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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 ...

  •   2018.07.18/早上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们离婚好了!”
      客厅里传来母亲周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平日里那温婉的声线此刻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刺痛了空气。
      “好啊,离就离,孩子归我,财产房子和车都归你。”
      父亲程砚舟的回答紧随其后,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仿佛这桩婚姻、这个家,早已是件令人厌弃的旧衣,随时可以丢弃。
      “凭什么?!”周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他是我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有什么资格?!”
      “就凭我是孩子的父亲!”
      “他留在你身边有什么好处?!你的财产不还是会给那个小三的孩子!”
      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躲在楼梯拐角的程梧续心里。他蜷缩着身子,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用力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脑海里一片混乱。这真的是他的父亲吗?那个平日里对母亲温言细语,对他也总是耐心教导的父亲?
      程梧续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周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和控诉:
      “你连小三都带到家里来了,连她的儿子都当成自己的儿子了,你还有什么脸跟我谈儿子!程砚舟,你摸摸你的良心,它不会痛吗?!”
      “小三”?“她的儿子”?
      程梧续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所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客厅的沙发。
      那里,除了面色铁青的程砚舟和泪流满面的周月,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以及一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那个女人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而那个女人,此刻正用一种胜利者般的姿态,轻蔑地瞥着他的母亲。
      “你胡说八道!”程砚舟恼羞成怒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林晚脸上,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这记耳光,响彻了整栋别墅,也彻底打碎了程梧续心中那个温馨美好的家。

      他惊恐地缩在门后,身体抖如筛糠,不知道该后退还是该冲下去保护妈妈。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混乱中,他的视线慌乱地扫过,却在人群的边缘,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惊愕,没有劝解,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施舍般的怜悯。
      程梧续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心脏像是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艰难地、一寸寸地将视线移向那个人。
      没错,那个人是……沉临迅。
      沉临迅,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也是他曾经与父亲一次宴会上见过的、那个气质阴冷、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年。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程梧续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前三天。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摊开的课,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程梧续正努力集中精神听讲,可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腥甜。
      “老师,我……我不舒服,想去医务室一下。”
      他捂着鼻子,指缝间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最近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流鼻血,身体也日渐虚弱,他隐隐有些不安,却不敢告诉父母,生怕他们担心。
      老师关切地点头同意。
      他拿着纸巾捂着鼻子,匆匆走出教室。冷水冲洗着鼻腔,暂时止住了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准备回教室。
      走到半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来,他脚步踉跄,下意识地扶住墙壁。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黑影笼罩下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他拉进了一旁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
      “唔!”程梧续惊恐地瞪大眼睛,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是他们!那些总是找他麻烦,嘲笑他“书呆子”、“妈宝”的混混们!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

      他害怕地紧闭双眼,身体紧绷,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拳头和羞辱落下。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死胡同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拳头都没落下来。程梧续感到奇怪,他颤抖着,一点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几张熟悉的、带着恶意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俊美却冰冷的脸。
      少年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慵懒,眼神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正饶有兴致地、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那目光,仿佛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
      “你……你是谁?”
      程梧续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上冰冷潮湿的砖墙。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眼神,让程梧续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程梧续?”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程梧续更加惊恐了。他不认识这个人,可对方却似乎对他了如指掌。

      少年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程梧续的心尖上。他最终停在程梧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别怕,”少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我不会像那些废物一样打你。”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住程梧续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程梧续被迫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好奇,还有一丝……程梧续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冷酷。
      “你……你想干什么?”
      程梧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摩挲着他的下唇,眼神愈发幽深。
      片刻后,他忽然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程梧续的手指,然后将手帕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没什么,”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胡同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的世界,很快就要塌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只留下程梧续一个人,浑身冰冷地瘫软在地,那句“你的世界,很快就要塌了”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祥的预感。

      而现在,当程梧续在自家客厅里,再次对上那双冰冷嘲讽的眼睛时,他终于明白,那个叫沉临迅的少年,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世界,真的在那一刻,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塌了。
      那个女人顺着沉临迅的目光缓缓抬眼,望向二楼的转角。
      她叫沉婉如,一袭素雅旗袍勾勒出她温婉的轮廓,眉眼间尚存几分旧日温存。可此刻,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安。
      她顺着儿子那道如冰似刃的目光看去,心口猛地一缩。
      楼梯口,程梧续蜷在阴影里,单薄的睡衣裹着瘦削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他的嘴唇泛着死灰般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就这么静静地、空洞地望着楼下这群人——望着撕碎他世界的父母,望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和那个眼神莫测、靠在一边墙上的沉临迅。

      那双曾盛满少年清光的眼,此刻只剩一片荒芜的灰烬,仿佛灵魂早已在那一记耳光声中,碎成了齑粉。
      周月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她猛地回头,视线与程梧续对上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正站在楼梯上,眼里满是绝望和泪水。那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进她的心脏—— 那是在看程梧续,可眼里的情绪让人读不懂,唯一让他看得清楚的是怜悯和讽刺。
      程砚舟也终于察觉到异样。他循着目光望去,看到楼梯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那是他的儿子,程梧续。
      可那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被至亲彻底背叛的、死寂般的绝望。程砚舟心头一震,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胸口。
      可程梧续已经听不到了。
      大脑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啪”地断裂。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崩塌,所有声音——母亲的哭喊、父亲的怒吼、那对母子无声的对视——都化作尖锐的噪音,撕扯着他的神经。

      “呃……”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喉间溢出,像濒死的呜咽。下一秒,他双眼一闭,身体直挺挺地向前倾倒,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这个世界宣告:
      他撑不住了。
      “续续——!!!”
      周月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整个人如遭雷击,本能地冲上前去。可她太远了,太迟了。谁都没有看清沉临迅是怎么动的。
      前一秒,他还在客厅角落,像一尊冷漠的雕像;下一秒,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楼梯口。
      修长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双臂一展,稳稳接住了那具轻飘得近乎虚幻的身体。
      程梧续软软地跌入一个带着冷香与陌生体温的怀抱,头无力地靠在沉临迅胸前,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晕过去的样子,安静得像个被玩坏的瓷娃娃,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只是别人的一场噩梦。
      沉临迅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毫无生气的脸,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指尖微动,似想触碰那冰凉的唇角,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缓缓收紧手臂,将那具轻得吓人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些。

      “让开!都让开!续续!我的续续啊!”
      周月发疯似的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向楼梯,却被程砚舟与沉婉如混乱的身影死死挡住。整个客厅,乱成一锅沸腾的、再也无法理清的浊汤。
      而唯一的“清醒者”,此刻正抱着那个晕倒的“亡魂”,站在风暴的中心,静静俯视着这一切。
      沉临迅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落在母亲沉婉如那张写满惊惶与愧疚的脸上。
      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沉婉如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
      她以为的“新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
      头彻尾的毁灭。
      她不仅亲手碾碎了别人的家,
      也彻底,永远地,
      失去了自己儿子的心。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程梧续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那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极了母亲倒在地上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眨了眨眼,睫毛轻颤,意识如沉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被潮水推回现实。前一刻,他还在自家别墅的楼梯口,目睹父亲甩出耳光、母亲泣不成声、那个女人依偎在父亲身侧,而他自己,被那句“你的世界很快就要塌了”钉在原地,直至彻底坠入黑暗。
      下一刻,他却躺在了这里——
      病床、输液架、心电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绿线,一切都真实得令人作呕。
      “你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旁传来,像冰块投入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程梧续瞬间绷紧了神经。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脊背发凉。不是来自梦境,而是来自那个在风暴中心静静俯视一切的少年。
      他猛地转头。
      沉临迅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姿笔挺,仿佛一尊雕刻在夜色里的雕像。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

      指尖夹着一份刚拿到的病历报告,纸张边缘被他修长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他目光沉静,落在程梧续脸上,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道正在溃烂的伤口。
      “你……你怎么在这里?”
      程梧续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喉间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想把自己藏进最深的角落。他不想被看见,尤其不想被这个人看见——这个曾用怜悯与嘲讽交织的眼神注视他的少年。
      沉临迅没回答,只是将病历报告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从容,仿佛他才是这间病房的主人,而程梧续,不过是被他捡回的一件残破物品。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阴影笼罩下来,将程梧续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暗色之中。
      “你晕倒的时候,”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整个人向前倒,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你知道吗?那一刻,你母亲喊的是‘续续’,可接住你的,是我。”
      程梧续瞳孔一缩,呼吸微滞。

      他想起来了——那失重的瞬间,身体坠落,意识消散,却在最后一刻,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不是父亲,不是母亲,而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人。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更多声音。沉临迅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冬日湖面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你以为我会救你?”他低语,指尖轻轻拂过病历报告的封面,声音轻得像耳语
      “不,程梧续。我不是救你,我只是在接住一个证据——一个证明你母亲有多懦弱、你父亲有多肮脏、而你,有多可悲的证据。”
      程梧续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胡说……”他声音颤抖,眼底泛起血丝,“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凭什么?”沉临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锐利,“凭我母亲为了你父亲,放弃了我十年;凭我看着她在他怀里卑微讨好,只为换一个名分;凭我听着她夜里哭泣,却从不曾为我流过一滴泪。而你,程梧续,你拥有过一切——完整的家、父母的疼爱、光明正大的身份。可你什么都没守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寸寸剥开程梧续最后的防线。
      “你甚至,连晕倒的姿势,都那么难看。”
      程梧续眼眶骤然发烫,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可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扎得他喘不过气。
      “你满意了吗?”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破碎,“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沉临迅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梧续几乎要崩溃。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安抚,也不是伤害,而是轻轻拨开程梧续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那动作温柔得诡异,与他冰冷的言语形成尖锐的对比。
      “我不开心。”他低声道,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我只觉得……我们都很可怜。”

      程梧续怔住。
      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在为两个破碎的灵魂计时。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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