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记事》十一月己亥

8、第 8 章 做衣裳

　　第008章：做衣裳
　　送走了马宁芳婆媳，林石桥抱了草料喂饱了骡子，牵着往七叔公家去了。林念念和林景行嚷着要坐板车，也跟着林石桥走了。
　　林石仓站在屋檐下，瞧着在阴凉地里趴着歇息的三只狗，眼里露出了一丝嫌弃。
　　跟着他在山里风餐露宿小半月的小黄和小黑自不必说，皮毛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油污，背上的毛甚至有些打绺了；就连平日里在家看门的大黄，毛色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林石仓走过去轻轻踢了小黑一脚，皱着眉道：“你看你们脏的，都招苍蝇了。”夏日天热，狗身上难免带了股味儿，那苍蝇自然就爱围着它们转悠。
　　倒也不是马宁芳和何丽丽偷懒不给它们收拾。猎犬性子野，护食护地盘，平日让家里人摸摸头、挠挠下巴已是极限，肚皮那是绝不肯露给人碰的。即便如今整日在家、脾气温和许多的大黄，马宁芳日日喂它，也没能摸上它柔软的肚皮。
　　说来也怪，家里这三条狗，除了林石仓这个正主，也就五岁的林念念能凑过去，小手在它们肚皮上揉来揉去，狗儿们不但不恼，尾巴还摇得欢实。因此，给狗洗澡这差事，非得林石仓亲自上手不可。
　　历来是他从山上下来的第二日就给三只狗洗刷，只是前儿下山就忙着处理虎皮，第二日又去了府城，昨儿回来又晚了。倒让它们就这么脏了两三日。
　　林石仓走到水缸边，掀开木盖瞧了瞧，缸底只剩小半缸水，清清亮亮地映着天上的云。他本打算直接领着狗去村边小河，那儿水活，洗起来痛快。
　　可念头一转，又止住了。
　　想起去年那桩事，他心里便多了层谨慎。
　　去年秋日里，他进山去了，二桥在地里忙活，娘和弟妹带着三个孩子去镇上赶场，家里就剩大黄看家。村东头那个游手好闲的李狗儿，瞅着林家院门紧闭，以为没人，竟翻墙摸了进来，想顺些东西。谁知大黄机警，伏在暗处不声不响，待那李狗儿双脚刚落地，便猛扑上去，一口咬在他小腿处，闷声不响地就往后拖。李狗儿猝不及防，剧痛之下鲜血直流，被大黄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哭嚎得惊天动地。偏巧隔壁林三叔家也没人，还是斜对门钱家的刘婶子听见动静不对，跑去地里喊回了林石桥，才将鬼哭狼嚎的李狗儿从狗嘴下“救”出来。经此一役，大黄在村里是威名远扬，等闲不敢有人再打林家主意。
　　可林石仓心里却绷了根弦。狗通人性，能看家护院，但若他把狗都带走了，家里空荡荡的......
　　更何况，如今他屋子里可是锁着好几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呢！
　　思及此，他再不犹豫，拎起墙角的木桶和扁担，出门往村中公用的水井去了。
　　暂且按下林石仓打水、回来给狗洗澡的琐碎不表。
　　却说马宁芳抱着那包轻软贵重的素纱布料，何丽丽抱着熟睡的宝丫，婆媳俩一前一后，往村子中央的林大树家走去。
　　林大树家的院子，是林家祖父辈传下的老宅，青砖灰瓦，比周遭的土坯房显得齐整许多，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了。当年分家，长子林大树负责给爹娘养老送终，这老宅自然归了他。林二树则分得了田产和现银，买了他师傅王猎户的房子搬了进去，也就是如今林石仓一家子住的地方。
　　大上午的，日头还未到最毒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大多敞着院门。马宁芳刚跨进门槛，正在扫院子的王真儿就瞧见了，忙放下扫帚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婶子和四弟妹来了？快进屋，娘在堂屋呢！”说着她又冲着屋里提高嗓门，“娘，婶子和四弟妹来啦！”她叫何丽丽“四弟妹”也没错，算上林大树家的两兄弟一块儿排行，林石仓这一辈儿刚好兄弟五个，林石桥行四。
　　何丽丽笑着应了声：“二嫂。”这王真儿是林石柱的媳妇儿。
　　“老二媳妇扫院子呢！”马宁芳也招呼道。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见着林大树的老妻郑小慧迎了出来：“什么风把弟妹吹来了啊！真稀客啊！”
　　“嘿！你这老婆子，又说酸话呢！”郑小慧惯是个会打趣人的，马宁芳跟她几十年妯娌，早习惯她了，也咧嘴一笑，“西北风呗！还能是什么风！”
　　“嗯~西北风没把你刮跑了，倒吹我家来了。”郑小慧说着给她让了让道。
　　马宁芳抱着包袱，脚步不停，擦着她身前就往里屋走。
　　后面两人的媳妇儿听她们惯常的打趣，对视了一眼，也都偷偷抿着嘴跟了进去。
　　待进了郑小慧的屋子，郑小慧凑近看了看何丽丽抱在手上的宝丫，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宝丫这是睡着了？越长越水灵了，瞧这睡相，多甜。”
　　“可不是，小人儿觉多，一天到晚睡不醒似的。”何丽丽语气里带着当母亲的温柔。
　　郑小慧指着宝丫对王真儿道：“要我说，还是姑娘和双儿看着可人疼。”不怪她这么说，她一辈子只生了两个儿子，没得个姑娘和双儿。下一辈儿里，老大林石田家里两个汉子，林石柱家里三个汉子，还是没有姑娘和双儿。可不就眼馋别人家的姑娘和双儿嘛！
　　王真儿可不接她婆婆这话，家里都是汉子，能怪得了她？总不能让她再生一个吧！若再生一个汉子出来，咋办？眼珠子一转，落到马宁芳怀里那个瞧着就软乎蓬松的大包袱上，故意大声道：“婶子，这抱的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大一包。”
　　“前儿不是大仓去府城卖山货，回来买了些布料。”马宁芳拍了拍包袱，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也有一丝对待贵重物的小心，“来找景平媳妇，商量着给家里人做几身夏衣。”说着就将包袱放在了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
　　待几人坐定，郑小慧才轻声问道：“前儿那大东西卖了？”说完又一挑眉，“别说，前儿四小子端着那碗肉来，可把我们唬得不轻。要不是四小子拍着胸脯说他哥没伤着，他大伯立马就要去你家找老三看看。”她嘴里的老三，正是林石仓。
　　马宁芳道：“难为他大伯惦记石仓，过两日让那两个小子来找他大伯喝酒。”
　　“那敢情好，他们如今大了，忙得很，也不说来看看我们这些老骨头。”
　　“你又说酸话。”马宁芳斜睨了她一眼，“一个村里住着，你自己懒，不往我家走动，谁还拴着你的腿了不成。”
　　她们妯娌说着闲话，那边王真儿转身朝东厢房去喊了景平媳妇：“灵儿，灵儿。先别忙你那些绣活了，你叔婆和四婶来了，有事找你呢！”
　　不多时，一个穿着细苎布衫裙、容貌清秀的小媳妇撩帘出来，正是林景平的妻子安灵儿：“二婶，谁来了？”她是镇子上嫁过来的姑娘，举止间带着几分不同于村里媳妇的斯文与利落。因着丈夫林景平走村串户做货郎，见识多、能挣钱，公婆又开明，她在林家的日子过得颇为舒心。平日除了家务，便是接些精细绣活补贴家用，庄户人家的农活儿一概都不用她插手。
　　“是你叔婆和四婶子，来找你做衣裳的。”王真儿回道。
　　“叔婆好，四婶子好。”安灵儿走上前请安，声音清脆，“听说要做衣裳？是什么样的料子？”
　　马宁芳抬手让安灵儿近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桌上那个包袱的系扣。外层土布的袱布掀开后，露出里层防潮的油单和作为内衬的细棉青袱。再一层层打开，一匹匹轻盈柔滑、色泽鲜亮的素纱便如画卷般，徐徐展现在众人眼前。
　　上午的光线清澈明亮，斜斜地照进来，那些精心染就的布料仿佛自身会发光一般：卵色皎洁如月，桃夭鲜嫩若霞，天缥清透似雨后晴空，西子色淡雅柔和如烟；晴山蓝明净如洗，鸦青沉静稳重；豆绿鲜亮活泼，艾绿温婉古朴；蜜合色温润，藕荷色娴静，茶褐色沉稳......
　　直把旁边的郑小慧等人看得移不开眼。
　　“哎哟我的天......”郑小慧吸了口气，伸出手摸了又摸，“这、这都是素纱？这般好的颜色！弟妹，你们这是......发大财了？”
　　要说郑小慧也不是那没见识的，她家自己就养着蚕，还有台织机，她婆媳几个每年靠着织绸缎就能挣上十几两银钱。每年自家的桑田都不够用，还得朝外面买。马宁芳家不养蚕，她家的那一亩桑田产的桑叶，就是以每年五两银子的便宜价格卖给他大伯家的。
　　只是这自古木匠没有板凳坐，郑小慧养了半辈子的蚕，纺了半辈子的纱，也没说穿上件素纱的衣裳。忍不住拍了拍马宁芳的手，感叹道：“还是你有福气啊！”
　　“有什么福气啊！都是那两败家玩意儿。”马宁芳嘴上说着嫌弃话，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豪，“去卖了货，不说早早的回来，净买了些咱们够不着的稀罕物。”
　　“嘿！你这口不对心的。”郑小慧嘴一撇，“既给你买了，你就做了穿。凭它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孩子的孝心。”
　　“可不嘛！我也是想着买都买了，不做了穿，白放着岂不可惜了。”说着又指着布料对安灵儿道，“灵儿，你手巧，见识也比我们多。你三叔说布庄的掌柜给他配的颜色，这蜜合色配着豆绿，是给家里三个小娃子各做一身的；这桃夭配西子色，是特意给我们小狼的，两个颜色叉着做两身，剩下的料子给宝丫凑一身。这艾绿配着茶褐，是给我和我老娘的......”马宁芳絮絮叨叨的交代了好些。
　　郑小慧拿起那匹艾绿的布料在马宁芳身上比了比，摇摇头道：“这给你做身裙子还行，做上衣不太行，显得你灰扑扑的，给你老娘穿还差不多。”
　　“哪里就灰扑扑了？”身边没有镜子，马宁芳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将手背放在料子上比了比，觉着正好。
　　“你们看是不是灰扑扑的。”郑小慧又将艾绿的料子放在她下巴上，冲着一旁的几人问道。
　　“还真是。”旁边几人都细细端详了她一番，也都赞同郑小慧说的。
　　“可不嘛！你才四十来岁，穿得那样老气做甚。”郑小慧见众人都附和她，随即放下手中的艾绿色，又拿起卵色的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这颜色倒还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