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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朱门问安,月下授阵 ...

  •   太微宫的门是朱红色的,被岁月一层一层地浸透,门环是黄铜打的,两只狴犴,各衔着一只环,环上錾着细密的云雷纹。
      虞晚舟在门前站了片刻。
      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朱红的门板上,瘦瘦长长的一道。
      他抬起手,叩门。
      门开了。
      开门的女官垂着眼,侧身让到一旁。
      “栖蝶君,陛下在里头等您”。
      虞晚舟跨过门槛。
      殿内很静。
      他走过长长的甬道,绕过那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走进正殿。
      黛珂坐在案前。
      她今日穿着藕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案上堆着折子,她正低头看着什么,握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尖凝着一滴墨,许久没有落下。
      虞晚舟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陛下”。
      黛珂抬起头。
      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搁下笔。
      “来了”。
      虞晚舟垂着眼。
      “臣来请安”。
      黛珂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
      虞晚舟抬起眼,看着她。
      他愣了一下。
      她的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
      上次见时,她眼角的纹路那样深,嘴角干裂,鬓边白发一根一根地往外冒,此刻再看,那些纹路淡了,嘴角润泽了,鬓边的白发……好像也少了些。
      不是少了些。
      是确实少了。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那三粒赤红的丹丸。
      九转长春。
      他炼了九九八十一日,折了百年修为。
      “陛下,”他开口,“臣给的药丸……您可觉得有效果?”
      黛珂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她点了点头。
      “挺好的”。
      她道。
      虞晚舟垂下眼。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的气色一日一日好起来,看着那些纹路淡去,看着那些白发转青。
      他忽然觉得,那八十一日,值了。
      “陛下,”他说,“您若觉得有效,臣再去寻几味辅药……”
      “不必”。
      黛珂打断他。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
      “这一丸,就够了”。
      虞晚舟抬起头。
      她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又收了个弟子?”
      虞晚舟顿了一下。
      “是”。
      黛珂没有说话。
      殿里的香炉飘出一缕烟,细细的,袅袅的,升到半空,散了。
      “凡人?”
      “是”。:
      黛珂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搁回去。
      “虞晚舟”。
      “臣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虞晚舟想了想。
      “一千二百年”。
      “一千二百年”黛珂重复了一遍,“这一千二百年里,你收过几个弟子?”
      “两个”。
      “一个是那个叫岚岫青的丫头”。
      “是”。
      “还有一个,”她顿了顿,“就是如今这个凡人?”
      虞晚舟点头。
      黛珂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背对着他,看着那片天。
      “三界有阶级”。
      她开口:
      “仙道、凡间、魔渊。自古如此”。
      虞晚舟站在那里,听着。
      “你是上阶巡天君”她说,“你收凡人当弟子,旁人不敢说什么,但你自己要知道”。
      她顿了顿。
      “收得多了,你自己的阶级,会往下掉”。
      虞晚舟看着她背对着他的身影。
      “陛下,”他开口:“臣明白”。
      黛珂转过身。
      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白就好”。
      她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去吧”。
      虞晚舟行了礼。
      “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屏风边,他忽然停下。
      “陛下”。
      “嗯”。
      “那药丸……臣再去寻一味辅药,可好?”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
      虞晚舟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外走。
      他跨过门槛。
      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然后他转身,往凡间去。
      院子里,萧子佩正在练剑。
      他站在院子中间,手指轻轻动着,那剑就跟着他的手指飞。
      飞了一会儿,他忽然收手。
      剑落下来,稳稳落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剑身。
      剑身映着他的脸,他看着自己的脸,看着看着,忽然道。
      “雪涧,你说师父今日去哪儿了?”
      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剑搁在石桌上,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空空的。
      王婆子还没出摊。晒布的妇人不知去哪儿了,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院子里,坐下。
      坐着坐着,他又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又往外看。
      还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靠着门框,等着。
      等着等着,他忽然听见脚步声,很轻。
      他抬起头。
      巷口有个人影。
      青衣裳。
      肩上落着一只蝶。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父!”
      他跑过去。
      跑到虞晚舟面前,站住。
      “师父,您去哪儿了?”
      虞晚舟看着他。
      “进宫”。
      萧子佩愣了一下。
      “进宫?进哪个宫?”
      虞晚舟没有答。
      他继续往前走。
      萧子佩跟在后面。
      “师父,宫里是什么样的?大不大?您去见谁了?是不是那个……”
      “话多”。
      萧子佩闭上嘴。
      但他还是跟着,跟着走进院子,跟着走到石桌边,跟着站在那里,看着师父坐下。
      虞晚舟坐在石凳上。
      他抬起头,看着萧子佩。
      他忽然开口。
      “剑练得如何了”。
      萧子佩愣了一下。
      “练、练了”他说,“您让我练的那些,都练了”。
      虞晚舟点了点头。
      “练一遍”。
      萧子佩拿起剑。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深吸一口气。
      气从丹田起。
      他松开手。
      剑悬起来。
      悬在他面前,稳稳的,一动不动。
      他动动手指。
      剑往前飘。
      他再动动手指。
      剑往后飘。
      他动得快一些。
      剑就飞得快一些。
      他忽然双手一合。
      剑在空中一转,变成一条细细的线,绕着他飞了三圈,再一抖,又变回剑。
      他伸手。
      剑落进他手里。
      他收剑,站在那里,看着虞晚舟。
      虞晚舟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萧子佩眼睛又亮了一分。
      “师父,那下一层学什么?”
      虞晚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萧子佩手里的剑。
      雪涧。
      剑身被他磨得更亮了。
      然后他抬起头。
      “下一层,”他道:“不是学”。
      萧子佩愣住。
      “那是什么?”
      虞晚舟看着他。
      “是悟”。
      萧子佩张了张嘴。
      他想问悟什么,怎么悟,悟多久。
      但他看着师父的眼睛,忽然问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很静。
      “师父,”他开口,“您是不是累了?”
      虞晚舟没有说话。
      萧子佩看着他。
      他好像比从前又消瘦了几分。
      “徒儿给您倒杯茶”。
      他转身往屋里跑。
      跑进灶房,拿起茶壶,倒了一杯。
      茶是凉的。
      他愣了愣。
      他忘了烧水。
      他端着那杯凉茶,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身后传来脚步声。
      虞晚舟走进来。
      他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杯凉茶,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伸出手。
      接过那杯茶。
      喝了一口。
      萧子佩看着他。
      “师、师父,那是凉的……”
      “无妨”。
      虞晚舟把茶杯搁在灶台上。
      他转身往外走。
      “明日卯时”。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是”。
      虞晚舟走出去。
      萧子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跑出去。
      跑到院子里,虞晚舟已经走进自己那间屋了。
      门关着。
      萧子佩站在院子里。
      “师父,明日我去买新茶”。
      屋里没有回应。
      他又说。
      “买那种好的,不涩的”。
      还是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跑进巷子里。
      跑进萧家染坊,他爹正在晾布。
      “爹!”
      萧二抬起头。
      “怎么了?”
      萧子佩跑进灶房,翻了翻,翻出一包茶叶。
      “这个还有吗?”
      萧二走过来,看了看。
      “没了,就这点”。
      萧子佩把那包茶叶揣进怀里。
      “我去买”。
      萧二愣住。
      “现在?天快黑了”。
      萧子佩已经跑出去了。
      萧二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跑远。
      他摇了摇头。
      “这孩子”。
      天黑的时候,萧子佩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包新茶。
      他把茶搁在桌上,看着那包茶,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萧二走过来。
      “买到了?”
      “嗯”萧子佩点头,“最好的那种,掌柜说一点都不涩”。
      萧二看着那包茶。
      他忽然问:
      “给你师父买的?”
      萧子佩点头。
      萧二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进灶房,继续煮粥。
      第二日。
      卯时。
      萧子佩抱着那包新茶,站在院门口。
      门开了。
      虞晚舟站在门内。
      他看着萧子佩,看着他怀里那包茶。
      萧子佩把茶递过去。
      “师父,新茶。不涩的”。
      虞晚舟低头看着那包茶。
      他接过。
      “进来”。
      萧子佩跟进去。
      院子里,石桌上摆着几块青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每一块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
      虞晚舟走到石桌前。
      “这些是什么?”萧子佩问。
      “阵石”。
      虞晚舟拿起一块,搁在掌心里。
      “阵法的基础,一块石头,就是一个阵眼”。
      他把石头放回桌上。
      “今日开始,学布阵”。
      萧子佩看着那些石头。
      他忽然问。
      “师父,阵法和剑法,哪个厉害?”
      虞晚舟看着他。
      “没有哪个更厉害”。
      他道。
      “只有哪个更合适”。
      萧子佩想了想。
      “那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块石头,走到院子中间。
      他把石头搁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手。
      指尖凝出一道光,点在石头上。
      石头亮了一下。
      然后萧子佩感觉四周的空气变了。
      “走进去”。
      虞晚舟说。
      萧子佩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迈进那圈看不见的东西里。
      他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白。
      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他愣住。
      “师父?”
      没有人应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白。
      他又走了一步。
      还是白。
      他站在那里,四周都是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慌。
      “师父!”
      还是没有人应。
      他深吸一口气。
      气从丹田起。
      走到心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指尖。
      他握紧剑。
      然后他闭上眼。
      不听,不看。
      只感觉。
      感觉四周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它们在流动。
      像水。
      他顺着那流动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个院子。
      虞晚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看着他额上渗出的薄汗,他握紧的剑,他慢慢睁开的眼睛。
      “破了?”
      萧子佩点头。
      虞晚舟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到石桌边。
      拿起另一块石头。
      “再来”。
      萧子佩接过石头。
      他学着师父的样子,把石头搁在地上。
      指尖凝出一道气,点在石头上。
      石头亮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漫开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阵外。
      虞晚舟站在阵外,看着他。
      “走进去”。
      萧子佩愣了愣。
      “我自己布的自己走?”
      虞晚舟没有说话。
      萧子佩看着那个看不见的阵。
      看着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进去。
      眼前一片红。
      红彤彤的,像火烧。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没有哪个更厉害。只有哪个更合适”。
      他闭上眼。
      感觉四周那些流动的东西。
      顺着它们走。
      一步一步。
      走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个院子。
      虞晚舟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萧子佩站在那里,喘着气。
      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但他眼睛亮亮的。
      “师父,我破了”。
      虞晚舟点了点头。
      “继续”。
      那一日,萧子佩布了十七个阵。
      走了十七个阵。
      破了十七个阵。
      最后一个阵破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石凳上,喘着气。
      虞晚舟站在他面前。
      他转身走进灶房。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走到萧子佩面前,把碗递过去。
      萧子佩接过。
      茶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不涩。
      他抬起头,看着虞晚舟。
      “师父,这是……”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进屋里。
      门关上。
      萧子佩坐在那里,捧着那碗茶。
      他看着那扇门。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
      他慢慢喝着。
      喝完,他把碗搁在石桌上,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棵槐树上,照在那扇还亮着灯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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