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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1) “哥哥好” ...

  •   2014年,邶秦市飞机场,八点半从京沪到此的航班刚落地。

      大多数乘客都神色疲惫——赶着在年关前结束工作的商务人士、拖家带口回老家过年的旅客,唯独没有贺淮蕴这样,除夕夜从家里往外跑的。

      飞机滑行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跑道的指示灯在雪夜里连成两排橘黄色的光点。雪下得很大,贺淮蕴透过舷窗看见雪花在灯光里打着旋儿落下。

      机舱门打开,北方冬夜特有的干冷空气猛地灌进来。贺淮蕴裹了裹身上的白色压缩防寒服,深吸一口气下了飞机。

      廊桥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匆匆走过。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停机坪上白雪覆盖的飞机,一架架沉默地停在那里。远处航站楼的灯火辉煌,红色的“邶秦”两个字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明明是除夕夜,他却连行李都顾不上拿就急匆匆的从父母家落荒而逃。回到自己一个人常住的城市。

      行李转盘前,他盯着那些旋转的箱包,突然就不想拿了。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几本寒假作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真正重要的,他早就带在身上了:手机、钱包、还有那张父母在他十一岁生日时送的,可以无限透支的附属卡。

      他自嘲的回想了下父母对自己无所谓的态度,除夕夜的家庭聚餐,十句话里有八句在问成绩。

      “这次期末怎么才年级第四?上次不是第三吗?”

      “隔壁王叔叔家的女儿这次考了年级第一,人家还弹钢琴拿了省级奖项……”

      ……

      天寒地冻大雪天,十五岁的少年形单影只在机场东门打车。

      机场的人不多,这个时候大抵所有人都在和家人其乐融融的团聚,他强装着的无所谓,不在乎,也不由得在节日烘托之下褪色。变得落寞。

      打车也困难,他不由得暗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还选择回家。打一整天游戏都比现在在家被奚落,然后一气之下回来的好。

      饿着肚子,好不容易打到车已经是九点二十几的事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时,车里飘出《难忘今宵》的歌声。

      “哟,小伙子,这大过年的去哪儿啊?”司机很健谈。声音洪亮,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子撸到小臂,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徽墨苑。”贺淮蕴拉开车门钻进去,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座椅套着绒垫,坐上去暖烘烘的,车里有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着烟草和汽油的气息。

      “徽墨苑?那可是高档小区啊。”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这么晚一个人?家里人不担心?”

      贺淮蕴没接话,偏头看向窗外。

      机场高速两侧的居民楼灯火通明,几乎每个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有些人家阳台挂了红灯笼,有些在窗上贴了窗花,偶尔能瞥见客厅里电视机闪烁的蓝光,还有聚在一起的人影。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

      司机见他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聊起来:“我也是没办法,欠了一屁股债,不然谁大年三十晚上还出来跑车啊?老婆孩子还在家等我呢,跑完这单我也收工了…”

      少年盯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面无表情只觉得吵。

      下车的时候雪总算小了些,“到了啊,小伙子”

      贺淮蕴看了眼计价器:78块。他掏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不用找了。”

      “哎哟,谢谢谢谢!小伙子除夕快乐啊!”

      快乐?

      贺淮蕴关上车门,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快乐个屁。

      ——————

      徽墨苑,邶秦市有名的高档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夏天时草木葱茏,冬天则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每栋楼的大堂都装有中央空调,推门进去的瞬间,暖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外面带来的寒气。

      贺淮蕴站在电梯前,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24”开始下降,然后在“17”停了一下。

      17楼?他记得隔壁一直空着,去年开始装修,叮叮咚咚响了小半年。所以,是有新邻居搬进来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在电梯开门的一瞬,他忽然顿住。

      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少女,穿着可爱的彩虹猫连体毛绒睡衣,戴着兜帽,帽子上的耳朵还软软的耷拉下来。提着垃圾袋和他擦肩而过。

      似乎是因为自己这身幼稚的装扮被人看到,女孩子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急促的走出去丢垃圾。帽子上的耳朵随着她的步伐一抖一抖的。

      …鬼使神差,他的坏心情被另一个念头替代——这个女孩子,挺萌的。

      走进电梯的贺淮蕴还在脑子里回忆了遍。

      巴掌大的脸,皮肤嫩白,似乎是在室内暖气下待久了还泛着点红。眉眼生的格外细致,杏眼清浅,眼尾微微上扬,天然带着江南韵味的婉约。

      …就,挺好看的。

      出了电梯,左转准备进家门前,摸索着钥匙开门的同时,他还有意无意往隔壁瞟了眼。

      门缝里还有春晚小品的欢声笑语,和两个中年人的闲适聊天声。门外贴着的对联略微有点斜。他不由得猜想会不会是那个女生踩着凳子贴的。

      等一开门,满室的黑暗包裹住他。贺淮蕴沉默地站了几秒,才伸手按亮玄关的灯。暖白色的光线驱散黑暗,却驱不散满室的冷清。

      玄关很小,一眼就能望穿整个客厅。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还放着他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电视黑着屏幕,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窗帘没拉,窗外是小区里其他楼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隔了很远的距离。

      他慢吞吞地换鞋,球鞋的鞋带有些紧,他蹲下身子解了好一会儿。然后开暖气,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和过期的酸奶,什么都没有。也对,他离开邶秦前把能清理的都清理了,本以为会在父母家待到开学。

      然后也没心情吃饭。草草洗漱完就摊回床上睡觉。床单有点凉,他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虽然市区禁放烟花爆竹,但总有人偷偷地放,在年关的深夜炸开一两声闷响

      极其糟糕的除夕夜。

      他在睡前总结。

      ———————

      第二天早上。

      昭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是纯白色的,中央有一盏吸顶灯,设计成云朵的形状。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邶秦的新家,第一个春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的,清润的男声。三下五除二搞定刷牙与洗脸,她凑过去的一瞬间有些后悔。

      因为和父母聊天的对象,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好看男生。

      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看着已经有一米七了。五官干净利落,他微微笑着,好像还有虎牙。头发微微有点凌乱,但更多的是清爽的少年感。

      而自己还穿着那件,幼稚的彩虹猫睡衣。多少有点…尴尬。

      倒也没认出来这是昨晚匆匆一瞥的男生。

      “哎,棠棠醒啦?”母亲转头看到她,笑吟吟地招手,“快过来,这是住咱们隔壁的哥哥,比你大一岁。来,叫哥哥”

      昭棠硬着头皮走过去,脚上的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救命啊!哪有一上来就叫一个不熟的男生哥哥的!她在内心吐槽着,却也知道这是中式父母的常规操作,只能硬着头皮笑着,乖巧应着“哥哥好”

      这一声“哥哥”叫得又轻又软,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糯。

      “这就是我们家那个女儿,叫昭棠”

      本来贺淮蕴早上被敲门拜年打搅,带着些起床气。面对长辈却也不得不客气应对。有些郁闷的情绪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哥哥下,忽然全消了。

      没忍住笑着“哎”了声占她便宜。声音带着点戏谑恶劣。

      少女似乎也没想到他这么…落落大方,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父母却还在滔滔不绝,乐呵呵的继续“哦说起来啊,这个哥哥还和你现在是同一个学校。以后我和她爸经常会因为工作不在家,不过有什么事也都可以来敲门。两个小孩子可以互相照应下”

      贺淮蕴笑的明朗,背靠着门框,姿态随意却不失礼貌。和她的父母聊学校环境,聊最近天气,聊假期生活。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扯了两嘴,昭棠父母还给他塞了个红包。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音,清朗里带着一点点哑,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撞在石头上。

      昭棠在心底暗暗赞叹父母的社交能力。社恐的她只是看看父母,看看这个邻居哥哥,听着漫无边际的杂谈,时不时附和一样点点头。

      直到七八分钟后,昭母才惊呼“哎呀你怎么还在这里傻站着,也不穿件衣服,快回去穿衣服去”

      她听话回房,门口的聊天也悄然而止。

      等她穿好厚厚的冬装出来,母亲已经在厨房做饭,而父亲在沙发上悠然看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油锅滋滋的响声,还有母亲哼歌的声音,是那首《茉莉花》,调子婉转。

      昭棠还有些意外,虽然没想真的和刚认识的邻居哥哥熟稔起来,但本来看样子,她以为父母会和他聊一整个上午都不稀奇,甚至没准还会请那个哥哥来家里吃饭。

      没多想,她挽起袖子去水槽边帮忙择菜。

      菠菜叶子嫩绿嫩绿的,根上还沾着泥土。她一根根仔细择掉黄叶,把根部的泥洗干净,动作熟练——父母不在家时,她都是自己做饭的。

      “棠棠啊,”母亲忽然开口,手里的刀顿了顿,“你的脸盲…要不要妈妈跟你们班主任再说一声?让她多关照你一下?”

      昭棠的动作停住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冷的水冲过指间。她盯着那些在水里舒展的菠菜叶子,翠绿的颜色在清水里格外鲜亮。某些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不用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平静,“我真不觉得脸盲是什么大事。不要麻烦老师了。”

      “唉…”母亲叹了口气,继续切菜,“有事一定要跟爸爸妈妈说,知道吗?”

      “知道啦。”昭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都换新环境了,没问题的。”

      又随口换了个话题。

      “邻居哥哥叫什么名字啊?”

      父母的思绪一下子就被带跑偏,“哎呀,我俩可真行。瞧这记性,光顾着说话,连人家叫啥都没问。下次再问问吧。”

      昭棠无奈笑了笑。

      心底其实觉得,这年头的城市,左邻右舍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面。大概这一年的寒暄话都在这次拜年说完了。哪来的下次?

      心里也并不把这个刚认的哥哥当回事。

      把菜择好,洗好,和父母寒暄。

      再日常不过的小事,她却在心底品出细细密密的幸福。

      父母总是因为工作,一年到头都不在家,难得今年过年都休假,她享受这种难得的,一家人聚在一起的其乐融融。

      等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01”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来源:微信号搜索

      验证消息:你刚认的哥哥。

      一句明晃晃的恶劣调笑。

      …这个人!怎么!这样!

      被占便宜,她为这个人的厚颜无耻感到震惊。而后震惊父母怎么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出去了!

      这人的头像很简洁明了,白底黑字:哥的帅气很锋利。

      …她无语的扯了扯嘴角。行。

      眼下,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通过。

      她在此之前还认真的思考了会,如果这个人和对待父母一样,热情的和她寒暄,甚至真的以哥哥的语气对她进行说教,自己该怎么礼貌的答复。

      但稍微有点出乎意料,通过了好友后,那个人就没再发消息,像是忘了这件事。

      她又想,可能是自己的父母盛情邀请他加的好友,盛情难却嘛,他才同意的。

      可能那个好友申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也就,只是陈述?

      最后,她坐在书桌前,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想。

      没错,不要自作多情。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抬眼看去,能看见雪花在窗外打着旋儿,有些落在玻璃上,瞬间就化成一小滴水珠。

      然后,她又翻开了提前买的初二课本温习。

      没办法,刚从南方的城市搬过来,课本教材的版本不一样,她得赶一赶进度。希望从各个方面都尽快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

      她从小就不算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从初一上学期开始补进度让她有点力不从心。

      即使父母说慢慢来,她也仍然会为此感到焦虑不安。

      她不想再不合群了。

      初来乍到,对这个城市的好奇与脱离原环境的欣喜,被每一次学习后的精疲力尽给消磨殆尽。

      表面上她和父母笑着逞强,总是说自己没问题,没关系。

      其实有关系。

      她害怕自己学不会,害怕新同学会不会已经形成了小团体难以融入。害怕又因为脸盲而被霸凌孤立。

      可她只能硬着头皮,先从学习开始一点一点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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