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浮灯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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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的檀香混着纸钱焦味，在穿堂风里盘旋。秦彻不知何时跪在了灵前，190公分的身躯像座铁塔。
父亲的黑白照片悬在供桌正中，嘴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还在嘲弄这世间的算计。我盯着那张脸，恍惚间又回到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带我走进码头茶馆，在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鱼腥味的屋子里，教我认这江湖的规矩。
父亲常说，他的江山是从一张瘸腿的茶桌开始的。
那时的码头，是血与铜钱堆出来的修罗场。今天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就可能为一条货船的抽成捅你三刀。父亲从不参与火拼，只在茶馆里煮茶——给赢家递热毛巾，给输家包伤口。
“狠人死得快，聪明人活得久。”他捏着我的后颈，逼我看窗外一场械斗，“你看张叔，今早还耀武扬威，现在肠子都晾在栏杆上了。”
血顺着甲板流进海里，染红了一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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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我有记忆的时候，秦彻就在我家了。父亲是他从茶馆回家的路上，撞见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蜷在垃圾堆旁，白头发被血黏在脸上，像头濒死的狼崽。父亲蹲下扒开他的衣服，看见手臂处烙着的花纹。
“秦家的孩子？”父亲捻了捻指尖的血，“你爹妈昨晚死在东码头了。”
少年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珠里烧着滔天的恨。
父亲却笑了，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想报仇？先学会拿稳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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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深来沈家那天下着冻雨。
他父母是父亲的远方兄弟。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因为读书的读的好，被父母送来求一个读书的地方。
他站在檐下，瘦得像根竹竿，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怀里却紧紧抱着本《资本论》。父亲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听说你能心算码头半年的流水？”
黎深没说话，只从兜里掏出张叠得方正的报纸——上面登着沈家码头收购案的新闻，他用红笔圈出几处数据错误。
父亲大笑，给了他一套西装和我卧房附近的一间书屋。
那晚我去偷听他们在书房的密谈。父亲将一沓账本推过去：“城西赌场上月的亏空，能看出门道吗？”
黎深扶了扶眼镜：“不是亏空，是洗钱。”他指尖点着一行字，“这笔款最后流进了警务处长的海外账户。”
烛光下，父亲的眼神深得可怕：“阿深，你这样的脑子，要么成大事，要么……”
"我选大事。"黎深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镜片后的目光却让父亲第一次错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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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铁栅栏后，五岁的夏以昼正试图把另一个比他个头高大的孩子的脸按进水坑。
父亲饶有兴趣地看了十分钟，直到那孩子不再动弹了才出声制止。夏以昼抬头时，眼里还凝着未散的狠厉，却在看见我时愣了一瞬。
“想要妹妹吗？”父亲把我往前一推。
夏以昼脏兮兮的手抓住我的裙角，攥出五道黑印。
他刚来我家时像一匹未驯化的狼狗——吃饭要挨着我坐，睡觉要守在我房门口，连秦彻教我打拳时都要横插进来。十二岁那年，他把尾随我的小子揍得呕血，父亲却反常地没责罚，只说了句：“猛兽护食，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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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经常给我说的一句话就是：“记住，真正的狠不是手里有刀，是让拿刀的人觉得，跟着你比砍你更划算。”
那年八岁的我跪坐在红木椅上，双手撑着父亲铺开的码头地图。那些朱砂勾勒的线条像未干的血迹，在宣纸上蜿蜒出权力的形状。
"幺幺看仔细。"父亲突然用笔尾轻点我虎口，袖口沉香的暖意混着铁器冷冽的气息，“城西这块肥肉该给谁？"
"给最能打的堂口！"我晃着缀珍珠的辫子，发梢扫过黎深正在批注的账本。他手腕一顿，蓝布长衫袖口立刻洇开一朵墨花。
烛火映出父亲身后秦彻的轮廓。十六岁的少年已然长成，白色短发下的红瞳映着火光，正用绒布擦拭那把柯尔特左轮。听到我的话，他唇角微扬："大小姐该学的，是怎么让挨刀的人自己把血擦干净。"金属部件在他指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父亲突然用烟杆敲响青瓷盏，惊得我缩脖子。"傻丫丫，"茶汤晃动的涟漪里，他蘸水圈住了那个"赵"字，"最凶的狗要拴在最短的链子上。"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夏以昼嘴里叼着从我辫子散落的红头绳。一圈一圈缠在他新得的短刀刀鞘上。
"去年城西货运量跌了两成。"黎深突然出声，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地图，"给赵叔不如给瘸腿钟。"
"听见没？"父亲把我拎起来放在膝头，粗糙的掌心托着我晃动的脚丫，"你阿深哥哥的脑子最好用，以后要让他当你的首席军师。"我咯咯笑着去抓父亲的山羊胡，鞋尖踢到黎深膝头："那当然！自从阿深哥哥来了以后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把张绣哥哥气得试卷都撕啦！"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黎深镜框泛起金边。他低头整理被我碰乱的账本，没人发现他发红的耳尖，就像宣纸上不小心晕开的朱砂。
我刚满十二岁那年，父亲从京城请来了那位据说曾在军中待过的周老先生。老先生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讲起《孙子兵法》时，枯瘦的手指会在泛黄的书页上重重点画，唾沫星子溅在我面前的砚台上。"兵者，诡道也"，他念得抑扬顿挫，窗外的蝉鸣都似低了几分。父亲常搬把竹椅坐在廊下听，手里转着那串黑油油亮的沉香，见我把"知己知彼"四个字默写得歪歪扭扭，也不恼，只让管家端来冰镇的酸梅汤，说："慢慢悟，这字里藏的不是输赢，是活下去的法子。"
秦彻教我格斗与射击时，向来是丝毫不留情面的严苛。靶场里硝烟弥漫，他从背后圈住我，带着硝烟味的气息喷在我耳后："握枪姿势错了。"他左手突然下移按在我小腹，"这里绷紧。"右手却扣着我食指加重力道——砰！子弹穿透靶心的瞬间，他膝盖顶进我腿弯："敌人会从所有角度..."话音未落，我后肘猛击他肋间，反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很好，但慢了点。"他红瞳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拇指却摩挲着我脖颈："这里最脆弱。"
黎深出国那年，码头的风卷着咸腥味。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我天天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他却依然坚持要走。"幺幺，"他把一枚硬币塞进我掌心："我在伦敦学怎么赚钱，你在这儿学怎么守家，咱们分工合作。"我摸着看他留给我的硬币，看着他的船消失在雾蒙蒙的海平面，多年后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权与谋，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同年祠堂那次争吵我记得清楚。那日是祖父的忌辰，叔伯们喝了些酒，话便多了起来。三叔公把酒杯往供桌上一顿，酒液洒在祖父的牌位前："啸儿，不是我说你，让个丫头片子学这些阴私手段，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五叔公跟着附和："就是，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途，掌家？女娃子哪有这福气！"
夏以昼白天缠着三叔公讨了半壶桂花甜酒，此刻酒意正上头，趴在祠堂的长条凳上打盹，鬓角碎发被风吹得乱翘。
忽闻叔伯们念叨"女娃子掌家不稳"，他猛地惊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翻身站起，膝头的酒壶滚落，琥珀色酒液溅在青砖上，散出清甜酒香。
"胡说！"他梗着脖子，脸颊泛着酒后潮红，字字清亮："我的妹妹做什么都是最厉害的！妹妹背得出《孙子兵法》全篇的时候，你们家那些废物连《三字经》都背不出来呢！"几步冲到我身前张开胳膊，"嫁什么人？这世上哪有男人配得上她？"
他转头瞪着叔伯们，眼里酒意混着执拗："爹说她能掌家，她就一定能！"又转回来攥住我手腕，掌心热得烫人，"幺幺别怕，我会当你最趁手的刀，永远守在你身边，谁嚼舌根，我割了他舌头！"
父亲当时正给香炉添灰，闻言缓缓转过身。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声音不高，却让满祠堂的喧闹都静了下去："我确实没读过多少书，可我让私塾的先生翻遍了古文经典，没说一本书说女娃子哪里不适合掌家！你们说女娃子掌家不吉利？我倒要让你们看看，我沈啸的女儿，怎么把这沈家大院，守得比谁都稳。"
他把玉印往我脖子上紧了紧，冰凉的玉石贴着我的皮肤，却烫得我心口发颤。"记住了，幺幺，"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这世道，从来不是老天爷赏饭吃，是自己抢来的。你爹我能从泥里爬出来，靠的不是这玉印，是我女儿，比他们所有儿子加起来，都懂得怎么守住咱们沈家的江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浮灯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