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心知肚明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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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禹萧江，叶清兰沿着长廊缓步回院，脚下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风卷着廊下紫藤花的气，绕着衣摆打了个转。
她没有急着进屋，只是走到阶前的石凳旁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心神不宁，倒让这副身子骨添了几分倦意。
侍女端来一碗温清露，轻声道：“小姐，这是后厨新酿的莲子清露，解乏的。”叶清兰接过瓷碗，浅抿一口，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倒也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滞涩。
她挥了挥手，让侍女退到院门外候着，只留一方小小的院落，供自己稍作喘息。
院内的素心兰开得正好，几丝晨露还凝在花瓣上，风一吹，便滚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莹光。叶清兰支着下巴，望着那丛兰草发怔，脑子里没再反复琢磨禹萧江的来意，反倒莫名想起方才前厅里，他被自己审视得抬手理衣襟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轻嗤一声：
倒像只被人盯着看，便下意识整羽毛的孔雀，偏还装得一本正经。
这般莫名的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轻轻按了下去。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的边缘，碗沿微凉。
禹萧江那句“我会等你消息”，虽像块小石头压在心头，却也让她清楚，城西的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正愣神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女娇俏又清脆的喊声，隔着朱红院门，都能听出几分雀跃：
“阿清姐！快开门呀！我带了好吃的来啦！”
叶清兰闻声，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
这声音，除了榭温，再无旁人。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抬手拉开门闩，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道宝蓝色的身影便像只轻盈的春燕，径直冲了进来，差点撞在她身上。
“阿清姐！”榭温扶着她的胳膊站稳，鬓边簪着的红珊瑚海棠簪轻轻晃动，簪头坠着的细小珍珠，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她手里拎着一个描金花鸟食盒，另一只手还攥着个绣着海棠花的锦袋，脸上满是真切的欢喜。
“慢点跑，小心摔着。”叶清兰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些柔和。
“我这不是着急来看你嘛！”榭温晃了晃她的胳膊，撒娇似的道。
“我听府里的下人说，你身子不适，闭门静养，可把我急坏了！阿生还说，让我先来看看情况，要是你真的不舒服，他就去请世医过来。”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叶清兰走到石桌旁，将描金食盒往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掀开盒盖。
四层食盒层层打开，里面摆着各式精致点心，莹白的菱角糕、琥珀色的甘草杏脯、嫩黄的桂花糖芋泥、浅粉的莲心酥，配色鲜亮，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榭温指尖轻点，一一介绍，语气轻快又认真。
“这个菱角糕，是我让厨房用南湖新采的菱角磨的粉，蒸了三遍呢，入口即化，一点都不甜，专门给你做的！”
“还有这个甘草杏脯，”她拿起一块杏脯，递到叶清兰嘴边，“是阿生上周去郊外杏林摘的杏儿做的。他说你近日胃口浅，酸中带甜的东西能开胃，而且是我亲自盯着厨房做的，阿清姐快吃两块。”
叶清兰张嘴，咬下那块杏脯，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清清爽爽的，倒真的让沉寂的胃口动了几分。她看着榭温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那是自然！”榭温立刻笑眯了眼，像个得到了奖赏的小孩子，成就感满满，“阿生虽然说话少，不会说好听的，可做事最靠谱了！对了，还有这个桂花糖芋泥，我特意加了蜜酿桂花，暖乎乎的，你喝一碗，身子肯定能暖和过来。”
她说着，便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糖芋泥，小心翼翼地递到叶清兰嘴边，眼神里满是期待：“阿清姐，张嘴，我喂你。”
叶清兰无奈又好笑，微微低头，喝了一口糖芋泥。温热的芋泥滑入喉咙，带着桂花的清甜，暖意瞬间从心口蔓延开来，连四肢百骸都觉得舒坦了几分。
她看着榭温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底那点因禹萧江而起的滞涩，竟就这样被一点点消解了。
“你也吃点。”叶清兰拿起一块莲心酥，递到榭温面前。
“我才不吃呢！”榭温摆了摆手，鼓着腮帮子道，“阿生说，莲心酥太甜了，吃多了腻，贪吃的话对身子不好，不让我多吃。我偷偷留了半盒给你，你慢慢吃，我看着你吃就好。”
叶清兰闻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霍梧生，倒真是双标得明目张胆，对榭温管得严严实实，对自己却这般宽松，偏还装得一本正经，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两人坐在石桌旁，榭温絮絮叨叨地说着近来京里的趣事，一会儿说谁家的小姐赏花宴上出了洋相，一会儿说她家院里的石榴树结了小果子，一会儿又抱怨霍梧生陪她去逛市集，全程总冷一张脸，有时笑笑，把小贩都吓得都不敢搭话。
叶清兰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声，眉眼柔和。
榭温的声音清脆活泼，像一串叮当作响的银铃，打破了院落里的沉寂，也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这是她及笄之后，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刻，没有阴邪作祟，没有人心叵测，只有好友相伴的温馨与惬意。
“对了，阿清姐。”
榭温突然想起什么，从绣锦袋里掏出两枚小巧的银哨，一枚塞到叶清兰手里，一枚自己攥着。
“这个是霍梧生特意打造的，你看，哨身还混了辟邪的银料呢！”
叶清兰接过银哨，指尖摩挲着哨身，冰凉的金属触感中带着一丝温润，哨身上刻着一个娟秀的“兰”字，字体凌厉，显然是男子的手笔。
而榭温手里的那枚，刻着的是“榭”字，笔画间似乎带着几分温柔。
“霍梧生说，这哨子可不一般，”榭温晃了晃手里的银哨，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得意。
“它不仅辟邪，短吹还能驱散近身的蚊虫和微小阴瘴，院里要是闷得慌、瘴气重，吹一吹就清爽了；长吹是传信的讯号，只要在京城吹了，他的随从瞧见讯号就会来传话，我和他随时候着。”
她把银哨往叶清兰手里又塞了塞，眼神恳切：“我特意让他也给你做了一枚，你收着，平日搁在身边，既能清阴瘴，又能传信，总归是个贴心的物件！”
叶清兰淡淡一笑收下哨子，记在心里。
不久，榭温像想到了些什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凑到叶清兰身边，压低声音，满眼好奇：
“阿清姐，我最近总听人说起将军府的禹世子，禹萧江。说他少年成名，武艺超群，还长得貌若潘安，是京中无数世家小姐的良人人选。来这时我见将军府的马车过去，你见过他，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呀？我和阿生只听过他的名字，从没见过呢。”
叶清兰握着银哨的手微顿，脑海中闪过禹萧江那张沉稳的脸，还有他被自己审视时，略显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貌若潘安倒算不上，顶多是眉眼周正，气质沉稳，只是那副凡事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别扭，活像个拿着话本剧本，却偏要装出临场发挥的戏精。
面上，她却只是淡淡道：“见过几次，行事还算稳妥。”
“只是稳妥吗？”榭温眨了眨眼，追问道。
“那他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气场大、很难接近？霍梧生还说，禹萧江是武将世家出身，性子怕是有些刚硬，让我别轻易去招惹他。”
叶清兰沉默一瞬，想起禹萧江那句“拖延越久，对百姓越不利”，还有他眼底藏着的笃定，轻轻道：
“倒也不是难接近，只是太过周全，反倒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就别理他！”榭温立刻挥了挥握紧的拳头。
“阿清姐，你要是觉得他不对劲，就离他远一点。要是他敢对你耍什么花样，我就让阿生收拾他！阿生的武功可高了，肯定能打过他！”
叶清兰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榭温坐了约莫一个时辰，见叶清兰的神色好了许多，也不再多做打扰。
临走前，她反复叮嘱叶清兰，一定要好好休息，别想烦心事，要是有任何事，就吹银哨，她和霍梧生随叫随到。
“我回去之后，就告诉霍梧生，你身子没什么大碍，让他别担心了。”榭温提着罗裙，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冲叶清兰挥了挥手。
“阿清姐，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刚摘的石榴花！”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跑远了，鬓边的红珊瑚海棠簪在阳光下，像一抹跳动的红云，渐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叶清兰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她离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银哨，哨身刻着的“兰”字，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热，那丝温润的触感，竟让人心头安定了几分。
返回院内，石桌上的食盒还敞着，菱角糕的清香、桂花糖芋泥的甜香，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叶清兰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块菱角糕，慢慢吃着，脑海中闪过榭温的叮嘱，闪过霍梧生打造银哨的细心，也闪过禹萧江那句“我会等你消息”。
城西的阴邪还在作乱，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这是她无法视而不见的。禹萧江的来意虽仍存疑，可他的话，却句句在理。
拖延越久，受害的人便越多。
她指尖摩挲着银哨，冰凉中带着温润的触感，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从前，她习惯了自己应对所有事，可如今，她有榭温的陪伴，有霍梧生的暗中关照，还有这枚充满温情、可辟邪的银哨，甚至还有一个身份不明，却拥有同样力量的禹萧江。
或许，她不必再孤身一人。
叶清兰吃完最后一块菱角糕，缓缓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对候在门外的侍女吩咐道：
“备车，去将军府。”
侍女微微一愣，随即躬身应声：“是，小姐。”
风卷着紫藤花的香气，再次绕着衣摆打了个转。
叶清兰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将军府的方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她手里攥着那枚刻着“兰”字的银哨，掌心的温度与哨身的温润相融，竟生出几分奇异的笃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心知肚明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