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香樟与未寄的信》卷卷羊毛

6、互相撞见的秘密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慕夏抱着日记本早早来到这里，指尖触到微凉的树皮，仿佛能听见露珠坠落的声音。她刚在熟悉的长椅上坐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意和陆泽正沿着小径晨跑，两人的身影在雾气中逐渐清晰。
　　林意穿着简单的运动装，额发被汗水浸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陆泽则一边跑一边说着什么，慕夏隐隐约约听见陆泽说:“你家里还在强迫你出国……”
　　慕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捕捉更多零碎的字句。因为距离太远，加上晨跑的脚步声和林间的鸟鸣，陆泽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出国”两个字像石子投入她的心湖。
　　她看见林意原本轻快的步伐顿了一下，侧过头对陆泽说了句什么，语气似乎有些沉。陆泽无奈地耸了耸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留下了呆坐在香樟树下的慕夏。
　　慕夏回到教室时，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只有慕夏像是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花朵，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边缘，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
　　刚才在香樟林听到的那两个字——“出国”，一直在脑海里盘旋，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闭上眼，试图把这两个字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可越是用力，它们就越发清晰，连带着林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而遥远起来。
　　他要走了吗？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的心头，
　　许蔓手里晃着一颗草莓味的牛奶糖递给她，笑嘻嘻地说：“哎，慕夏，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慕夏缓缓抬起头，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许蔓愣了一下，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压低声音问：“真的没事？你眼睛怎么红红的，谁欺负你了？”
　　慕夏慌忙低下头，用手指胡乱地揉了揉眼睛，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真的没事。”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说完，她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看向摊开的试卷。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她盯着其中一个字，直到那个字在水雾中晕开，变成一片空白。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她的课桌上，暖洋洋的。可慕夏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让她暖和不起来。
　　早自习下课后，慕夏拿着水杯走出教室，却撞见和她迎面走来的林意，她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就将目光往旁边偏，落向走廊墙面上褪色的公告栏，只见林意站在了距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看见她，他的脚步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耳尖又开始泛起那抹熟悉的薄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是想解释吗？还是想告诉她，刚才在香樟林听到的一切都是误会？
　　慕夏却不敢听。
　　于是，在林意开口之前，慕夏仓皇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她攥紧了手中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侧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我……我去接水。”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慌乱。甚至没有等他回应，她就已经快步跑向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冰凉的瓷砖地面透过鞋底传来寒意，一路蔓延到心脏。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背影上，带着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失落。
　　慕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饮水机里流出的热水，蒸腾起一片白雾。她闭上眼，任由那热气模糊了视线。
　　躲得了一时，又能躲多久呢？
　　傍晚的图书馆，空气里浮动着旧书页与尘埃混合的微香。慕夏和林意像往常一样，默契地坐在靠窗的角落，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是今天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慕夏看着对面低头翻书的林意，他专注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可这熟悉的画面，此刻却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香樟林里的晨跑、陆泽模糊的话语、那句“出国”……所有碎片都在脑海里翻涌，酸涩感如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慕夏？”
　　“你不舒服吗？脸色很差。要不今天就算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温润，像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却让慕夏更加慌乱。她猛地回过神，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酸涩，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有，我没事。可以开始了。”
　　她迅速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有些磨损的物理练习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翻到上次没讲完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道复杂的力学题，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掩不住一丝颤抖：“这道题……我回去之后又解了一遍，可是还是没解开。你能给我讲讲吗？”
　　林意盯着她指的地方，眉头微蹙。那道题并不难，以慕夏的水平，不该卡在这里。他抬眼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起了受力分析图。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找到这个临界点……”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慕夏努力集中精神，可那些公式和线条在她眼里却变得模糊起来。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林意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让她想起昨天递糖时指尖的触碰。
　　“听懂了吗？”林意讲完最后一 步，转头看向她，却发现她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一圈，眼神里满是迷茫和痛苦。
　　慕夏慌忙低下头，用头发遮住泛红的眼角，胡乱地点了点头：“听……听懂了。谢谢你。”
　　林意沉默地看着她，手中的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没有戳破这层薄薄的伪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草稿纸推到她面前：“那你自己再算一遍，我看看。”
　　慕夏拿起笔，指尖冰凉。她按照他的思路重新计算，可写出来的数字却歪歪扭扭，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窗外的风拂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诉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而对面的少年，依旧安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却不知山的那一边，是否真的藏着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此时，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图书馆门口的光晕里走了过来。那人脚步轻快，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逆着光站在了林意身旁。
　　慕夏认得他——陆泽。
　　虽然两人只在校园里偶然见过几次，但他那副张扬的眉眼和爽朗的笑声，总能轻易让人记住。他是林意的同桌，也是林意为数不多愿意多说几句话的朋友。
　　“林意，天都要黑了还不走吗？”陆泽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林意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再不走，食堂的好菜可都要被抢光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慕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哟，这不是……慕夏吗？你们俩这是还在‘互助学习’呢？”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最后停留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上面还留着刚才没擦干净的受力分析图。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慕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尖泛白。
　　林意轻轻拍开陆泽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神色淡淡的，却没否认，:“马上就走。”他转头看向慕夏：“明天我把上次改完的作文带来你帮我看看可以吗？”他转头看向慕夏，“好，那你记得带来。”慕夏看着被晚霞照射的少年说道。
　　“题讲完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林意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慕夏点了点头，将书本胡乱塞进书包，不敢去看陆泽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总觉得，陆泽刚才那句“互助学习”，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陆泽看着慕夏收拾东西，又看了看林意，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行吧，那咱们赶紧撤。对了慕夏，一起走一段？”他热情地招呼道，打破了方才微妙的沉默。
　　慕夏背起书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此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慕夏说道：“不用了，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那行，回头见。”陆泽见此也不强求，拍了拍林意的肩膀，“走吧，大少爷，再磨蹭真没饭吃了。”
　　慕夏和他们道了别接起电话，林意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对话“念念，放学了吗……”“爸爸还在医院……”
　　他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在听见慕夏那句“爸爸还在医院”时，硬生生顿住了。陆泽察觉到他的异样，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个总是安静的女孩，此刻正独自一人蜷缩在墙角，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全世界的悲伤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脊背上。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国与否的距离。
　　还有更多，他从未知晓，却沉重如山的秘密。
　　慕夏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和谐的画。而她，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显得那么单薄。
　　尤其是陆泽刚才那句看似随意的招呼，却让她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他们之间，是不是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慕夏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才缓缓迈开脚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晚霞倾斜了下来，将日记本的纸页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色。慕夏握着笔，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发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写道:“今天雾城的薄雾似乎又笼罩了回来，我好像离他远了一些，但是今天的他依旧很温柔。”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泽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和林意那若有若无的洗衣液气息交织在一起，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