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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军训(6) 同学,我们 ...

  •   谢知舒仍然经常请假,一直到开始军训都不见人。

      昭棠给她发的消息,仍然只能收到些礼貌而简短的回复。说自己没关系,别担心。

      ——————

      十月的邶秦,暑气未消。

      军训第一天,清晨八点,昭棠站在操场边缘,手里攥着刚领到的迷彩服。

      布料粗糙,带着新拆封的化工纤维气味,深绿与土黄交错的图案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换上衣服,宽大的裤腿需要卷两圈才能不拖地,腰带勒到最紧还是松松垮垮。

      周围的同学们正在互相帮忙整理帽檐、调整肩章,笑声和抱怨声混成一片。昭棠安静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缝线。

      迷彩服让所有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帽子压低遮住眉眼。对脸盲症来说,一个人换件衣服几乎就等于另一个人。

      好不容易看同班同学穿校服看的多少有点习惯,换上迷彩服就一朝回到解放前。

      操场上空的天湛蓝干净到出现云似乎都会成为杂质,阳光泼下来,晒得塑胶跑道发烫,蒸腾起一股橡胶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各个班级的方阵像一块块被切割整齐的彩色豆腐块,分布在偌大的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教官粗粝的训斥声、以及偶尔因为某个同学动作失误而引发的憋笑声,混杂在燥热的空气里。

      本来脸盲症的昭棠根本不敢脱离自己班级的队伍。没有了谢知舒这个明晃晃的路标。她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的班级。

      这让昭棠感到一种细微而持续的焦虑。周围所有的面孔,在烈日和统一着装下,愈发模糊成大同小异的轮廓,她必须死死记住自己的位置——第2列倒数第2个,前面是扎高马尾的女生,左边是穿黑色运动鞋的男生——才能勉强维系住自己属于这个集体的实感。

      每次教官下令“原地休息十分钟”,她都只敢在附近三五米范围内活动,眼睛始终盯着那棵树,那个马尾,那双鞋。

      即使去上厕所,她也像完成一次高危任务,一路小跑,心跳加速,回来时总是先确认那几个锚点还在,才敢松一口气。

      但军训的第一天,她上午把带的水喝了个大半,下午第一次原地修整她就喝完了,还渴的不行。只好去小卖部买水。

      纵然她会记着班级的队伍在教学楼左前方第二棵树前,但军训总变换位置。

      她回来的时候只匆匆的看了眼那棵树,然后撇了一眼那个队伍的人,看到了个特别眼熟的男生。

      昭棠这才稍稍安心,即使她没看到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但那份眼熟带来的安心感压倒了一切理性分析。

      或许她也去小卖部了呢?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阵小跑过去,趁着教官还没完全整好队,悄无声息地插进了女生队伍的末尾,暗自庆幸自己的机智。

      ———————

      贺淮蕴原本兴致缺缺,也根本没有注意到昭棠。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去洗手间回来的同班女生。

      但下一秒,他用余光瞥见了那侧脸——白皙的皮肤被晒得有些泛红,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睫毛又长又密,此刻正微微低垂着,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贺淮蕴怔住了。

      …???

      他缓缓转过头,确认自己没看错。是昭棠。她怎么跑到他们班队伍里来了?还站得这么…理直气壮?

      身边的同学似乎也察觉到了多出一个人,疑惑地交换着眼色。教官犀利的目光已经开始扫视队伍。贺淮蕴几乎没做多想。

      他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恰好挡住身后同学可能投向昭棠的视线,然后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昭棠迷彩服的后衣角。

      力道很轻,但足以让她感觉到。

      昭棠茫然地回过头。

      “同学,跟我过来一下”

      昭棠更懵了,但看对方神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或恶作剧。

      再加上心底那点因为插队而隐约升起的心虚,她犹豫了一秒,还是乖乖地、带着点不情愿地,跟着这个男生,在教官正式发令前,快速而低调地溜出了方阵,走向操场边缘一处有树荫的地方。

      树荫下的温度明显低了几度,蝉鸣在头顶聒噪。

      贺淮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还有些懵懂的昭棠。她仰着脸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神里带着全然的陌生和等待解答的疑惑。

      贺淮蕴抱着手臂,微微歪头,直接问道:“又不认识我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昭棠:!

      自从小学经历过因为脸盲的霸凌事件。她就不愿意让班里的人知道这回事。

      她几乎是本能地掩饰自己,强压下翻涌的心虚和慌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然:“认、认识的。”

      “那我是谁?”他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哑巴了

      贺淮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没有再逼问,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认命?抬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同学,我叫,贺淮蕴”

      声音清澈沉稳,很干净的少年音。

      他又侧过身,抬手指向操场另一侧一个正在站军姿的方阵。

      “看见没?那才是你班。初二(五)班,旗子下面那个。”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调侃的无奈,“你刚刚走错了啊,笨”

      …救命!真的走错了!啊啊啊啊啊啊好尴尬!昭棠在心底崩溃尖叫,呐喊。

      树荫下的沉默持续了几秒。蝉鸣声更响了,像在嘲笑她的窘迫。

      贺淮蕴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不知所措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软了一下。

      想了想,又和她说“之后我会在我每一件校服校徽旁边写上我名字的缩写,你能记住我吗?”

      “…为什么?”她感到莫名其妙,这个人,好像执着于让自己认识他。但为什么?

      就在这时,尖锐的集合哨声划破长空,教官粗犷的吼声传来:“休息结束!各连队集合!”

      集合哨堵住了昭棠想要问个明白的话。

      “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你脸盲的话,有事可以找我帮忙”贺淮蕴没懂她的为什么是指什么,只匆匆留下这句话。

      说完,转身朝初二(六)班的方阵小跑过去。迷彩服的衣服在奔跑中被风灌的微微鼓起,深绿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同样颜色的人群里。

      昭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脑子发愣。贺淮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混合着尖锐的哨声和教官的吼叫。

      但眼下显然不给她思考为什么的时间。

      她握紧手里的水瓶,也转身朝着初二(五)班的方向跑去。

      ———————

      之后,其实昭棠压根就没有找过学校里的贺淮蕴同学帮忙。

      但是她真的会在有时候,看到无数张在她看来千篇一律的脸里。在学校熙熙攘攘的人海里,看到一件校服上很显眼的“HHY” 这个标记。

      其他人都以为只是类似于写名字好找,不容易弄丢不见的行为,只有昭棠知道其中的意思。

      顺着标记,总是能和那个人对视。

      虽然两个人马上又会默契的别开视线。他身边依旧有很多朋友,男生居多,也有女生。

      他总是是话题的中心。笑容明朗,偶尔还会笑出虎牙。整个人散发着干净、张扬的少年气。

      那是属于十五岁的贺淮蕴同学的样子。意气风发,恣意热烈。

      于是她后面就渐渐记得,衣服上有这个标记的叫贺淮蕴。

      ——————

      再是每次公开的年级成绩排行里发现他总在最前面那几个。

      名字后面跟着各科成绩和总分,数字漂亮的不像话。特别显眼的。

      …最开始,昭棠有点胆战心惊。怕他觉得自己是,怪胎。这个看着好像挺不好惹的少年,会不会把自己是个脸盲的事传出去?

      但他没有。这个人没有泄露出去,也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更没有借此欺负自己。

      昭棠的脸盲,成了这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其实最开始,昭棠也没有真的认为他会把名字写在自己的校服胸口,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当时说的“我会把名字缩写写校徽旁”也像是随口一提。

      但他真的做了,每一件校服上都有,黑色马克笔写的,洗多几次会有点淡。但他又会及时补上。字迹永远清晰,位置永远固定。

      多亏那个标记,她在这个待了大半年的学校,就算谢知舒不在。也终于有了个认得的人,是隔壁班的,长的好看的贺淮蕴同学。

      于是不知不觉,在她走在人群里时。看到那个熟悉的标记,就像是漫无边际的海洋里找到一个锚点。

      她开始不自觉观察这个人。才发现,他好像和江述玩的不错。会常和江述勾肩搭背的从走廊经过。两个人都很高,在人群里也显眼。

      偶尔放学了经过隔壁班,会发现他们班总拖堂。

      贺淮蕴就坐在窗边,偶尔会和昭棠对视。两个人就默契的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

      不对视的时候,昭棠发现他好像也总在撑着脸发呆,或是偷偷在课桌底下玩魔方,也可能是和同桌下五子棋。

      总之总不好好听课。书基本上都是空白如新。

      成绩却总很好的样子。

      谢知舒也是,明明不怎么来上课了。看起来也总心事重重,不在状态。参加考试仍然是年级前几名。这俩人还神奇的基本上次次排名都挨着。

      昭棠不免总在感叹,脑子聪明的人就是好。

      昭棠的成绩平庸,大概也就是年级排名七八十名的样子。这已经需要她认真听课,认真复习,天天做练习做的极晚了。

      而谢知舒和贺淮蕴,好像轻轻松松就可以做的比她更好。不需要死记硬背,也不需要题海战术。考试前,想必也不会和她一样焦虑。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是不公平。

      ——————

      晚上的餐桌上,她开始提到贺淮蕴。

      每次她提到“贺淮蕴”,对面正在夹菜或喝汤的邻居哥哥,动作会有极其细微的停顿,然后抬起眼,看向她的目光里,会多出一种她不太明白的、近乎探究的兴味。

      他会追问:“贺淮蕴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好像,和你差不多高。然后,看着有点不学无术,但是成绩却很好。”昭棠咬着筷子答。

      本来该提及标记的事,却忽然,莫名的觉得有点奇怪的暧昧感。想了想,还是闭口不言。

      他却挑着眉问“那你是怎么认出来他的?稀奇了。贺淮蕴同学有像江述那样的痣?”

      心跳莫名漏了拍。

      …“他,衣服上有标记。挺好认的。”她低头喝汤,耳尖莫名的发烫。含糊其辞道。

      昭棠还是没说,那个标记,似乎是为了她做的。

      邻居哥哥却只意味深长的“哦——”了声。

      莫名其妙。

      她也,莫名其妙的听的耳热,随口胡乱扯了个话题“怎么从没见你穿校服?”

      对面的人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嫌弃的表情:“那校服?”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鄙夷清晰可辨,“好难看。”

      “…行吧。”昭棠无语,心里却想,贺淮蕴穿着好像就挺好看的。

      —————————

      一直在军训结束后的某天,十月的尾巴。天气逐渐开始降温。

      上午课间太困了,昭棠迷迷糊糊的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

      走廊里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声不断。昭棠半眯着眼睛,凭着肌肉记忆往洗手间方向挪动,脑子像一团浆糊。

      贺淮蕴此刻正抄着口袋,慢悠悠地从老师办公室晃出来。他是被班主任叫进去的——因为这周已经第三次迟到早退。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苦口婆心地跟他说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我给你家长打个电话吧。”

      贺淮蕴无所谓地耸耸肩:“您打吧。”

      班主任当着他的面拨了他妈妈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优雅但疏离的女声,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和交谈声。

      “贺太太您好,我是贺淮蕴的班主任。想跟您聊聊孩子最近在校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等班主任说完,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程老师,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不过这孩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家长的…也不好管太多。麻烦您多费心了。”

      语气礼貌,但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话说的都很客气,却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界限划得分明——那是学校的事,是老师的事,甚至是他自己的事,唯独不是他们需要过多干涉的家事。

      班主任挂了电话,看着贺淮蕴,眼神复杂。最后摆摆手:“你回去吧。下次注意。”

      贺淮蕴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本来心里盘算着下节自习课是补觉还是看小说。

      贺淮蕴和昭棠两人在走廊中段,即将擦肩而过。

      贺淮蕴远远就看见昭棠。他脚步未停,目光在她没什么精神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就在两人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他脑海里。

      他脚步一顿,随即,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昭棠来的方向,重新朝着办公室那边走了回去。

      他默默数着她的步数,计算着距离,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恶作剧般的弧度。

      就是现在。

      他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了下来,站定不动。

      昭棠低着脑袋,走着走着突然撞上一堵肉墙,捂着额头抬眸看去。

      “走路不看?”

      落入圈套。浑然不觉。还傻兮兮的道歉。

      “对不起啊同学!”

      “同学,你哪个班的?”

      昭棠一激灵,脑子像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片空白。

      她飞快地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生——个子很高,肩线平直,那张脸…是好看的,甚至有些惹眼,但此刻微微挑眉的神情,怎么看都带着点不好糊弄的意味。

      …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哥们不会要找自己麻烦吧!不至于吧!就因为,自己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脑子一抽,她信口开河 “十二班”

      昭棠的声音干巴巴地飘出来,带着一种心虚的肯定。

      贺淮蕴顿了顿,跟着她重复了遍。

      “十二班?”

      昭棠硬着头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校服外套的下摆。

      然后,她看见他笑了。

      笑了。?

      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像是抓住她的什么把柄。

      他插着校服外套的兜,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昭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能看见他睫毛的长度,能看清他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光下有点偏浅。

      声音压得不高,恰好能让周围的嘈杂成为背景,只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同学,我们年级,”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哪、来、的、十、二、班?”

      谎言被当场戳穿,或许是因为尴尬,也可能是紧张。小姑娘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难道要老实交代自己的班级姓名吗?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像是恶作剧成功,面前的少年忽然笑的更开。笑容明朗,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顽劣。

      “行了,还是我,贺淮蕴”

      说着,还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开,里面的校服校徽旁边,黑色马克笔清晰地写着三个字母:

      HHY

      她近乎是下意识就松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放松下来。

      “是你啊…”声音里带着她都未从察觉的如释重负。

      “怎么?是我就不怕了?”

      昭棠眨了眨眼,很诚实地点头:“嗯。”

      顿了顿,又补充,声音更小了:“…因为你是好人吧?”

      你是好人。

      四个字。很简单,很朴素,甚至有点幼稚的评价。

      贺淮蕴第一次收到好人卡。

      却莫名的,愣住了。

      他是,好人吗?

      …其实他会迟到早退,也会不交作业,会对父母冷漠,也会对老师敷衍。

      但在她的世界里,好与坏的界限如此分明。对她好的,就是好人。

      最后,他视线莫名的移到别处。“好了,不逗你了。我回班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匆忙掩饰什么的意味,

      说完,他没再等昭棠回应,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近似“落荒而逃”的意味。

      昭棠也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句奇怪的话。莫名其妙给人发好人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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