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寂》灰要飞

6、第 6 章

　　二人随着罗盘的指引，循着浊气，来到村外湖畔。

　　黑雾迷离，无数邪祟嘶吼着扑来。

　　沈林剑势凌厉，出手果决，剑气所及之处，黑影纷纷被打散。

　　白寂则依着平日修行出招，灵力流转自如，一招一式都被体内清和仙力稳稳引导，招招直击邪祟要害。

　　此时，一道黑影自暗处窜出，直冲沈林后背。沈林正应对正面围攻，一时难以及时回防。

　　白寂与沈林虽有些距离，可余光瞥见这只邪祟，下意识便要去沈林身后挡。可还没到他身后，那黑影在那一瞬，察觉到了白寂的气息，在半空停住，下一秒仿佛被猛地拽偏，竟嘶吼着转头，径直朝她扑去。

　　白寂还没来得及出招替沈林挡下，便发觉这邪祟改了方向。她震惊，也不解。这一变故太过突然，白寂收势不及，只能仓促侧身。

　　黑影带着寒意擦过她的肩头，灵力一震，她踉跄半步，差点稳不住脚步。只差一点，便会被邪祟侵入经脉。

　　她看着邪祟和沈林的方向，意识到邪祟是以她为中心聚拢。

　　那些邪祟像是有所忌惮，屡屡避开锋芒毕露的沈林。白寂心下了然，认为是这些邪祟欺软怕硬，晓得沈林强悍难惹，便专挑她下手。

　　一番打斗后，二人终于将这附近的邪祟尽数清楚，为确保万无一失，白寂使用罗盘各方位都试了一次，罗盘再也没了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沈林眉峰紧蹙：“你没事吧？”

　　白寂压下肩头微麻，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无妨，这些东西本就趋利避害，只敢挑看似弱的下手。”

　　二人依循尊上与仙尊划定的范围，以此地为中心，分向两侧勘察，确认是否还有残余邪祟。
　　途经街巷，早已不见往日热闹，只剩一片冷清沉寂。罗盘偶有异动，只在林间古井与村中鱼塘附近感应到几缕邪气，两人当即出手，利落斩杀了零散邪祟。

　　一路上，别处邪祟已然不多。可途经几户人家时，他们隐约听见屋内呻吟，得知尚有少数村民被邪祟侵体染病。二人便上前敲门，一一查看。

　　有人应门后，沈林便假扮郎中，上前假意诊脉，从怀中取出一枚寻常药丸，扶病人服下，以此掩人耳目。白寂则在一旁引开家属注意，沈林趁隙立于病人身后，悄然运转灵力，默念治愈仙术。伤势虽无法即刻痊愈，但休养数日，便能下床行动。

　　忙活两个时辰，二人才返回阿烁与阿寻家中。

　　见白寂归来，流安立刻上前，语气带着担忧：

　　“如何？你们可有受伤？”

　　“范围内的邪祟已尽数清除，遇上染病的村民，也已尽力救治。你这边，村民情况如何？”
　　流安轻声道：

　　“我已先以灵力护住阿寻与阿烁。这村子被邪祟侵入的人，其实并不算多。”

　　她顿了顿，想起自接触第一位村民时便涌上的疑惑，又怕被兄妹听见，于是压低声音：

　　“而且症状都不算重，并不像尊上与师父所说那般凶险致命。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偏偏他们的父母会因此丧命。”

　　白寂心头微沉，望着那对兄妹，轻声猜测：
　　“或许，当时缠上他们一家的，是魔念最深的邪祟吧。”

　　虽不常相见，白寂也算看着这对兄妹长大。她的目光落在见二人的手腕上，他们始终系着十六年前她赠予的平安扣红绳，她心中一软，当即决定带他们同回仙山。

　　“跟我们走吧。”

　　白寂先开了口。

　　流安与沈林皆是一怔。仙山收徒，是要经三重考核的。白寂这般贸然相邀，若二人最终未能通过，反倒是平白给了希望，又亲手打碎。

　　“若是他们通不过考核……”

　　“师父与他们也曾有一面之缘，他最看重缘分。当年收我为徒，便不曾有过考核，而今我不也能独当一面，斩妖除魔了吗？我相信，师父会破例的。”

　　白寂口中说得笃定，心中却并无十分把握。

　　只是她实在心疼这对孩子。自那日初见，她便对还是襁褓婴儿的他们莫名心生欢喜。十六年来，但凡下山，她总会刻意绕路至此，来看一看他们，陪他们说说话。她已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若师父不肯，她便长跪不起，发誓会亲自教导二人，倾尽所能，护他们周全。

　　“也是，尊上若不看重缘分，你如今说不定还只是个寻常小辈，连仙山山门都摸不着。”

　　一提起白寂是尊上亲传弟子，沈林便总忍不住打趣。

　　“…你闭嘴。”

　　流安听得无奈，悄悄抬手，在他腹部轻捶一拳，疼得沈林低呼出声。

　　“别理他。你这正是尊上教导我们的心善、行正，尊上定会应允的。”

　　白寂轻轻点头，静待二人答复。

　　兄妹二人眼中立刻泛起感激，又忍不住小心翼翼询问起他们的身份。

　　白寂据实告之。

　　修仙之人本应隐藏行踪，以免被心术不正者利用善意，可面对这两个让她心疼的孩子，她不愿再有半分隐瞒。

　　“白寂姐姐，你们竟是仙山弟子。从前我就觉得你极好看，仙气飘飘的，又配着一柄长剑，你只说是自学武功防身，没想到竟这般厉害……我们，也能学吗？”

　　“当然能。”

　　白寂鼓励道，

　　“你们日后定能成大器，便能护住自己，护住心中所爱之人。”

　　兄妹二人向父母作了最后的告别。

　　几人合力，将这对夫妇安葬在院中。

　　临行前，白寂屈膝跪下，郑重磕了一头，指尖轻轻抚过脚下泥土。

　　“多谢你们，每次都留我吃饭。多谢你们，生下这样好的孩子。你们放心，我定会好好护着他们。”

　　沈林望着她的侧脸，心头微动，一时竟看得出神。

　　片刻后，五人一同踏上了回往仙山的路。

　　尊上与二位仙尊早已先行等候在仙山结界门前。

　　五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白寂径直走到尊上跟前，跪倒在地，流安与沈林在白寂身后，垂手躬身，阿寻阿烁在一旁学着二人的样子行礼。

　　“师父，二位仙尊。徒儿自知擅自带凡人入山修行有违门规，甘愿领受责罚。阿寻与阿烁也算是徒儿看着长大的，今年不过十六岁，只求师父与二位仙尊开恩，准许徒儿带他们入山，给他们一口饭吃、一处容身之地。”

　　尊上望着她，淡淡开口：

　　“为师记得，当年的你，也不过十五六岁。罢了，我与他们也算有缘。你去将二人姓名登记在册，他们便可入这仙山结界了。”

　　白寂心中早已预想过无数种恳请之辞，万万没料到师父竟这般轻易应允，想来师父素来最看重缘分二字。她连忙起身，再度拜谢尊上与二位仙尊，阿寻与阿烁也跟着躬身行礼，诚心致谢。

　　入了结界，仙山云雾缭绕，处处是人间难寻的清静景象。阿寻与阿烁皆是第一次踏入这般仙境，不由得睁大眼睛，满眼新奇却也敬畏，一路紧紧跟在白寂身后，半步也不敢远离。

　　用过餐食后，白寂先将二人领到弟子居所，挑了一处清净明亮的房间，又细心为他们备好换洗衣物与日常所需。她怕二人初来乍到心生不安，一路温声安抚，耐心告知仙山规矩与起居事宜。

　　流安与沈林则跟随尊上与仙尊，回禀下山除祟的详情，只留白寂陪着兄妹熟悉环境。往来路过的弟子见了两位陌生凡人，眼中皆露出几分诧异，私下里不免低声议论。

　　仙山收徒向来严苛，需经层层筛选、三重考核，从未有过直接带入山门的先例。

　　可众人见白寂亲自陪同照料，态度郑重又温和，且想到她是尊上亲传弟子，身份特殊，即便心有疑惑，也无人敢上前多言，只投来好奇目光，便各自忙活走远。

　　白寂自然察觉到周遭视线，却并未放在心上。

　　于她而言，只要能护得这两个孩子安稳立足，些许议论与目光，根本不值一提。

　　“往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不必拘谨，更不必害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们。”

　　阿寻与阿烁望着眼前温柔可靠的姐姐，又看了看这片清寂的仙山，心中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与对未来的期许。

　　“我住在那上边的静室，我的对面是尊上的居所。我左右两旁石墙后，分别住着你们流安师姐和沈林师兄，他们的对门是东西二位仙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上来找我，不过注意不要吵闹，以免打扰了旁人。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平常白天呢，我们都会见面的。你们需不需要多休息两日，再开始修行？”

　　白寂担心二人为刚失去双亲而痛苦，也认为应当让二人先适应新环境。

　　阿寻阿烁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多休息，白寂姐姐，谢谢你，我们会认真用功的。”

　　“那好，对于你们来说，刚开始或许会有些枯燥，好在你们还能做个伴，相互照应，也可以去主动认识认识其他同门。”

　　只一天就完成了任务，几人早已筋疲力尽，回到各自住所便沉沉睡去。

　　新入弟子需经引灵礼，由尊上与二位仙尊亲自主持，引天地灵气洗礼凡胎，打通周身灵脉，自此才算真正踏上仙途，不再是凡人。
　　殿内兄妹二人依序跪坐，白寂、流安、沈林在一侧等候。

　　尊上神色平静，指尖出现一缕温和金光，缓缓覆在二人额心。

　　两位仙尊同时出手，稳固灵脉，引导灵气通行。

　　随后，两道清光自兄妹体内缓缓升起，凡俗之气一点点褪去。

　　尊上收回手，语气里似有几分赞许：

　　“灵脉已开，自此脱凡入仙。你二人根骨殊异，对灵源与阴邪之气，自有天生感应，乃是难得的体质。”

　　二人跪谢尊上与仙尊，退出至殿外。

　　尊上目光扫过白寂、流安与沈林，带着天机既定的沉重。

　　“数年前，我曾受天机指引，窥得浩劫之兆。为此，我闭关避世门，静心推演天道，只为寻得一线破劫之法。而今，劫数已至眼前，无拖延余地。”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五枚微光流转的虚影，转瞬即逝。

　　“世间存有五枚散逸魔丹，乃是昔年仙魔大战后，被强行逼出、却未能彻底封印的魔气本源。仙魔两界结界相阻，它们未能归位，就此散落人间，自化为丹，沉眠凡土十六载。

　　此前魔丹一直沉寂不动；可如今，它们受天地气机牵引，即将彻底觉醒。一旦五枚魔丹在人间相遇相融，合为一体，必将魔气滔天，生灵涂炭，凡间会毁于一旦。”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魔丹气息会逐渐外泄，届时邪魔歪道必会倾巢而出，疯狂抢夺。”
　　尊上目光落向白寂，语气郑重：

　　“你们三人是我仙门最精锐的弟子，此番重任，便交付于你们。下山寻回五枚魔丹，务必分瓶装纳，绝不可让它们提前触碰融合。带回仙山后，由我与二位仙尊联手净化，方能彻底化解此劫。”

　　他视线轻扫殿外的阿寻与阿烁，顺理成章地淡淡补上一句：

　　“此二童刚经开脉引灵，体质殊异，对魔丹气息会有天生感应，比常人敏锐。此行，带上二人同行，方能万无一失。”

　　“是。”

　　三人躬身领命。

　　尊上与二位仙尊离去后，殿内的气氛松了许多。

　　“白寂，尊上说得好严重……五枚魔丹，还要带上那两个小朋友，会不会太危险了？”

　　流安满是担忧，生怕照顾不好兄妹二人，毕竟他们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唉，危险也得去。魔丹一旦融合，人间就完了。我最放心不下的是阿寻和阿烁，才刚启灵，就要被卷进这种事里。”

　　就算让白寂为天下牺牲，她也是愿意的，她不愿看到阿寻和阿烁受到伤害。

　　“担心也没用，尊上既然让他们去，自然有必须带的理由。那两个孩子体质特殊，是寻丹的关键，你以为真是带去玩的？”

　　沈林靠在殿内的柱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得护好他们才行。”

　　白寂总是不往提醒自己的责任。

　　流安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沈林，见他又摆出那副谁都欠他的臭脸，顿时露出一点无奈又无语的神情，轻轻啧了一声，小声跟白寂嘀咕：

　　“你看他，每次都这样，话还没说先摆脸色，也不知道累不累。”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林听见。

　　沈林当即皱眉：

　　“你嘀咕什么？”

　　流安一脸坦然：

　　“没什么，就是觉得，某人嘴巴这么毒，练剑的时候最好把嘴巴封上，别在毒舌的时候咬到自己才好。”

　　白寂差点没忍住笑。

　　沈林噎了一下，冷着脸哼一声：

　　“无聊。”

　　心头不自觉想起他们，语气放轻了些：

　　“不过是两个刚开脉的娃娃，下山就是送死。真要带上，总得教点能保命的东西。”

　　白寂立刻点头：

　　“正好，这两日我们轮流教他们。”

　　流安立刻应声，笑得明媚：

　　“我来教他们清心诀和轻身术，我会慢慢教，很有耐心的。”

　　沈林抱臂嘲讽：

　　“耐心有什么用，法术学得花里胡哨，打起来照样没用。”

　　流安看也没看他一眼：

　　“那也比某些人一上来那个样子就要把孩子吓哭强。”

　　“我——”

　　流安不给他吵的机会，笑眯眯看向白寂：

　　“白寂，你别担心，他也就嘴上厉害，真教起来，肯定较真，能教好阿寻和阿烁的。”

　　沈林反倒被突然起来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深吸一口气，硬邦邦丢下一句：

　　“……剑势与防御我来教，省得某些人教得乱七八糟，到时候还要我收拾烂摊子。”

　　流安立刻点头，一脸“你说得都对”：

　　“是是是，那就全靠沈师兄了。”

　　那副一本正经捧场的样子，看得白寂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我教御气盾法与灵光护体术，正面迎敌、稳守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