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气通御物,蝶影来栖 ...
-
那根木桩在院角立了三十七日。
雪化了,又落,化了三次,落了四场。
木桩的皮被雪水浸得发黑,贴符纸的那一块却还是原色。
萧子佩每日卯时来,戌时走。
中间隔着一根木桩的距离。
他刺了不知道多少剑。
一开始是怒,是急,是恨不得一剑把它劈成两半的躁。后来是钝,是木,是机械地抬手、送剑、收剑。再后来,是静。
静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很多从前听不见的声音。
雪落在剑身上的声音,不是“噗”,是“沙”。像极细的沙漏过筛子。
风吹过木桩的声音,木桩是中空的,风灌进去,从顶上那个虫眼里钻出来,呜呜的。
他自己的呼吸声。
吸气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是那股气。
它沿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头顶,再沿着前面下来,回到丹田,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引了,那气自己就会走。
今日没有雪。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萧子佩站在木桩前,握着剑。
他没有刺,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肩上的雪花化成水,顺着衣领流进去,凉凉的,他也没动。
他在听。
听木桩里的风。
那风今天不太一样。
不是呜呜的,是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振翅。
他闭着眼,听着那嗡嗡声。
忽然,他抬起手。
剑送出去。
很慢
他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
像冰裂,像瓷破,像雪花落在水面那一瞬……
啪。
他睁开眼。
剑尖停在木桩前三寸。
那层看不见的东西,不见了。
剑尖刺进了木桩。
三寸。
萧子佩低头看着那三寸。
看着剑身没入木桩的那一截。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拔出剑。
木桩上留下一个洞,三寸深,边缘整整齐齐。
他又刺了一剑。
又是一剑。
一剑,一剑,又一剑。
木桩上多了十几个洞,横七竖八,像蜂窝。
他收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洞。
看着看着,他忽然转身。
虞晚舟站在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今日穿着那身青色的袍子,没有戴帷帽。
肩上仍旧落着一只蝶。
萧子佩看着他。
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手垂在身侧。
但他觉得,师父好像比上个月瘦了些。
“师父”。
他开口。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
走到木桩前,低头看着那些洞。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子佩。
“三十七日”。
他道。
萧子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师父会记得这个数。
“三十七日”他点头,“我算着”。
虞晚舟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院中那棵槐树下。
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着几只麻雀,见他走近,扑棱棱飞走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萧子佩。
“你听见了什么?”
萧子佩想了想。
“风”他道,“木桩里有风”。
虞晚舟没有回头。
“还有呢”。
萧子佩又想了想。
“嗡嗡的”他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振翅”。
虞晚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萧子佩。
“那是它自己”。
萧子佩愣住。
“木桩……自己?”
虞晚舟点了点头。
“万物有灵。木桩立在这里三年,风吹日晒,雪压雨淋。它里面生出了什么,你自己听”。
萧子佩低下头,看着那根木桩。
看着那些被他刺出来的洞。
他忽然觉得,那些洞,像是在往外流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他就是觉得。
“师父”。
他抬起头。
虞晚舟看着他。
“我……”
萧子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好像听见了它疼。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说出来,师父会觉得他傻。
虞晚舟没有问,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他走到萧子佩面前,把那卷东西递给他。
“打开”。
萧子佩接过。
那是一卷帛书,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他轻轻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人。
盘腿坐着,双手结印,身上有几十条线,红的蓝的,从头顶一直画到脚底。每条线旁边都标着小字。
“经脉图”虞晚舟道,“你看不懂的那些气,走的都是这些路”。
萧子佩低头看着那些线。
红的,蓝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他想起那些日子,他闭着眼,感觉有东西在身体里爬。他以为那是虫。
原来是这些线。
“御物的时候,”虞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气从丹田起,走这条”。
他伸出手,指着图上一条红线。
“红线从丹田开始,往上走,走到心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指尖”。
“从这里出去,附着在剑上。”
萧子佩看着那条线。
看着它从丹田到指尖的路径。
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子练的东西,一下子全连起来了。
“我懂了”。
他道。
虞晚舟看着他。
“懂了什么?”
萧子佩想了想。
“那些气,”他道,“不是我要它们走,是它们本来就会走。我要做的,是知道它们往哪儿走,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让它们走得更顺”。
虞晚舟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明日开始,练御物”。
门关上。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着看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帛书。
红的线,蓝的线,密密麻麻的。
他把帛书小心地卷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木桩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洞。
洞的边缘很光滑,是被剑刺穿的。
他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他忽然回头。
那根木桩立在那里,身上全是洞。
他看着它。
它看着他。
他忽然道:
“对不起”
木桩没有回答。
风从那些洞里灌进去,嗡嗡地响。
第二日。
萧子佩卯时到。
院子里已经扫过了,雪堆在墙角。
虞晚舟站在院中,手里拿着那柄剑。
剑身秋水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青。
萧子佩走过去。
“师父”。
虞晚舟把剑递给他。
萧子佩接过。
“今日练什么?”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
萧子佩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白,他见过这只手很多次,握剑的时候,点符的时候,按在他手背上的时候。
此刻那只手摊开着,掌心向上。
“剑给我”。
萧子佩把剑递过去。
虞晚舟接过剑。
他握着剑,没有动。
萧子佩看着他。
看着他握剑的姿势,很松。
然后他看见那只手动了。
不是动。
是那只手周围的空气动了。
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里流出来,流到剑上。
剑身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剑从他手里浮起来。
悬在半空。
剑尖指着萧子佩。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那柄悬着的剑。
他感觉不到杀意。
那剑指着他,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危险。
虞晚舟的手指动了动。
剑往前飘了一寸。
萧子佩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剑飘过来。
剑尖停在他眼前三寸。
不动了。
他看见剑身上流动的光,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剑身上,看见自己睁大的眼睛。
“看清了吗?”
虞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子佩点头。
剑飞回去,落进虞晚舟手里。
“你来”。
萧子佩接过剑。
他握着剑,深吸一口气。
气从丹田起。
往上走,走到心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指尖。
他松开手。
剑落下去。
咣当。
他捡起来,再试。
又落。
再捡起来,再试。
还是落。
他试了三十遍。
剑落了一地。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喘着气。
虞晚舟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额上渗出的汗,抿紧的嘴唇,盯着剑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急,不是躁。
是认真。
是那种想不通就死磕的认真。
“休息一会儿”。
虞晚舟转身往屋里走。
萧子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地上的剑。
看着看着,他忽然蹲下来。
他把剑捡起来,握在手里。
握着握着,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张图。
红线从丹田到指尖。
他闭上眼。
气从丹田起。
往上走。
走到心口。
走到肩膀。
走到手臂。
走到指尖。
他睁开眼,松开手。
剑没有落。
悬在他面前。
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
他看着那柄剑。
剑对着他。
剑身上映着他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亮亮的。
剑晃了晃,又晃了晃。
他盯着它,一动不敢动。
剑慢慢稳下来。
悬在那里,不动了。
萧子佩屏住呼吸。
他抬起手,想动一动手指。
剑跟着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往前飘了一寸。
他又动了一下。
剑又飘了一寸。
他忽然笑起来。
一笑,剑落了。
咣当。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剑。
看着看着,他又笑起来。
笑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的麻雀都飞走了。
虞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走到萧子佩面前,把碗递过去。
萧子佩直起腰。
他接过碗,茶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
虞晚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笑什么?”
萧子佩抬起头。
“没什么”他道,“就是高兴”。
虞晚舟没有说话。
萧子佩把碗里的茶喝完。
他把碗递回去。
“师父,我再练一会儿”。
虞晚舟接过碗。
“嗯”。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今日可以了”。
萧子佩愣住。
“可以了?”
虞晚舟没有回头。
“明日再练”。
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剑。
他捡起来。
握着。
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道:
“雪涧”。
剑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它在听。
第三日。
萧子佩卯时到。
他已经不需要师父说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握着剑。
气从丹田起。
走到心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指尖。
松手。
剑悬起来。
晃晃悠悠的。
他看着它,让它晃。
晃着晃着,它自己稳了。
他动动手指。
剑往前飘。
他再动动手指。
剑往后飘。
他动快一点。
剑就飞快一点。
他动慢一点。
剑就飞慢一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放风筝。
那根线握在手里,风筝在天上飞。他想让风筝往哪儿飞,线就往哪儿扯。
现在那根线看不见了。
但还在。
在手指和剑之间。
他玩了一上午。
剑在天上飞,绕着他转圈,上下翻飞,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
他玩得忘了时间。
直到肚子叫起来。
他才停下来。
剑落进他手里。
他握着剑,站在那里,喘着气。
额上全是汗。
但他眼睛亮亮的。
虞晚舟站在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萧子佩看见他。
“师父!”
他跑过去。
跑到他面前,站住。
“师父,我……”
他说不出话来。
只是举着那柄剑,看着他。
虞晚舟低头看着那柄剑。
剑身上那些细密的划痕,是这三十七日练剑磨出来的。
看着萧子佩握着剑的手,虎口结了茧,指节磨破了皮,有几道血口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明日开始,练化形”。
萧子佩愣住。
“化……化形?”
虞晚舟没有解释,他转身往屋里走。
萧子佩追上去。
“师父,化形是什么?”
虞晚舟没有停。
“把剑变成别的样子”。
萧子佩愣在那里。
把剑变成别的样子?
剑还能变成别的样子?
他看着师父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把剑收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根木桩。
木桩上全是洞。
他看着那些洞,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雪化了。
枝头发了芽。
槐树长出新叶子。
萧子佩的剑术一天一天进步。
他已经能把剑变成任何样子。
变成刀,变成枪,变成鞭,变成一条细细的线,绕着院子飞三圈,再变回剑。
他已经能一剑刺破十张符纸叠起来的结界。
他已经能让剑自己飞出去,在巷口转一圈,再飞回来落进他手里。
虞晚舟教他的东西,他学得很快。
快得连岚岫青都惊讶。
有一回,岚岫青从外头回来,看见萧子佩在院子里练剑。
剑在天上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快得像一道光。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屋里。
虞晚舟坐在案前,正在看书。
岚岫青走到他身边。
“师父”。
虞晚舟没有抬头。
“嗯”。
“那位师弟,”岚岫青顿了顿,“学得好快”。
虞晚舟翻过一页书。
“嗯”。
岚岫青看着他。
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
她忽然道:
“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学得快?”
虞晚舟没有说话。
岚岫青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师父说了一句话。
“他不一样”。
岚岫青停下。
她回过头。
虞晚舟还是低着头看书。
她不知道师父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问。
她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萧子佩还在练。
剑在天上飞,映着日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闪电飞来飞去。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那天晚上,萧子佩练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练。
虞晚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槐树上,照在萧子佩身上。
他站在院子中间,握着剑。
没有动。
只是站着。
月亮在他身后,有个影子。
虞晚舟看着那个影子。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该回去了”。
萧子佩转过头。
他看见师父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肩上。
他肩上落着一只蝶。
青的。
萧子佩看着那只蝶。
看着看着,他忽然问:
“师父,您的蝴蝶……怎么只有一只了?”
虞晚舟没有说话。
萧子佩等着。
等了很久。
他以为师父不会回答了。
“会回来的”。
虞晚舟道。
萧子佩看着他。
他不知道师父说的“会回来的”,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问。
他把剑收起来。
“师父,我回去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虞晚舟身边,他忽然停下。
他看着那只落在他肩上的蝶。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回头。
师父还站在门口。
月光落在他身上。
那只蝶还落在他肩上。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里。
月亮在他身后,把巷子照得很亮。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雪涧。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师父说的是蝴蝶,还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萧家染坊的大门。
萧二还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
萧子佩没有说话。
他把剑搁在桌上。
坐在灶前,烤着火。
萧二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和平常一样。
“你师父……”
萧二开口。
萧子佩抬起头。
“嗯?”
萧二想了想。
“没什么”。
他起身,盛了一碗粥,搁在儿子面前。
萧子佩端起碗,慢慢喝着。
萧二坐在他对面,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
“你师父是个好人”。
萧子佩点头。
“我知道”。
第二日。
萧子佩卯时到。
虞晚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
萧子佩走过去。
“师父”。
虞晚舟转过身。
他看着萧子佩。
然后他开口:
“今日开始,教你新的东西”。
萧子佩愣住。
“什么?”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
袖间忽然飞出一只蝶。
白的。
那只蝶绕着萧子佩飞了一圈,落在他肩上。
萧子佩低头看着那只蝶。
看着它薄薄的翅膀,看着它细软的触须。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蝴蝶身上流进他身体里。
温温的。
软软的。
“这是……”
他抬起头。
虞晚舟看着他。
“它选中了你”。
萧子佩愣住。
“选中我?”
虞晚舟没有解释。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好好待它”。
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肩上那只蝶动了动翅膀。
他侧过头,看着它。
它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道。
蝴蝶的翅膀又扇了一下。
【章末闲笔】
王婆子今日收摊早。
她推着车往回走,路过萧家染坊,见里头灯还亮着。
她停下,往里瞅了一眼。
萧二坐在灶前,灶上坐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萧家那小子坐在他对面,捧着碗喝粥。
王婆子看着那小子。
看着他肩上落着的那只蝶。
白的。
她愣了一下。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冬天有蝴蝶。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萧二抬起头,看见她。
“王婆子?进来坐?”
王婆子摇摇头。
她推着车,继续往家走。
那孩子,真是有福气。她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