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心知肚明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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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透时，最后一抹残阳沉入京城西侧的楼宇之后，暮色像一层轻柔却冰冷的纱，缓缓笼罩了整座京城。
叶府深处的庭院里，草木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虫鸣尚未响起，只余下一片静谧。叶清兰自前厅退回自己的院落，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无端泛起的细微异样——那是一种只有她能察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与她遥遥呼应。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让贴身侍女退下，独自在镜前卸下了白日里繁复的钗环衣裙。铜镜里映出的少女气质温和，眼眸深邃，眉眼似喜非喜，透着几分清冷。
她抬手，指尖轻轻悬在半空，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那是一种微凉、轻软，却又带着莫名力量的气流，自她记事起便伴随左右。只是她失忆过，关于过去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余下本能的警惕与隐藏。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不同。
在这人间，异类二字，从来都不是什么褒扬。
禹萧江早已离去准备马车。叶清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柜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常服。
一身浅碧色窄袖骑装，外罩素色裲裆，下身缚裤利落束紧，腰间轻束革带，长发用一根素银抹额束起，足蹬软皮短靴，既清爽利落，又带着几分沉静的好看。
一切收拾妥当，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庭院之中，早已立着一道身影。
禹萧江负手站在廊下，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笔直，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腰束暗纹革带，佩一柄短刀，长发束成高马尾，身形挺拔利落，一身沉稳英气。简单的衣物反而更衬得他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神情平静无波，却又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叶清兰身上时，原本淡漠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上前一步，从臂弯间取下一件外衫，伸手递到她面前。
布料是暖而厚实的料子，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夜里风凉，披上再走。”
声音低沉，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透着恰到好处的妥帖与关照，不逾矩，不唐突，像是对待一位应当被妥善照顾的友人，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叶清兰微微一怔，伸手接过，轻轻披在肩上。外衫上还残留着些许他的温度，驱散了几分入夜后的寒意。
“多谢。”
她轻声道谢，声音清浅，带着一贯的温和。
禹萧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率先转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不疾不徐，像是早已习惯了在夜色中行走。叶清兰紧随其后，两人一路沉默，却并不显得尴尬，反倒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院门外停着一辆并不惹眼的普通马车，没有将军府的标识，没有华丽的装饰，低调得融进夜色里。禹萧江先行登上马车，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将她扶上车。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多年习武留下的痕迹，沉稳而有力。叶清兰心头轻轻一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车厢内靠窗的位置坐下。
禹萧江随即上车，对车夫低声吩咐一句。
“往城西。”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响。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而坐，却各自守着一方距离，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叶清兰偏头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京城渐渐褪去繁华，越往城西方向，街道越是冷清。原本热闹的商铺早早关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光都不愿透出。空气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低，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这里是京城最不安稳的地方。
前些日子的邪祸乱虽还被平定，可残留的诡异气息，依旧盘旋不散。寻常百姓避之不及，唯有他们二人，在夜色之中，朝着这片危险之地而来。
禹萧江一直闭目养神，却并非真正休息。他的感官始终外放，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不显露锋芒，却随时可以出鞘。
察觉到车外环境愈发偏僻阴冷，他缓缓睁开眼。
“停车。”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车夫立刻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车太惹眼，步行进去。”
禹萧江丢下一句，率先推开车门下去。
夜色笼罩四野，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余下微弱的光亮。他回身，再次伸手，稳稳扶住叶清兰，将她扶下马车。落地的一瞬，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两人并肩走入狭窄的巷弄。
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墙皮斑驳脱落，墙角生着暗绿色的苔藓，处处透着冷清。夜风穿过巷子，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哭泣。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紧紧相依。
空气里的阴冷气息越来越浓，不再是单纯的夜凉，而是带着一种森然、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寻常人或许只会觉得冷，可叶清兰却瞬间绷紧了心神——她太熟悉这种气息了，这是不属于人间的、阴邪之物独有的味道。
禹萧江脚步微缓，侧头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沉稳而可靠。
“跟着我，别走远。”
叶清兰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她一直独自隐藏着自己的不同，独自面对那些诡异的气息与莫名的恐惧。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能看见、能感知、能触碰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可此刻，身边有一个人。
一个看上去与她一样，对这一切了然于心的人。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异。
两人又往前走了数步，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忽然有一道黑影极速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带着扑面而来的森然戾气，阴冷、狂暴，充满了攻击性。
禹萧江的脚步骤然一顿，原本平静的神色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东西绝非善类，且修为不低。
叶清兰的身体也在瞬间绷紧。
一股熟悉的力量，自丹田之处缓缓升起，顺着血脉流淌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提起那股力量，眼底清光微闪，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不再是那个外界以为的叶家大小姐，而是多了几分清冷与锐利。
黑影在拐角处停下。
黑暗之中，两点幽冷的绿光缓缓亮起，像野兽的瞳孔，死死盯着巷中的两人。
那绝非人间之物。
禹萧江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语气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保护欲。
“你退后一点，我过去看看。”
他本就打算将她护在身后，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可叶清兰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却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不必，我也能应对。”
禹萧江微微一怔。他知道她身怀异力，却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承认，甚至主动上前。
话音未落，那黑影已然按捺不住，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朝两人扑了过来。阴气瞬间暴涨，凌厉的风刃几乎要划破肌肤，四周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钧一发之际，禹萧江抬手一挥。没有念咒，没有拔剑，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一层沉稳而磅礴的金色气劲骤然横在身前，如同一面无形的厚重屏障，硬生生将扑来的黑影震退数步。
那一下干净、利落、迅猛。
绝非凡人能够做到。
叶清兰猛地一怔，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看向禹萧江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
也有这种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间唯一的异类，唯一拥有这种特殊力量的人。她用心隐藏，生怕被人发现。可眼前这个少年，似乎在告诉她：我与你一样。
那一瞬间的错愕太过直白，毫无遮掩，清清楚楚落在禹萧江的眼底。他早看出她身怀能力，两人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点破。可她刚才那副全然意外，仿佛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同类的模样，实在太过反常。
一个本身就藏着力量的人，不该是这种反应。禹萧江心头微动，瞬间觉出不对。
黑影被气劲震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眼中绿光更盛，显然被彻底激怒。它稍一停顿，再度疯狂冲来，利爪带着腥风，直逼两人面门。
叶清兰来不及细想心头的惊涛骇浪，眼下危机在前，不容分心。
她指尖轻轻一抬，泛起极淡极柔和的微光，轻轻一引。
周遭狂暴的气流瞬间一稳，那黑影身上的戾气被无形之力强行压下几分，动作也随之迟滞。她的力量偏于柔和、内敛，与禹萧江的刚猛沉稳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
黑影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两个人竟然都拥有压制它的能力。
迟疑一瞬，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转身遁入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无踪，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阴冷气息。
巷中重归安静，只剩下夜风轻轻吹过的声音。
禹萧江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叶清兰脸上，没有移开。
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微光早已散去，可眼神里的震惊与慌乱，却丝毫没有褪去。那张素来平静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错愕与不安，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头微紧。
禹萧江很清楚，这里是城西陋巷，刚退邪祟，不安全。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
“先离开这里。”
他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此地不宜久留。”
叶清兰还陷在巨大的震惊里，心神恍惚，只能下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一路之上，叶清兰都心神不宁。她脚步轻微发虚，偶尔抬眼，默默看向身边的禹萧江。
男人依旧走得沉稳，侧脸在微弱的月光下线条分明，神情淡漠，看不出半点情绪。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随手一挥，便震退了邪祟，露出了与她一样的、不属于凡人的秘密。
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
这个认知，让她既慌乱，又莫名地生出一丝理所应当。
禹萧江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在半路追问。有些话，要在安全、安静的地方说。
一直走到马车附近，四下空旷无人，远离了巷中的阴冷与危险，禹萧江才停下脚步。他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叶清兰。
月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的脸上。两人相对而立。
他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没有故作不知。只是用他一贯坦荡却又平和的语气，开口问道：
“刚才在巷子里，你那反应……是什么意思？”
叶清兰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住，懵在原地。
心底的秘密被人当面戳破，那种无处躲藏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
“我、我没有——”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禹萧江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他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
“你很意外我也能做到那些事？”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直接点破核心。“你明明自己也有能力，为什么会这么吃惊？”
他没有往失忆的方向猜测，只凭借眼前的反常，精准地抓住了最关键的疑点。
叶清兰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慌乱，指尖微微收紧，脸颊也泛起一丝浅淡的苍白。
她能怎么回答？
说她失忆了？说她不记得过去，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异类？说她这么多年一直在隐藏？
这些话，她连对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更别说对一个刚认识数月的人。
禹萧江看着她这副窘迫、说不出话的模样，眼底的疑虑更重。
可他没有逼问。没有追问，没有呵斥，没有半分逼迫。
只是看着她，语气轻轻放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别在我面前强装。”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而专注，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不安。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心上。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知肚明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