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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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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日,北京晴了。
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江葶醒得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昨天傍晚。
想起那片湖。
想起那棵树。
想起周汐云问的那句话。
它会记得我们吗。
她把右手举起来。
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晨光照在上面,那颗淡绿色的石头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床。
走出房间。
周汐云已经在厨房了。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
“早。”她说。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早。”她说。
周汐云把咖啡倒进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放在餐桌上。
江葶坐下来。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们安静地吃早餐。
阳光照在餐桌上。
照在咖啡杯上。
照在她们手上。
周汐云喝完咖啡。
她放下杯子。
“今天,”她开口,“还去吗。”
江葶看着她。
“去。”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那早点回来。”她说。
江葶看着她。
“你也是。”她说。
她们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很淡。
但都在眼睛里。
那天下午,周汐云五点就回来了。
比昨天还早。
她推开门时,江葶刚换好衣服。
她们对视。
周汐云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
周汐云走过去。
拿起那条围巾。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把围巾展开。
踮起脚。
围在江葶脖子上。
一圈。
两圈。
系好。
她的手指划过江葶的下巴。
很轻。
江葶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周汐云系好围巾。
退后半步。
看了看。
“好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谢谢。”她说。
周汐云摇摇头。
“走吧。”她说。
她们牵着手出门。
还是那条路。
还是十五分钟。
还是那片湖。
今天的湖不一样。
没有结新冰。
昨天的薄冰化了一些,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面。
夕阳比昨天更红。
把整片湖染成橘色。
她们站在湖边。
看着那片橘色的水。
很久。
周汐云忽然开口。
“江葶。”她说。
江葶转过头。
“嗯。”
周汐云没看她。
她看着那片湖。
“你小时候,”她说,“那条河。”
江葶等着。
周汐云顿了顿。
“后来呢。”
江葶没说话。
她也看着那片湖。
过了很久。
“后来,”她说,“我走了。”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她。
江葶没看她。
她看着那片湖。
“走的那天,”她说,“我站在河边。”
她顿了顿。
“站了很久。”
周汐云握紧了她的手。
江葶感觉到。
她没有转头。
但她握紧了一点。
“我想,”她说,“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终于转过头。
看着她。
“我真的没回去过。”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她张了张嘴。
“以后,”她说,“我陪你回去。”
江葶愣住了。
她看着周汐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周汐云的肩膀。
周汐云抱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
夕阳慢慢沉下去。
湖面从橘色变成灰色。
路灯亮了。
她们还抱着。
很久。
江葶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
周汐云看着她。
“走吧。”她说。
江葶点头。
她们牵着手。
继续往前走。
沿着湖岸。
走到那棵老柳树下。
停下来。
那棵树还是那样站着。
枝条垂下来。
快碰到水面了。
周汐云看着那棵树。
“我们又来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看她。
她看着那棵树。
“你记得我们吗。”她问。
江葶笑了。
很淡。
“它不会说话。”她说。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她。
“但它会记得。”她说。
江葶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因为我会记得。”她说。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我会记得今天,”她说,“记得昨天,记得前天。”
她顿了顿。
“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采访那天。”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记得你喝柠檬水皱眉的样子。”她说。
“记得你发烧那天,我蹲在床边看你。”
“记得你说‘开了就要收’。”
“记得你收的那些花。”
“记得你戴着我送的戒指。”
江葶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
周汐云看着她。
“我都记得。”她说。
江葶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汐云看着她。
“所以,”她说,“它也会记得。”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周汐云的脸。
很轻。
像碰一片雪花。
周汐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她。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顿。
“我也会记得。”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也看着她。
“记得你问我记不记得。”她说。
周汐云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们站在那棵树下。
牵着手。
看着那片湖。
很久。
那天晚上,她们又走了两圈。
比昨天多一圈。
公园要关门的时候,她们才慢慢走回去。
路上。
周汐云忽然问。
“明天还来吗。”
江葶看着她。
“来。”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们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
江葶忽然问。
“周小姐。”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我们会来多少次。”
周汐云没说话。
她想了想。
“很多次。”她说。
江葶看着她。
“多少次。”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数不清那么多次。”她说。
江葶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牵着手。
走回家。
十二月十三日,周四。
她们又去了。
十二月十四日,周五。
她们又去了。
十二月十五日,周六。
下雪了。
很大的雪。
她们还是去了。
站在湖边。
雪落在她们头发上。
落在肩膀上。
落在牵着的手上。
周汐云看着江葶。
看着她头发上落满的雪。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旁边沾着的一片雪花。
她伸出手。
轻轻拂掉。
江葶看着她。
“你头发上也白了。”她说。
周汐云笑了一下。
“那一起白。”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她们站在雪里。
看着那片湖。
湖面又结冰了。
雪落在冰上。
积了薄薄一层白。
周汐云忽然问。
“你说,”她说,“湖会记得我们吗。”
江葶看着她。
“会。”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问。
江葶看着她。
“因为我会记得。”她说。
和周汐云那天说的一样。
周汐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们站在雪里。
笑着。
很久。
十二月十六日,周日。
江葶接到第二个电话。
还是她母亲。
还是那个号码。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响了很久。
她接起来。
“喂。”她说。
母亲的声音传来。
“葶葶。”
江葶没说话。
母亲等了几秒。
“你弟弟的婚事,”她说,“定了。”
江葶还是没说话。
母亲顿了顿。
“彩礼二十万,”她说,“女方家要的。”
江葶知道她要说什么。
“家里没钱。”母亲说。
江葶握着手机。
窗外北京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
母亲把肉夹给弟弟。
她碗里永远是青菜。
想起弟弟拿树枝抽她。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
一句话不说。
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
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想起她离开贵州那天。
一个人背着包。
坐了一夜绿皮火车。
没有人送她。
“葶葶。”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母亲顿了顿。
“你在北京,”她说,“能不能借点。”
江葶没说话。
母亲等了几秒。
“二十万,”她说,“对你来说应该不多吧。”
江葶还是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
“你是姐姐,”她说,“应该帮弟弟。”
江葶握着手机。
手指发白。
“我没钱。”她说。
母亲沉默了一下。
“你在北京那么久,”她说,“怎么会没钱。”
江葶没说话。
母亲等了几秒。
“你是不是不想帮。”她说。
江葶闭上眼睛。
“我没钱。”她重复。
母亲又沉默了。
这次很久。
然后她开口。
“葶葶,”她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们。”
江葶没说话。
母亲顿了顿。
“那时候,”她说,“是没办法。”
江葶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母亲听不出那是什么语气。
“那你能帮帮弟弟吗。”她问。
江葶没说话。
母亲等着。
过了很久。
江葶开口。
“我想想。”她说。
母亲沉默了一下。
“好,”她说,“那你想想。”
电话挂断了。
江葶握着手机。
站在窗边。
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们又去了湖边。
雪停了。
风很大。
湖面上的雪被吹得乱七八糟。
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冰。
她们站在那棵老柳树下。
树条被风吹得乱晃。
周汐云看着江葶。
她今天话很少。
从出门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
周汐云握紧她的手。
“怎么了。”她问。
江葶没看她。
她看着那片湖。
“没事。”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站在她身边。
陪着她。
风很大。
吹得她们头发乱飞。
周汐云把江葶的围巾紧了紧。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她们对视。
周汐云看着她。
“冷吗。”她问。
江葶摇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不管什么事,”她说,“我都在。”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站在风里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们站在那棵树下。
牵着手。
看着那片被风吹乱的湖。
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江葶忽然问。
“周小姐。”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人为什么要有家人。”
周汐云没说话。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但你可以有自己的家人。”她说。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不是生你的那种。”她说。
“是你选的。”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没有说话。
周汐云握紧她的手。
她们继续走。
走回家。
那晚吃完饭。
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慢。
很轻。
周汐云把碗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她走出来。
站在客厅门口。
看着江葶的背影。
看着她握鼠标的手。
看着她垂下的头发。
她走过去。
在江葶对面坐下。
江葶抬起头。
她们对视。
周汐云看着她。
“今天,”她开口,“是不是你妈又打电话了。”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垂下眼睛。
“她要我借钱给弟弟。”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多少。”她问。
江葶抬起眼睛。
“二十万。”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看着她。
“我没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江葶低下头。
“她说,”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姐姐,应该帮。”
周汐云没说话。
她站起来。
走到江葶面前。
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你不是。”她说。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你不是他们的。”她说。
“你是你自己的。”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汐云看着她。
“你可以不帮。”她说。
江葶看着她。
“可以吗。”她问。
周汐云点头。
“可以。”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周汐云的手心里。
那里很暖。
周汐云没有动。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
轻轻摸着江葶的头发。
很久。
江葶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
周汐云看着她。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周汐云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
她们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很淡。
但都在眼睛里。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周汐云还站在她面前。
她们面对面。
很近。
江葶看着她。
“晚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晚安。”她说。
江葶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
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顿。
“我妈还说了一句话。”她说。
周汐云等着。
江葶背对着她。
声音很轻。
“她说,”江葶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们。”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站在那里。
“我说我知道。”她说。
她顿了顿。
“但我没说不怨。”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很近。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江葶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
任由她抱着。
周汐云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可以怨。”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抱着她。
“可以怨很久。”她说。
江葶闭上眼睛。
她把头微微后仰。
靠在周汐云肩膀上。
她们就这样站着。
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
久到客厅的落地灯自动调暗了一格。
周汐云松开手。
江葶转过身。
她们面对面。
很近。
周汐云看着她。
“睡吧。”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葶站在那条河边。
很脏的河。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你来了。”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看着她。
“我想走。”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那就走。”她说。
江葶看着她。
“你跟我走吗。”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跟。”她说。
江葶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牵着手。
离开那条河。
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一片湖边。
很干净的湖。
阳光很好。
那棵老柳树站在岸边。
枝条垂下来。
轻轻晃着。
江葶看着那片湖。
“这是哪里。”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是我们以后常来的地方。”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她们站在那棵树下。
牵着手。
看着那片湖。
很久很久。
十二月十七日,北京又下雪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小雪,是真正的大雪。鹅毛似的,从早晨飘到黄昏,没有停过。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阳台的柠檬树被雪压弯了枝条。
江葶站在窗边。
她已经站了很久。
从下午三点到现在。
周汐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江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右手握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她。
看着她被窗外雪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那嘴唇抿得太紧了,紧到有些发白。
周汐云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
但江葶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周汐云走到她身后。
站定。
隔着半步。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很慢。
慢到江葶可以感觉到那只手穿过空气的温度。
那只手落在江葶的肩膀上。
很轻。
只是搭着。
江葶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放松下来。
周汐云感觉到那一下颤抖。
她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只是半寸。
“站多久了。”她问。
声音很轻。
像怕惊到什么。
江葶没回答。
她只是慢慢转过身。
周汐云看见她的脸。
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大哭过的红。
是那种忍了很久、忍到眼眶都酸了的红。
周汐云的手从她肩膀上抬起来。
停在半空。
停了一秒。
然后落在她脸颊上。
拇指轻轻划过她眼角。
那里是湿的。
很浅的一点湿。
几乎感觉不到。
但周汐云感觉到了。
她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比刚才更深。
“江葶。”她说。
江葶看着她。
没有说话。
周汐云也看着她。
她们就这样对视。
窗外的雪很大。
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玻璃上。
化掉。
再落下来。
再化掉。
周汐云的拇指还停在她眼角。
没有移开。
“又打电话了。”江葶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声音很哑。
周汐云没说话。
她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颗痣旁边的皮肤。
很轻。
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葶的眼睛眨了一下。
睫毛扫过周汐云的指尖。
周汐云的手停住。
“说什么了。”她问。
江葶垂下眼睛。
睫毛覆下来,遮住了那颗痣。
遮住了眼睛里那一点红。
“还是那件事。”她说。
周汐云等着。
江葶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
垂着眼睛。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嘴唇。
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
那颗淡绿色的石头。
在雪光里很暗。
周汐云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江葶的手指凉得像冰。
周汐云的心揪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
江葶没有动。
她只是低着头。
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周汐云也低下头。
看着那只手。
看着自己握着她的样子。
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看着戒指旁边那一小片皮肤。
那一小片被戒指压出的浅浅的痕迹。
她抬起眼睛。
看着江葶。
“江葶。”她说。
江葶没有抬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我。”她说。
声音很轻。
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江葶慢慢抬起头。
看着她。
她们对视。
周汐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
有没干透的泪痕。
有她读不懂的很多东西。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
用眼睛告诉她——
我在这儿。
江葶也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抿着的嘴唇。
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是想往后退。
但周汐云握着她的手。
她没有退成。
周汐云感觉到她那一下细微的挣扎。
她没有松手。
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别退。”她说。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别往后退。”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
“周小姐。”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嗯。”周汐云应了一声。
江葶看着她。
“她问我,”她说,“是不是还在怨他们。”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顿了顿。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
周汐云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用两只手一起握着。
捧在手心里。
江葶低下头。
看着她被捧着的右手。
看着周汐云的手指交叠在自己手背上。
那双手很白。
骨节分明。
指甲剪得很短。
干净得像从来不做家务的人。
但这双手给她做过很多顿饭。
给她倒过很多杯柠檬水。
给她系过围巾。
给她拂过眼角的泪。
江葶看着那双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没有抬头。
她只是看着那双手。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从来没人这样握过我的手。”
周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江葶感觉到那一下轻颤。
她抬起眼睛。
看着周汐云。
周汐云也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但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江葶的手捧起来。
贴在自己脸上。
江葶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很烫。
比她的手烫多了。
她愣住了。
周汐云闭着眼睛。
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贴了很久。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闭着的眼睛。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那颗痣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像一小滴墨。
她忽然想伸手去摸一下。
但她没有。
她的手被周汐云捧着。
贴在她脸上。
她不敢动。
怕一动,这个画面就碎了。
过了很久。
周汐云睁开眼睛。
看着她。
“现在有人握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以后也会有。”她说。
江葶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的红又深了一点。
周汐云看见了。
她把江葶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重新握在手里。
用两只手捧着。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你妈还说什么了。”她问。
江葶垂下眼睛。
“说,”她顿了顿,“过年让我回去。”
周汐云的手指收紧了。
“回去?”她问。
江葶点头。
“说是弟弟结婚,”她说,“要我回去参加婚礼。”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抬起眼睛。
看着她。
“我不想回去。”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那就不回。”她说。
江葶看着她。
“可以吗。”她问。
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周汐云看着她。
“可以。”她说。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
但周汐云看见了。
她也笑了一下。
也很淡。
她们就这样站着。
捧着彼此的手。
笑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很大。
很密。
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的。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去湖边。
雪太大了。
周汐云说改天再去。
江葶说好。
她们一起做了晚饭。
周汐云洗菜。
江葶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周汐云站在她旁边。
看着她切。
看着她把西红柿切成月牙瓣。
看着她把姜切成细丝。
看着她把蒜拍扁。
江葶的刀工很好。
每一刀都稳。
但周汐云注意到。
她今天切得比平时慢。
每一刀之间,都有一秒的停顿。
像在想什么。
周汐云没有问。
她只是把洗好的菜递过去。
放在她手边。
江葶接过去。
她们的指尖碰了一下。
很轻。
但都停住了。
就那么碰着。
停了一秒。
两秒。
然后江葶收回手。
继续切菜。
周汐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抿着的嘴唇。
她忽然想抱她。
很想。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
那晚她们吃饭的时候,话很少。
周汐云夹了一筷鱼。
放进江葶碗里。
江葶低头。
看着碗里那片鱼。
看了两秒。
然后她夹起来。
吃了。
她抬起头。
看着周汐云。
周汐云也在看她。
她们对视。
江葶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周汐云看见了。
她也动了一下嘴角。
也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她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
周汐云感觉到她的目光。
她没有回头。
但她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
很慢。
每一个碗都洗很久。
用海绵细细地擦。
用水冲了又冲。
她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
她只知道她喜欢她这样看着自己。
江葶站在门口。
看着她。
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
看着她挽起的袖子露出的手腕。
看着她洗碗时微微低着的头。
她忽然想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很想。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
周汐云洗完了最后一只碗。
她关上水龙头。
擦干手。
转过身。
江葶还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柠檬香。
近到能看见她眼角那颗痣上面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睫毛。
周汐云伸出手。
把那根睫毛轻轻捻下来。
江葶愣了一下。
周汐云把那根睫毛放在自己手心里。
给江葶看。
“掉了。”她说。
江葶看着那根睫毛。
很小。
很细。
在周汐云掌心里几乎看不见。
她抬起眼睛。
看着周汐云。
“你帮我扔了吧。”她说。
周汐云摇摇头。
她把那根睫毛握在手心里。
“留着。”她说。
江葶看着她。
“留着干嘛。”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
顿了顿。
“就是想留着。”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笑。
嘴角弯起来。
眼睛也弯起来。
周汐云看着她笑。
她也笑了。
她们站在厨房门口。
对着笑。
像两个傻子。
但谁都不想停下来。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面前。
周汐云在看书。
她抬起头。
江葶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周汐云也伸出手。
她们握住。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今天,”她说,“谢谢你。”
周汐云看着她。
“谢什么。”她问。
江葶顿了顿。
“谢你握着我的手。”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她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江葶感觉到。
她也握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站着。
握着手。
很久。
“晚安。”江葶说。
“晚安。”周汐云说。
江葶松开手。
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
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背对着她。
声音很轻。
“你说,”她说,“过年我该怎么办。”
周汐云看着她背影。
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戒指在灯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她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江葶身后。
很近。
她伸出手。
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江葶没有动。
她把头微微后仰。
靠在周汐云肩膀上。
周汐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想怎么办。”她问。
江葶闭上眼睛。
“我想……”她说。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过了很久。
江葶开口。
“我想和你一起过年。”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周汐云听见了。
她把江葶抱紧了一点。
“那就一起。”她说。
江葶睁开眼睛。
她转过身。
看着周汐云。
她们面对面。
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江葶看着她。
“可以吗。”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可以。”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
在周汐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
像雪花。
像什么都像。
又什么都不像。
周汐云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江葶退后半步。
看着她。
脸红了。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红着的脸。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抿着的嘴唇。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江葶看着她。
“晚安。”她说。
她转身走进房间。
门关上了。
这次关严了。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摸着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有一点温度。
很轻的一点。
但很烫。
她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对着那扇关上的门。
笑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
江葶踮起脚。
江葶靠近。
江葶的嘴唇碰到她的脸。
很轻。
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记得那个触感。
记得她退后时脸红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了。
又笑了。
十二月十八日,周三。
江葶起来时,周汐云已经做好早餐了。
她坐在餐桌边。
看见江葶出来,她抬起眼睛。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江葶的脸红了。
周汐云看见她脸红。
她的脸也红了。
她们就这样站着。
一个站在厨房门口。
一个坐在餐桌边。
脸都红着。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周汐云先开口。
“早。”她说。
声音有点哑。
“早。”江葶说。
声音也很轻。
周汐云站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
站在江葶面前。
很近。
江葶看着她。
她也看着江葶。
“昨晚……”周汐云开口。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周汐云看着她。
“昨晚的事,”她说,“我记得。”
江葶的脸更红了。
周汐云看着她脸红。
她的脸也更红了。
她们就这样站着。
脸对着脸。
都红着。
江葶忽然笑了一下。
很不好意思的那种笑。
周汐云看见她笑。
她也笑了。
也是很不好意思的那种笑。
她们站在厨房门口。
对着笑。
笑得脸越来越红。
笑得眼睛都弯了。
笑了很久。
周汐云伸出手。
握住江葶的手。
江葶也握住她的手。
她们牵着手。
走到餐桌边。
坐下来。
吃早餐。
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看着周汐云。
周汐云也在看她。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顿了顿。
“昨晚,”她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周汐云看着她。
“冲动什么。”她问。
江葶垂下眼睛。
“亲你。”她说。
声音很轻。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睫毛。
看着她红着的脸。
看着她抿着的嘴唇。
她伸出手。
轻轻抬起江葶的下巴。
让她看着自己。
“没有。”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刚刚好。”她说。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不冲动。”她说。
“刚刚好。”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不是不好意思的笑。
是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笑。
周汐云看着她笑。
她也笑了。
她们坐在餐桌边。
对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她们身上。
很暖。
那天下午,她们又去了湖边。
雪停了。
阳光很好。
湖面上的雪被太阳晒得亮晶晶的。
她们牵着手。
沿着湖岸慢慢走。
走到那棵老柳树下。
停下来。
周汐云看着那棵树。
“我们又来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嗯。”她说。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她。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昨晚,”她说,“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江葶等着。
周汐云顿了顿。
“你亲我的时候,”她说,“我的心跳得很快。”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很快。”她重复。
江葶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
放在周汐云心口。
那里跳得确实很快。
砰。
砰。
砰。
她能感觉到。
周汐云也能感觉到她的手。
她低下头。
看着那只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她抬起眼睛。
看着江葶。
江葶也看着她。
“我的也很快。”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我能摸摸吗。”她问。
江葶点头。
周汐云伸出手。
放在江葶心口。
砰。
砰。
砰。
果然很快。
她们就这样站着。
在湖边。
在那棵老柳树下。
互相摸着对方的心跳。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很暖。
湖面上的雪亮晶晶的。
很久。
周汐云先开口。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过年,”她说,“我们一起。”
江葶看着她。
“好。”她说。
周汐云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们收回手。
重新牵在一起。
继续往前走。
沿着湖岸。
一圈。
又一圈。
走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
直到湖面从亮晶晶变成灰蒙蒙。
直到路灯亮起来。
她们才慢慢走回去。
路上。
周汐云忽然问。
“江葶。”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你说,”她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江葶没说话。
她想了想。
“算等吧。”她说。
和之前一样的话。
周汐云看着她。
“等什么。”她问。
江葶看着她。
“等你想好的那一天。”她说。
周汐云愣住了。
江葶看着她。
“等你,”她说,“敢说出来的那一天。”
周汐云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江葶。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她忽然想。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
快两年了。
她还没有说出口。
但江葶还在等。
还在等。
她把江葶的手握紧了一点。
“快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什么快了。”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快想好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我等着。”她说。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牵着手。
走回家。
那晚吃饭的时候。
周汐云忽然放下筷子。
看着江葶。
江葶抬起头。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如果,”她说,“我说出来了。”
她顿了顿。
“你会怎么样。”
江葶看着她。
“会怎么样。”她重复。
周汐云点头。
江葶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不知道。”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但我想知道。”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那再等等。”她说。
江葶点头。
“再等等。”她说。
她们继续吃饭。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周汐云洗得很慢。
每一个碗都洗很久。
因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转过身。
江葶还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晚安。”周汐云说。
“晚安。”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忽然低下头。
在江葶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像昨晚江葶碰她一样。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退后半步。
看着她。
“礼尚往来。”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她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站在厨房门口。
对着笑。
笑了很久。
然后江葶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摸着自己的嘴唇。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额头的温度。
她笑了。
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