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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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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许久的石门突然开始震动,缓缓向右移开,原本因为担忧师父而日夜难眠的白寂,明白这是成功的信号,欣喜地转过头,师徒四目相对,可瞬间的惊喜过后,心头又起担忧。
师父的一袭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从前一直板正的背在此刻明显有些弯曲,他双眼半睁,满是疲惫,嘴唇也略显苍白。更让白寂心头发紧的是,他抬眼望向她的那一瞬,目光并非久别重逢的温和,而是一种极淡、极沉、近乎审视的冷。
尊上缓缓抬步,跨出石门。动作不重,却像踩在崩裂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勉强支撑的稳。
“师父,您终于出来了,我去帮您准备水和衣服,您先休息一会儿。”
白寂上前扶住师父,引他入座,将日日温着的清茶斟满奉上。
“通知另外两位仙尊我出来了,半个时辰后,议事阁。”
“是。”
白寂起身向外走去。现在是休息时间,两位仙尊本应都在各自的静室,离这里不远。
找到两位仙尊时,他们明白,是尊上出关了。可他们不约而同地不问安危、不问劫数、不问推演结果,开口便是一句突兀至极的话:他们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尊上额间,是否多了异样印记?
“并没有。”
白寂虽心头闪过一丝蹊跷,但也不能多问什么。听到答案后的二位长舒一口气,回应白寂自己会准时到议事阁。
议事阁是只能由尊上和仙尊进入的地方,在这个仙山的大结界中,对议事阁也设了密碍,在里面说的任何一个字都飞不出去,这里就算是尊上最亲近的弟子白寂,也不得踏入。
半个时辰过去后,尊上已经整理好,倦态虽还是明显,但背又和往常一样,挺得板正。他常常对白寂说“立身须正,持身须直。”永远要以最明朗端正的姿态和行为面对弟子,面对天下,师父一直这样坚守着。
白寂背过身去,她此刻只觉得自己的任务暂时完成了,因师父安然出关而高兴,心中石头落下,休眠不足的力竭趁势悄悄追了上来。她回到自己的静室,沉沉睡去,此刻,任何事都打扰不了她了,这是她从师父进避世门之后第一个安稳觉。
白寂不知道的是,议事阁的光,亮了一整夜。
清晨的阳光温柔,白寂睁开双眼,整衣束带,来到研习室,她是第一个到的,坐在弟子之首的位置,开始钻研卷书。
其他弟子陆陆续续来到,看到数日未见的白寂后才明白,尊上出关了,偶尔有一两个上去问他尊上的情况如何,是否已经找到解决问题之道?她只微笑着温声安抚,请弟子们放心,师父曾算出的天灾劫数,已经找到解法。弟子们便放心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了枯燥地钻研那些似乎要潜心花几百年才能看完的仙书。
在这座仙山,凡是踏入避世门者,唯有勘破难题、寻得可行之法,方能踏出石门。那异空间可扫除所有杂念,助人凝神破惑,将尘世中所有可行之解尽数具象推演,快速亲身历验,直到获得满意结果。若天地间无破局之法,入内之人,便会永世困于那方隔绝尘世的空间之中,永远活在推演中,被困惑吞噬,再无归期。
虽说昨日尊上已自避世门功成出关,在与两位仙尊在议事阁密议之后,却并未即刻着手施行破劫之法,反倒从从容容,并无半分急迫之态。白寂只当,那场天灾劫数,尚非迫在眉睫。若是如此,便再好不过——师父闭关许久,劳心劳力,总算能得片刻清闲,好生休养。
时光平稳流转,午休后,便是白寂头疼犯难的练功。她与其他弟子一同在广阔的室外自顾自练了起来。有的弟子还在练习御剑,虽能成功上剑飞行,却也不稳,风起便会摇摇晃晃,不免低落,心中浮躁。作为大弟子的她看见了,自然得去指教一二,很快便发现并指出了错误。
“你的指法偏了,向外环绕半圈,手当往上收回,再沉气指向剑身。先护住自身,再以灵力引剑翻转,与你灵力相合,方能稳驭。你心有些躁,先沉下来。这是第一卷书上的根基,若心有杂念,便难人剑合一,自然无法以灵力为剑挡风。”
白寂一边指出问题,一边为师弟演示,在师弟经历了又几次失败但最终还是小有成果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练习自己的功法。
白寂虽并未完成研习许多书,但她看完的书籍,重点总能被她熟记于心,因为书中的一字一句,她都会反复看上至少十遍,有时忘了,那也是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的内容,有时脑海中出现了对不上的内容,即便是半夜,她也会跑去研习室,找到那本书,翻看起来,确认了内容后,才会安心离去。
只是偶尔,在练习时,灵力猛地一冲,她会瞬间头晕目眩,眼前闪过一片漆黑,再回过神时,一切又恢复如常。
练习的时间过得很快,能量也总是消耗得很快,她感到了一丝疲惫,算一下也练了两个时辰了。用完晚餐后,回到自己的静室。
她刚坐下不久,便听到有人小声在她的静室门外,小心翼翼地敲了几声门,在叫她。
“白寂,你在吗?快出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白寂禁不住笑了起来,她知道,是流安来了。她也知道流安是来干什么的。
流安是她在这山上最好的朋友,本是有钱人刘家的掌上明珠,可家中的银两其实是靠做贪官,欺压百姓得来的。她得知后心有愧疚,劝说无果,以死相逼,家中才收敛。
可以前一同狼狈为奸的其他官家们却不乐意了,可能是认为这家人没有利用价值了,也可能是怕这家人良心发现,怕被这家人告发而丑事败露,于是刘家先是被其他贪官联合污蔑,家道中落,又被指责滥用职权,甩出了曾经贪污的证据,被赶尽杀绝。
她是家中未成年女儿才逃过一劫,可家中的房子和银两都被收走,她身无分文从家中出来时,看热闹的百姓拍手叫好,直指她说活该,不分青红皂白,向曾以死相逼求父亲不要再欺负他们的她,扔烂菜叶子。
她不怪他们,只怪自己为何没有再早点发现家中的丑事,早点阻止,或者早点想是否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可能亲人也不会被赶尽杀绝,百姓也不会无故受了那么多委屈。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远离了人群后,她只能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的双眼早已经哭红。
“你看到了吗?仙山要向凡间纳徒,你平常爱练武功,要不要去参与一下?”
“我当然要去了,过两日就要在山下选了,我已经求得父母同意,若是选上了,自然是好,选不上,我就去报名武将,都能保护别人,不过我真希望我能选上,听说能降妖除魔,能一剑除掉夜里偶尔出没的吸□□气的怪,轻轻松松,多气派。”
路边餐馆外坐着两个人讨论着,她听着。眼前一亮,她要去,她一定要选上。她上前去询问了具体的地址后,往仙山走去。
很快来到了选拔之日。
从尊上与仙尊的口中得知:凡人身躯本就蕴有微弱灵力,经过仙山法门的滋养、心性的打磨,潜心修炼者,便可得道成仙;而魔,由仙门堕落者化来——仙者堕,要么灵力尽散重归凡人,额间显现出永难消去的旧修印记,成为比凡人还普通的存在,要么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与仙界,与天地为敌,永世难返。
仙山纳徒共三重考核,稍有不慎便会被幻境噬心,落选而被逐出山门。
第一关是决心,幻境织就百年孤寂:日日枯坐研书、习术和练剑。没有亲人在册、没有娱乐,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与清苦,熬不住心性者,心中躁动难熬,会被幻境直接弹出,失了参选资格。
流安站在幻境中央,眼前是刘家被灭的惨状、百姓唾骂的嘴脸、街头的寒苦,她攥紧指尖,将静心二字刻在心底——她要守百姓安宁,要赎家族罪孽,哪怕是百年孤苦,也半步不退。
期间有不少人按捺不住,要么是自动放弃,退出幻境,要么是丢下书卷,丢下手中的剑,跪地闭上眼痛苦地双手抱头,拼命想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烦躁,可就算心中有天大的抱负想要修道为仙,忍不住这般的枯燥,再如何费心费力,都是徒劳,最终消失于幻境,回到山下。
她内心的不安,在这百年孤独中,好似慢慢消散了。幻境光影散去,她稳稳立在原地,过了第一关。
第二关考勇气,幻境化出吸食凡人精气的小妖,张牙舞爪扑来。参选者多吓得腿软,唯有绝境之下,才能逼出体内潜能。
流安想起夜间街头被小妖惊扰的凡人,想起那些无辜受欺的百姓,心头一热,微弱灵力随着坚定的眼神骤然翻涌,她捡起地上断木,拼尽全力挥出,挡在他人面前,竟真的打散了幻境妖影。虽然全身乏力,却也凭着一股执念,闯过了第二关。
第三关考情义本心,仙门奇镜悬于半空,可照见人心底最真的颜色——纯白者心净存义,是为可塑仙材;纯黑者心有恶念,入山修为后必生祸端。
轮到她了,她深呼一口气,缓步上前,镜面泛起柔光,映出一片清浅的白,唯有边角沾着一丝淡灰,那是她对家族的愧疚、对过往快乐与痛苦的执念,却无半分恶念。
“恭喜你,通过了。”白寂笑着站在她的对面,望着眼前的人,不由得生出一丝好奇。她虽不是此次参选者中,天赋最高的,却是爆发力和表现力最好的。
三关结束,留下的人开心地相互庆祝,相互交流,简单地寒暄着。
“我入选了…太好了。”她看着眼前的未来同门,想要上前结交朋友,腿却像被定住一样,迈不开步。
“你叫什么名字?”白寂执册提笔,看着她问道。
她本还沉浸在入选的征征中,听到白寂的问话,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并不想用从前在刘家的名字,这会让她回想起她与家人的快乐,更会让她回忆起她的快乐是如何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又是如何使她家破人亡的。可她也不愿完全摒弃过去。至少保留一点吧,就一点点…
“流…安。水流的流,安稳的安”她回答道。
这是她为自己取的新名字,流是她两天短暂却深刻的流离,是刘姓的余痕,提醒她从何而来、为何修行,但也在提醒她,刘家已经是过往。她现在想要安稳,不仅仅是自己,也是百姓,同样也希望若是世间真有转世,刘家也能普通却安宁。自此,世间再无刘家独女,只有仙山徒弟流安。
“流安,很好听的名字。你好,我叫白寂,纯白的白,寂静的寂。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会一起学习练功,一起加油吧!”白寂自我介绍着,笑着伸出手,拉起流安的手。
白寂将流安的名字记在仙册的第二位。白寂是尊上的亲传弟子,所以第一位只能是白寂。
“我还得登记其他未来同门,我住在二室,尊上的静室对面,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聊天。”说罢,白寂放下流安的手,转身离去。
“朋友…”
流安从前没有朋友。父母不愿让自己和他们朋友的儿女交朋友,怕自己被其他贪官的儿女带坏,也不愿让自己和低于自家地位的人交朋友,怕拉低自家的身份。可再往上的地位,也防着他们家,像恶性循环。
她只能和下人们玩,但他们也总是一副低姿态,不敢有任何越过主仆的动作,无论她如何做,如何说,都无用。
好在父母给予她的爱是足够的,并不使她孤独,反而保持着阳光开朗的性子。她想出门游玩,母亲便按照流安的喜好为她打扮,按照她想去的地方准备马车和吃食;她想骑马,父亲便亲自为她挑选最好的马,牵着她骑上的马为她保驾护航。
突如其来的朋友,让流安短暂地从悲伤中跳出来,开始期待往后同修的日子。
白寂总是很主动地和流安说话,和她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站在她旁边练功。
她的开朗渐渐感染了流安。流安也逐渐重新活泼了起来,也会在夜晚来劲时,跑去白寂的静室,一起说悄悄话,说八卦,也会只坐着看星星,就算是静静地不说话,也感到安心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