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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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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日,北京刮了一整天的风。
西北风,干冷干冷的,把行道树的枯枝刮得吱呀响,窗玻璃被吹得轻轻震颤,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江葶在报社赶稿。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愣住。
那个号码她太熟悉了。
贵州的区号。
她母亲的电话。
江葶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响了很久。
她接起来。
“喂。”她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贵州口音,苍老了许多。
“葶葶。”
江葶没说话。
母亲等了几秒。
“你过年回来不?”她问。
江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不知道。”她说。
母亲又沉默了一下。
“你弟弟要结婚了。”她说。
江葶没说话。
“女方家要彩礼,”母亲说,“二十万。”
江葶还是没说话。
母亲顿了顿。
“你在北京混得怎么样。”她问。
江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还好。”她说。
母亲等了几秒。
“你工资多少。”她问。
江葶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
“葶葶,”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江葶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听过太多次了。
“村里像你这么大的,”母亲说,“孩子都上小学了。”
江葶没说话。
母亲顿了顿。
“你该找个人了。”她说。
江葶握着手机。
窗外风吹得窗户轻轻震颤。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被弟弟拿树枝抽。
想起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想起父亲喝醉了酒,一巴掌扇过来,她的右耳朵嗡鸣了三天。
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想起她离开贵州那天,一个人背着包,坐了一夜绿皮火车。
没有人送她。
“葶葶。”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母亲顿了顿。
“你一个人在那边,”她说,“能行吗。”
江葶没说话。
她不知道母亲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关心。
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不清。
从小到大,她分不清。
“能行。”她说。
母亲沉默了几秒。
“那行,”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
江葶握着手机。
坐在工位上。
很久没有动。
小林从旁边探过头来。
“谁啊?”她问。
江葶把手机放下。
“没什么。”她说。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但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天晚上,江葶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半。
周汐云在厨房做饭。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
“回来了。”她说。
江葶换了鞋。
“嗯。”她说。
她把包挂在玄关。
走到厨房门口。
周汐云在炒菜。
她没回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江葶靠在门框上。
“赶稿。”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把菜装进盘子里。
转过身。
端着那盘菜。
她们对视。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两秒。
“怎么了。”她问。
江葶摇头。
“没事。”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端着菜走出去。
放在餐桌上。
“吃饭吧。”她说。
那晚她们一起吃饭。
周汐云夹了一筷鱼。
放进江葶碗里。
江葶低头。
看着碗里那片鱼。
她想起很多年前。
家里吃饭的时候。
母亲总是把肉夹给弟弟。
她碗里永远是青菜。
她看着那片鱼。
很久没有动。
周汐云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江葶抬起头。
“没什么。”她说。
她把那片鱼吃了。
很酸。
她吃完。
又夹了一筷。
周汐云看着她。
她没有再问。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慢。
很轻。
周汐云把碗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她走出来。
站在客厅门口。
看着江葶的背影。
看着她握鼠标的手。
看着她垂下的头发。
她走过去。
在江葶对面坐下。
江葶抬起头。
她们对视。
周汐云看着她。
“今天,”她开口,“是不是有事。”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垂下眼睛。
“催我找个人。”她说。
周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江葶抬起眼睛。
看着她。
“说我老大不小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她张了张嘴。
“你……”她说。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你怎么说。”她问。
江葶看着她。
“没怎么说。”她说。
周汐云抬起眼睛。
江葶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
很久。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看着键盘。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我该找个人吗。”
周汐云没说话。
她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在灯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她站起来。
走到江葶面前。
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你已经有个人了。”她说。
江葶愣住了。
她看着周汐云。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汐云看着她。
“只是那个人,”她说,“还没想好怎么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周汐云的手心里。
那里很暖。
周汐云没有动。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
轻轻摸了摸江葶的头发。
很轻。
像摸一朵花。
像摸一片雪。
像摸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什么。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站着。
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
久到客厅的落地灯自动调暗了一格。
江葶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
周汐云看着她。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那个人,”她说,“还要想多久。”
周汐云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周汐云看着她。
“但我不会让那个人等太久。”她说。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话。
江葶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她们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很淡。
但都在眼睛里。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周汐云还站在她面前。
她们面对面。
很近。
江葶看着她。
“晚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晚安。”她说。
江葶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
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顿。
“我妈还说了别的话。”她说。
周汐云等着。
江葶背对着她。
声音很轻。
“说我弟弟要结婚了,”她说,“要二十万彩礼。”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站在那里。
“我没钱。”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周汐云听见了。
她走过去。
站在江葶身后。
很近。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很轻。
像怕碰坏什么。
江葶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周汐云的体温。
从背后传来。
很暖。
周汐云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江葶。”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抱着她。
“你不用有钱。”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顿了顿。
“你什么都不用。”她说。
江葶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周汐云。
她们面对面。
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张了张嘴。
“你……”她说。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江葶垂下眼睛。
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角那颗痣。
“你别对我这么好。”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为什么。”她问。
江葶没有回答。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抬起江葶的下巴。
让她看着自己。
“江葶。”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我对你好,”她说,“是因为我想。”
她顿了顿。
“不是因为别的。”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汐云看着她。
“你不用怕。”她说。
江葶看着她。
“我怕。”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怕什么。”她问。
江葶垂下眼睛。
“怕有一天,”她说,“你发现我不值得。”
周汐云没说话。
她看着江葶。
看着这个从贵州山沟里爬出来的年轻女人。
这个被父母打到半聋的年轻女人。
这个拼命读书才逃出来的年轻女人。
这个每天早晨给她做咖啡的年轻女人。
这个把她送的花一朵一朵收起来的年轻女人。
这个说她信她的年轻女人。
她伸出手。
把江葶轻轻拉进怀里。
抱着她。
江葶没有动。
她把脸埋在周汐云肩膀上。
周汐云抱着她。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你值得。”她说。
江葶没有回答。
但周汐云感觉到肩膀湿了。
很轻。
很小的一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她。
抱了很久。
久到那片湿痕干了。
久到江葶的呼吸平稳下来。
周汐云松开手。
看着她。
江葶的眼睛红红的。
周汐云看着她。
“睡吧。”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十二月十一日,周二。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
没有风。
也没有雪。
周汐云早上出门前,在餐桌上放了一张便签。
“今天早点回来。”
“想去湖边走走。”
江葶起床时看见那张便签。
她看了很久。
她把便签叠好。
收进口袋里。
坐下来。
吃早餐。
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喝完。
把碗洗干净。
放回碗架。
她站在厨房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她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周汐云抱着她。
想起她说你值得。
她把手放在心口。
那里跳得很重。
那天下午,周汐云四点就回来了。
她推开门时,江葶正在阳台浇花。
她走过去。
拉开阳台的门。
“走吧。”她说。
江葶转过身。
看着她。
“现在?”她问。
周汐云点头。
“现在。”她说。
江葶把水壶放下。
走进来。
换鞋。
穿外套。
围围巾。
周汐云站在玄关等她。
看着她系围巾。
看着她把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
看着她戴上手套。
她伸出手。
江葶看着那只手。
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
她们一起出门。
朝阳公园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
走路十五分钟。
北京十二月的傍晚,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还没亮。
街道灰蒙蒙的。
她们牵着手。
慢慢走。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不想松开。
公园到了。
湖很大。
结了薄薄一层冰。
夕阳的余晖从云缝里漏出来。
把冰面染成淡金色。
周汐云停下来。
看着那片湖。
江葶也停下来。
站在她身边。
她们牵着手。
看着那片淡金色的湖。
很久。
“我小时候,”周汐云忽然开口,“没去过公园。”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看她。
她看着那片湖。
“香港公园很多,”她说,“但我没去过。”
她顿了顿。
“我爸说浪费时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她。
“你呢。”她问。
江葶看着她。
“我?”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也看着那片湖。
“我小时候,”她说,“家门口有条河。”
她顿了顿。
“很脏。”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没看她。
她看着那片湖。
“我弟弟往里扔石头,”她说,“溅我一身。”
她顿了顿。
“我妈骂我。”
周汐云握紧了她的手。
江葶感觉到。
她没有转头。
但她握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站着。
看着那片湖。
很久。
夕阳沉下去了。
湖面从淡金色变成灰色。
路灯亮了。
一盏一盏。
沿着湖岸。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江葶。
江葶也转过头。
看着她。
她们对视。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
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
“江葶。”周汐云开口。
“嗯。”
周汐云看着她。
“以后,”她说,“我们可以常来。”
江葶看着她。
“好。”她说。
周汐云笑了一下。
很淡。
江葶也笑了一下。
也很淡。
她们继续往前走。
沿着湖岸。
牵着手。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不想松开。
走了很久。
走到湖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棵老柳树。
枝条垂下来。
快碰到水面了。
周汐云停下来。
看着那棵树。
江葶也停下来。
站在她身边。
“这棵树,”周汐云说,“有多少年了。”
江葶看着那棵树。
树干很粗。
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不知道。”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也许比我们加起来都大。”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们看着那棵树。
看了很久。
周汐云忽然问。
“你说,”她说,“它会看见什么。”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看她。
她看着那棵树。
“一年又一年,”她说,“看见很多人来,很多人走。”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她。
“它会记得我们吗。”她问。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会。”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也看着她。
“就算我们不来了,”她说,“它也会记得。”
周汐云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江葶。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她忽然想。
她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棵树。
记住这片湖。
记住这个傍晚。
记住她。
江葶也看着她。
她也想记住这一刻。
记住她问的那个问题。
记住她说“会”时自己的心跳。
记住她们牵着手站在这里的样子。
她们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路灯又亮了一档。
久到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新冰。
周汐云先动。
她轻轻拉了拉江葶的手。
“走吧。”她说。
江葶点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
沿着湖岸。
一圈走完。
又走了一圈。
没有人说回去。
她们只是走着。
牵着手。
看着那片湖。
看着那棵树。
看着彼此。
走了很久。
久到公园要关门了。
她们才慢慢走回去。
路上。
周汐云忽然问。
“冷吗。”
江葶摇头。
周汐云看着她。
“手有点凉。”她说。
江葶低头看。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她感觉不到凉。
她只感觉到暖。
“不冷。”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没有松开手。
江葶也没有。
她们就这样走回家。
走进电梯。
走进那间公寓。
门关上的时候。
她们还牵着手。
站在玄关。
对视。
周汐云先松开手。
她弯下腰。
换鞋。
江葶也弯下腰。
换鞋。
站起来的时候。
她们又对视了。
周汐云笑了一下。
江葶也笑了一下。
“饿吗。”周汐云问。
“嗯。”江葶说。
“想吃什么。”
江葶看着她。
“酸。”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
开始做饭。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
看着她洗菜。
看着她切菜。
看着她把鱼放进锅里。
她忽然想。
这个画面。
她要记住。
记住她系围裙的样子。
记住她炒菜的样子。
记住她站在厨房里的样子。
记住这个傍晚。
记住这片湖。
记住那棵树。
记住她问的那个问题。
记住自己说的那个字。
记住她们牵着手走过的路。
她站在那里。
很久。
周汐云转过身。
端着那盘鱼。
她们对视。
很近。
周汐云看着她。
“站着干嘛。”她问。
江葶看着她。
“看你。”她说。
周汐云笑了一下。
江葶也笑了一下。
她们端着鱼。
走出去。
放在餐桌上。
坐下来。
吃饭。
窗外北京十二月的夜很深。
屋里很暖。
那晚吃完饭。
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
周汐云刚洗完最后一只碗。
她转过身。
看见江葶站在那里。
她们对视。
周汐云擦干手。
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江葶也伸出手。
她们握住。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今天,”她说,“我很开心。”
周汐云看着她。
“我也是。”她说。
江葶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谢什么。”她问。
江葶顿了顿。
“谢那片湖。”她说。
周汐云笑了一下。
江葶也笑了一下。
她们就这样站着。
握着手。
很久。
“晚安。”江葶说。
“晚安。”周汐云说。
江葶松开手。
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明天,”她说,“还去吗。”
里面沉默了一下。
“去。”很轻。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很淡。
“好。”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们还在那片湖边。
那棵老柳树下。
阳光很好。
湖面没有结冰。
波光粼粼的。
江葶站在她身边。
牵着她的手。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她说。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嗯。”
周汐云看着她。
“我……”她说。
她想说那句话。
但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不想说了。
因为不用说。
她已经知道了。
江葶也知道了。
她们站在那里。
牵着手。
看着那片湖。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