他本人,孤高而倔强。
自始至终,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对腿上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视若无睹。
纪莫言心里有点小憋屈。
他在现代做主播时,粉丝千万,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可现在他只是一只小狐狸,别说耍脾气闹性子,就连大声叫两声,都怕惹得这位皇帝不快,直接把他丢出殿外。
忍。
为了活命,忍了。
纪莫言默默在心里打气,小爪子轻轻动了动,试图找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响,可严瑾之的指尖,还是微微一顿。
帝王的感官素来敏锐,更何况是他这种常年活在戒备与危险之中的人。
纪莫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对方一个不悦,直接将他掀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冷漠与排斥并没有到来。
严瑾之只是淡淡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半息,便重新移回奏折之上,没有驱赶,没有斥责,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只是默许了他小小的乱动。
纪莫言悄悄松了口气。
有戏。
至少不讨厌他。
他安安静静地趴在严瑾之的膝头,不敢再随意乱动,只敢用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孤僻帝王的日常。
他看到严瑾之处理奏折时,会时不时停顿片刻,望着窗外沉沉的宫墙,眸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孤凉。
他看到内侍端来膳食,躬身跪请他用膳,严瑾之只是淡淡挥手,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撤下去。”
他看到殿外有风掠过,吹起纱幔一角,严瑾之会微微抬眼,望向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空茫而沉寂。
纪莫言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哪里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日子。
没有温情,没有热闹,没有陪伴,连一顿热饭都懒得入口,整日整夜被困在这座空旷冰冷的宫殿里,对着一堆冰冷的文字与权力争斗,活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像。
难怪性格如此孤僻。
换作任何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熬上这么多年,也热络不起来。
纪莫言心里那点小憋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疼。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系统说严瑾之必死。
这样一个不争不抢、不辩不诉、连自己都不怎么在意性命的人,在吃人的皇宫与朝堂里,根本活不下去。
不行。
他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走向死亡。
纪莫言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小爪子悄悄往前挪了挪,轻轻搭在了严瑾之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
绒毛柔软,肉垫温热,轻轻贴在对方微凉的肌肤上。
严瑾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手背上那团小小的雪白。
小狐狸仰着头,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干净纯粹的认真,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
我在这里。
严瑾之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茫然。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靠近过他。
宫里的人,怕他的威严,图他的权势,敬他的身份,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冷不冷,累不累,开不开心。连他早已逝去的生母,在时也只是教他隐忍、教他沉默、教他藏起所有情绪,从未给过他这般毫无目的的亲近。
他厌恶触碰,厌恶喧闹,厌恶一切可能带来危险与变数的东西。
可这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狐狸,却让他生不出半分排斥。
严瑾之沉默地看着手背上的小东西,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挪开,也没有将他推开。
就那样,任由他轻轻靠着。
一人一狐,保持着安静的距离,没有言语,没有亲昵,却在无形之中,打破了一丝长久笼罩在帝王身上的孤寒。
纪莫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
不远处的案几上,奏折堆积如山,其中大半,都是权臣与二皇子一党递上来的谗言,字字句句,都在暗中针对严瑾之,试图削权架空,步步紧逼。严瑾之看得清楚,却只能默默隐忍,一笔一画签下同意,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有势力,没有兵权,没有底气。
除了退让,别无选择。
纪莫言虽然看不懂那些文字,却能从严瑾之越来越冷的眼神与越来越紧绷的唇角,察觉到气氛的压抑。
他知道,这位皇帝又在独自承受那些恶意与无奈。
纪莫言心里一急,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严瑾之的手背,发出一声细弱软糯的呜咽,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撒娇。
别不开心了,还有我呢。
他不会说话,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传递自己的心意。
严瑾之低头,看着怀里不安分的小东西,清冷的眸底,那层冰封般的淡漠,终于极浅极浅地松动了一丝。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纪莫言毛茸茸的耳朵尖。
动作生疏而僵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安分些。”
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冽,没有温度,却也没有责备。
这是严瑾之第一次对他说话。
纪莫言耳朵一痒,瞬间乖乖不动了,只仰头望着他,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叮——】
【目标人物严瑾之对你产生微弱容忍,亲密度+3】
【当前亲密度:8(不排斥)】
系统提示音轻轻响起,纪莫言差点激动得摇尾巴。
虽然只有三点,虽然只是“不排斥”,但对于严瑾之这种孤僻到极致的人而言,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不能急,要慢慢来。
纪莫言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他耐着性子,安安静静趴在严瑾之膝头,陪着他处理那一叠叠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殿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原本压抑孤寂的氛围,因为这一团小小的雪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衫的内侍躬身入内,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汤,低头恭敬道:“陛下,该服药了。”
服药?
纪莫言猛地抬起头,耳朵瞬间竖得笔直。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升起。
系统之前提醒过,三日内会有第一次致命危机。
难道就是现在?
严瑾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身体素来不好,常年被“病症”缠身,三日两头需要服药,而这所谓的药,究竟是治病还是伤身,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过是权臣们用来慢慢掏空他身体、让他日渐衰弱的手段罢了。
他反抗过,拒绝过,可换来的,是更变本加厉的逼迫。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立刻被废黜,他只能喝。
内侍已经将药碗轻轻放在案几上,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看起来平静无波,内里却藏着足以致命的慢性阴毒。
纪莫言看得心都提了起来。
他虽然不知道药里具体是什么,但他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旦喝下去,严瑾之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离死亡越来越近。
他必须阻止。
可他不能闹,不能叫,不能直接把药碗打翻。
严瑾之本就孤僻多疑,若是他行为太过异常,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与反感,到时候别说救他,恐怕自己都会被直接丢出去。
纪莫言的脑子飞速运转,活泼跳脱的本性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电光火石之间,纪莫言有了主意。
他不动声色地从严瑾之的膝头滑下,轻巧地落在地上,迈着短小的四肢,慢悠悠地走到案几边,仰起头,装作对那碗药十分好奇的模样,小鼻子轻轻嗅了嗅。
药味苦涩难闻,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模样可爱又笨拙。
严瑾之的目光,果然被他吸引了过去。
帝王原本沉郁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纪莫言抓住机会,小爪子轻轻扒拉着案几边缘,踮起脚尖,试图去碰那只药碗,动作看起来天真又顽劣,像是一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狐狸。
他要做的,不是打翻药碗,而是让严瑾之主动推迟喝药。
“下去。”
严瑾之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没有怒意。
纪莫言装作没听懂,反而更加起劲地扒着案几,小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一副不碰到不罢休的模样。
他赌的,就是严瑾之对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容忍。
果然,严瑾之没有呵斥,也没有让人将他拖走。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只调皮顽劣的小狐狸,沉默片刻,对着那名内侍淡淡开口:“药先放着,朕稍后再喝。”
内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却不敢违抗,只能躬身应是,悄悄退了出去。
直到内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纪莫言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
成了!
他成功拖延了第一次致命危机!
【叮——】
【宿主成功阻止严瑾之服用有毒汤药,躲避第一次死亡陷阱】
【任务完成奖励:亲密度+1,当前亲密度:9(不排斥)】
【解锁微弱感知能力,可察觉近距离内的恶意与危险】
纪莫言差点激动得原地蹦起来。
他乖乖从案几边退开,跑回严瑾之脚边,仰头望着他,小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邀功。
严瑾之低头,看着脚边这团雪白,清冷的眸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无奈。
他缓缓弯腰,将小狐狸重新抱了起来,放回自己的膝头。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些许。
“你倒是胆大。”
严瑾之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却极轻地,顺着纪莫言背上的绒毛,一下一下,动作缓慢而生疏。
纪莫言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
这位孤僻冷漠、看似不近人情的帝王,内心深处,并非真的如冰雪般无坚不摧。
他只是太久没有被人靠近,太久没有被人在意,太久没有感受过一丝不带目的的温暖。
而他纪莫言,要做的,就是一点点融化这座冰山,一点点守护这个人,一点点改写他注定惨死的结局。
不用快。
陪伴就好。
靠近就好。
活着就好。
殿内的日光渐渐西斜,洒下一片柔和的余晖,落在一人一狐身上,驱散了几分长久不散的寒寂。
严瑾之依旧沉默地批着奏折,只是膝头多了一团温暖的绒毛,指尖偶尔会轻轻顺着那柔软的皮毛,动作安静而自然。
纪莫言安安静静地趴着,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冷淡漠的气息,原本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充满了杀机与陷阱。
严瑾之的孤僻与多疑,会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深宫朝堂的尔虞我诈,会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狂风暴雨。
但他不怕。
他是纪莫言,是天不怕地不怕、越挫越勇的游戏主播,是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