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猎归 ...
-
第001章:猎归
夏日正午,日头毒辣得很。
正是农闲时节,刚吃过午饭的小河村家家户户都在屋里纳凉,林家也不例外。
唯独五岁的林念念不怕热,一个人站在院角的兔窝棚前,踮着脚看里头的兔子吃草。这窝棚是她爹和二叔前些日子新搭的,里头养着两对种兔,一对毛色黄褐的野兔,是林石仓上山砍柴时活捉回来的;另一对通体雪白的兔子,却是稀罕物。那是上月赶场时,林石仓见自家双儿盯着人家卖兔人的笼子挪不动步,心一软掏了五两银子买下的。要知道寻常野兔拿到镇上,一只也不过卖三四十文钱。
“念念,快进屋来,外头晒,仔细中了暑气。”堂屋里传来阿婆马宁芳的呼唤声。她此时坐在床边摇着蒲扇,给一岁半的小孙女林宝丫扇着风。那小丫头光着小身子、肚皮上只搭了块帕子躺在床中间,在微微的凉风中睡得四仰八叉的。
“哎,就来。”林念念嘴上应着,脚却没动,眼睛还黏在那对白兔绒球似的尾巴上。
马宁芳正要起身去逮人,忽听堂屋门前趴着的大黄狗“噌”地窜起,冲着院门“汪汪”叫了两声。
听见狗叫,西侧房门帘一掀,林石桥探头出来:“咋了?”
话音刚落,一黄一黑两道身影已窜进院里,那是他大哥林石仓养的两条箭毛猎犬,平日里跟着上山打猎用的。
只见两只狗背上各背着两只小型猎物,见了林石桥,两条狗尾巴摇得欢实,扑上来蹭他的裤腿,狗嘴里还嘤嘤嘤的叫唤着。
“大黄叫啥呢?”马宁芳走到堂屋门口问道。
“是小黄和小黑回来了,我去迎迎大哥。”林石桥说着将两只狗背上的东西取下来仍在地上,才往外走。
待出得门来,抬眼便望见村西口山坡上出现个人影。只见林石仓背上背着个大背篓,手里还牵着只大东西。
林石桥快走几步迎上去,近了才看清是只壮实的麂子,麂子背上也绑着两只山鸡。
院子里,林念念听见二叔那声“迎迎大哥”,眼睛一亮,撇下凑过来蹭他的狗就往门外跑。小人儿腿短,刚跑到院门边,林石仓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林念念不管不顾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抱住了她爹的大腿。
“爹!”
林石仓低头,瞧见自家双儿仰着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一双杏眼睁得溜圆,里头全是欢喜。他心头一软,弯腰将小人儿抱起来:“想爹没?”
“想!”林念念搂住他脖子,声音脆生生的。
离家小半个月,林石仓何尝不想念这孩子。他掂了掂怀里的小身子,似乎又沉了些,心里那点疲惫顿时散了大半。
“大仓回来啦!”马宁芳迎上来,眼神在儿子身上扫视了一遍,发现面上没有受伤的痕迹,才笑着问,“这时候回来,吃晌午饭没?饿不饿?”还不待林石仓回答,又看见二儿子牵着只麂子进了院子,顿时更开心了,“哎哟,这大家伙。”要知道麂子这东西既机警又跑得快,猎户们大多都是射杀了事,抓活的那可是老猎户才有的本事。
林石仓出师不过六年,还算不得技艺纯熟,抓到活的麂子也才第二次,上次那头还是套的陷阱,拖回来时腿上都是伤,这只马宁芳看了,全须全尾的,一点伤没有。
这时西厢房里何丽丽听见外面大伯哥回来了,也出来帮忙。一出门就看见自家相公手上牵着只麂子,也笑了:“呀!这么大,得有三十来斤吧!”
“不止三十,得有四十来斤。”林石桥牵着麂子让她摸了摸,才去卸下麂子背上绑着的山鸡,然后将麂子往后院羊棚牵去。
林石仓见麂子有自家二弟安顿,抱着林念念径直往堂屋里走,到门口才放下林念念,又卸下肩上的背篓放在堂屋门口。
待进了堂屋才说:“娘,给我舀点水洗洗,这一路可把我热的,一身都是汗。”
“行,我这就舀水去。”正要出堂屋,又想起这会刚过午,刚才问他吃饭没也不答话,就又问了一遍,“再给你弄点吃的?”
“娘,别忙了。这大热天的,我也没什么胃口,再说我路上吃过干粮了。”
“干粮哪顶饱?娘给你再做点。”听他中午只吃了干粮,马宁芳心疼得就要往灶房去给他张罗吃食。
“娘,我去做饭。”何丽丽说道,“娘和大哥叙叙话。”她手脚利落,话音未落已进了灶房,添柴生火。
“诶,也好。”马宁芳小半月没见着儿子,确实惦记着多说说话,便没推辞。
“弟妹,下碗面就成。”林石仓说着出去关了院门,又从水缸舀了瓢水,给狗盆添满了水,两只狗迫不及待的就喝了起来。
马宁芳这边刚拿了脸盆和洗脸巾出来,想了想又冲着灶房里的何丽丽补了句,“家里没肉了,给你大哥卧两个鸡蛋吧。”虽因林石仓会打猎,林家日子比寻常农户宽裕,但肉也不是天天有的。在村里,能常吃上鸡蛋的人家已算不错的了。
灶房里何丽丽应了一声,就去鸡蛋框里拿了两个鸡蛋。
饭有人做了,马宁芳转身去舀水让儿子擦洗。这大热天,林石仓走了一上午山路,脸上脖颈都是汗渍。
林念念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见她爹洗好了,连忙端起早就晾在桌上的凉开水递过去:“爹爹,喝水。”
马宁芳瞧着小小的人儿双手稳稳的捧着水给她爹喝,觉着可爱极了,故意逗他:“哎哟,小狼就晓得心疼你爹,平日也没见给我端碗水喝呀!”
林念念小名叫“小狼”。
因他出生便没了娘,没奶吃,幼时瘦弱得像只猫崽一样,林石仓怕养不活,才给取了这小名,盼他能像狼崽子似的结实起来。如今五岁的林念念个头确实比同龄孩子高些,只是仍瘦条条的,家里人都觉着是小时候亏了底子。
小孩子哪分得清玩笑,见阿婆这么说,林念念忙又端了一碗水,两只小手捧着递过去:“阿婆喝水。”
马宁芳哪里就渴了,可瞧见孙儿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望着自己,心早软了,接过来喝了一口,夸道:“我们小狼倒的水就是甜。”
“娘又逗他。”林石桥拴好麂子回来,顺手提起门口那个背篓走进堂屋,“哥,你带了啥回来?沉甸甸的。”
“你打开瞧瞧。”林石仓嘴角微扬。
林石桥拿起背篓最上层的包袱,嘴里嘀咕着:“神神秘秘的......”刚一掀开,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狰狞圆睁的瞳仁,惊得他手一抖,差点把包袱扔出去。
马宁芳见状也探头去看,顿时倒抽口气:“嘶!”包袱里赫然是一张虎皮,那虎头上双目圆睁,额上“王”纹森然。
林石桥的声音都在打颤:“哥......你去打大虫了?这......这可不得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听说有人敢独身一人去招惹老虎的,“这、这可是要命的事......哥你......你可有伤着?”
“可不是!你这孩子胆子也太肥了!”马宁芳脸都白了,伸手就要扯林石仓的衣襟查看,“快让娘看看有没有伤着!”
“娘,我这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儿嘛!”林石仓忙侧身护住衣领,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娘,我都多大的人了......真没事。这大虫不是我打的,是捡的。”
“捡的?”马宁芳手顿在半空,怀疑道,“山里还能捡着大虫?”
“真是捡的。”林石仓拿过林石桥手上的包袱,将整张虎皮摊在堂屋桌上,“它跟一头熊瞎子干架,打输了。我寻到它时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我不过补了一刀。”他指向虎颈处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瞧,这是熊爪子挠的。”
两人凑近细看,果然见皮毛翻卷处伤痕狰狞,血迹已呈暗褐色,显见不是刀箭伤。可听着还有熊,又提起了心:“这山上还有熊瞎子?”
“不妨事,是头老黑熊了。而且跟大虫打了一场,想来也是活不长了。待把大虫卖了,也算一笔大进项,今年秋日里不上山了也行。”两人听林石仓说今年秋日都不上山,这才稍微放下心。
林石仓又道:“说来还多亏了小黑,是它发现的大虫。”
小黑本来喝饱了水,趴在堂屋外歇息,听见说它,就从外面进来,贴着林石仓的腿挨挨蹭蹭,尾巴直摇摆。马宁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笑道:“小黑真能干,都会找大虫了。”夸完小黑,又转头问林石仓,“今儿还要喂它们吗?”
“今儿不用喂肉了,昨日吃饱了肉的。待晚些给些馒头、稀饭就行。”说着林石仓又提过背篓,掀开下面盖着的一层大树叶,从里面拿出两大块虎肉,“虎肉我只割了三十来斤回来,晚上娘用大料卤上,咱们也尝尝鲜。”除了面上的肉,背篓下面放的是虎骨和虎鞭。
林石桥有些诧异问道:“肉不卖了?”虽说虎肉不如虎骨、虎皮值钱,但也是能卖不少钱的。
“我打算把虎皮、虎骨拉去府城卖钱,如今天热,肉也存不住,索性不卖了。咱们卤一块吃了,另一块用盐腌了,留着冬日里吃。”这是今日一路回来他就打算好了的,这样的稀罕物,只有拿到府城去才能卖上大价钱。
马宁芳这才缓过神,盯着儿子又看了看,确认真没受伤,才轻拍他胳膊:“你这孩子......吓死娘了。”转身又念叨,“家里卤料不多了,我去镇上买些。”
“娘,我去吧。”林石桥接过话,“娘且歇着。”
林石仓也劝:“让二桥去,日头正毒呢。”说着指着外面院中那几只山鸡和野兔,“你顺道去大伯家说一声,借他家的牛车用两三天。明儿一早你和我赶着去府城,把大虫卖了。山鸡给他捎一只,剩下的连兔子一并拿到镇上食肆卖了,价钱低些无妨,早些回来,还得张罗卤肉。”
“大伯家的黄牛被大田哥和景平牵出了门,今日想是回不来了。”
“那就去七叔公家借他家的骡子使使,山鸡给七叔公带去。”
“行,我晓得了。”林石桥应了声,利落地将山货装进一个竹背篓,又找了个草帽戴着遮阳,这才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