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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岁相望,无人知情长 宴会厅的鎏 ...

  •   宴会厅的鎏金灯火依旧彻夜不息,管弦乐婉转流淌,碰杯谈笑的喧闹隔着厚重帷幕层层漫开,江岐安安静静依偎在江母身侧,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心事。

      方才露台上那场短暂相逢,如同一场独属于他的隐秘梦境,旁人无从窥见分毫。父母忙着与各路世家权贵周旋攀谈,目光尽数落在生意往来、人情铺垫之上,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闲暇留意自家幼子的情绪起伏。江母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西装领口,语气温和,心思却全然不在他身上:“方才跑去哪里了?找了你好一阵,待会儿要跟着我去给沈老爷子道贺,礼数别失了分寸。”

      江岐轻轻点头,嗓音细软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方才去二楼露台吹了吹风。”

      一句简单的答复,便轻轻揭过了露台发生的所有故事。江母只当孩童耐不住大厅闷热,随意出去散心,随口叮嘱两句便转身迎上前前来搭话的贵妇,再也没有追问半句。

      没有人会想到,那一段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已经在九岁少年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江岐下意识抬手,指尖隔着西装面料,轻轻摩挲胸口内袋里那袋皱巴巴的奶糖。牛皮纸的粗糙触感透过布料传递过来,一点点提醒他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晚风、江景、清冷伫立的少年、疏离温和的拒绝,还有那句匆匆收尾的道别,全都真实发生过。

      他跟着母亲缓步走向主位,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细细搜寻,试图再捕捉到那道黑色正装的清挺身影。大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交错重叠,无数身形相仿的少年穿梭往来,可他来回扫视数遍,始终没能寻到沈钰的踪迹。

      想来是跟着沈敬山应酬各路长辈,或是被沈老爷子唤去身边训话,早已去往宴会厅另一头。

      心底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落空,却并不难捱。江岐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从沈二叔那句暗含警示的叮嘱,再到沈钰干脆利落的道别,他隐约明白,自己与那个人之间,本就不该有过多交集。能拥有露台那短短片刻独处、几句交谈,已然是意外馈赠,不该奢求更多。

      走到沈老爷子面前躬身道贺时,江岐规规矩矩行礼,目光飞快扫过老爷子身侧簇拥的沈家子弟,依旧不见沈钰。他安分地站在父母身后,安静听着长辈们客套寒暄,耳朵却下意识捕捉周遭所有提及“沈钰”二字的闲谈。

      身侧两位商界长辈闲谈,语气满是赞叹:“沈家这孩子真是难得,小小年纪沉稳持重,谈吐见识远超同龄人,将来沈家偌大产业,交到他手里完全不用担心。”
      “可不是,沈家管教严苛,从孩童时期便日日安排课业、商业启蒙,半点玩乐的空闲都不留,哪像别家孩子整日只知嬉闹。”

      一字一句,尽数落进江岐耳中。

      他终于彻底读懂沈钰身上那份远超年龄的淡漠克制从何而来。别家孩童拥有的糖果、晚风、肆意玩耍的闲暇,于沈钰而言全是奢侈。他自出生起便被套上继承人的枷锁,日复一日被规矩、课业、家族责任层层束缚,连一块奶糖都要恪守规矩拒绝,心底没有半分可以肆意柔软的余地。

      一丝浅浅的心疼,混着初见时的倾慕,在心底缠作一团。

      贺寿流程走完,江家不便久留,稍作片刻寒暄便准备离场。江岐跟在父母身后走出会馆,门外凛冬寒风扑面而来,卷着江边湿冷雾气,冻得人脸颊发僵。黑色轿车平稳驶离澜庭会馆,窗外璀璨灯火飞速向后倒退,渐渐化作模糊的光斑,最终彻底隐入深沉夜色。

      车厢内安静无声,江父闭目养神,江母翻看今晚收到的各家礼品清单,无人留意身旁小孩异样的沉默。江岐侧头抵着冰冷车窗,指尖依旧按着胸口内袋的奶糖,脑海里反复回放露台上沈钰的侧脸、清冷声线、挺直的脊背。

      他悄悄在心底许下一个执拗的心愿:往后每一次世家聚会,他一定要早点到场,哪怕只是远远看沈钰一眼也好。

      他尚且不知,这份单薄的期许,会支撑他熬过往后数年漫长的遥遥相望。

      自此之后,岁月流转,寒暑更迭,一晃便是数年空白时光。

      两家同为南城顶尖世家,逢年过节、生辰寿宴、行业酒会、慈善晚宴,各类名流聚会从未间断。每年入冬的年末私宴、春日赏花会、夏日滨江酒会、秋日书画雅集,但凡有半数顶层世家参与的场合,江岐的父母必然会携他出席。

      每一次赴宴之前,江岐都会提前许久做好准备。

      不再是孩童时期随意挑选的小西装,随着年岁增长,身形抽条拔高,定制的正装一年一换,干净素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出发前他总会下意识整理衣装,悄悄往口袋里塞上各式各样的糖果糕点,奶糖、水果软糖、抹茶牛轧糖,都是口感柔和不齁甜的种类。他心底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哪一次重逢,沈钰会愿意收下一份小小的善意。

      可连续数年,期盼尽数落空。

      每一场宴会,江岐入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目光一寸寸扫过全场,疯狂搜寻那道记忆里清挺孤冷的身影。

      多数时候,他能顺利找到沈钰。

      少年身形一年比一年挺拔,眉眼间的清冷疏离只增不减,永远一身规整深色正装,独自立在角落,或是安静陪在沈家长辈身侧应酬,极少与同龄子弟说笑打闹。周遭总有不少世家子弟主动上前搭话攀交,或是刻意讨好示好,沈钰永远维持着礼貌却疏远的姿态,淡淡应答,绝不深交,周身那层寒冰屏障,数年过去没有半分消融。

      江岐只会远远站在人群缝隙里,安静望着。

      他不敢上前打扰,脑海里清晰记得当年沈敬山那句敲打,记得沈钰当年干脆利落的回避,更清楚两家商场上从未停歇的竞争拉扯。他只能藏在喧嚣人群的阴影里,遥遥凝望,把所有翻涌的心意全部压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旁人说笑打闹,结伴玩乐,交换联系方式,相约私下出游,唯有江岐永远孤身一人,视线自始至终锁在同一个人身上。

      有时距离稍近,不过三五米间隔,中间只隔一桌花艺或是几位交谈的长辈,他能清晰看见沈钰细微的神态动作:垂眸听长辈训话时微微收紧的下颌、举杯应酬时平稳无波的眼神、拒绝旁人馈赠时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语气。

      每一处细碎模样,都被江岐默默记在心底,一点点拼凑、珍藏,填补平日里没有沈钰踪迹的漫长空白日子。

      偶尔宴会场地设有露台、花园、观景长廊,江岐总会下意识去往相似的僻静角落,目光不自觉搜寻,心底隐隐期盼能复刻当年澜庭会馆那场独处相逢。可每一次都是失望收场,那些安静角落,再也没有出现过沈钰独自伫立的身影。

      沈钰永远被沈家长辈牢牢带在身边,应酬、学习、观摩商业往来,没有半分独处放空的闲暇。

      偶尔有几次,两人会在走廊、甜品台、宴会厅门口偶然擦肩而过。

      距离近到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松木冷香,江岐的心跳瞬间失控加速,指尖攥紧口袋里备好的糖果,心底反复挣扎,想要停下脚步开口搭话,可余光瞥见紧随沈钰身侧的沈家长辈,所有勇气瞬间尽数消散。

      沈钰路过时,只会淡淡投来一眼,浅浅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脚步丝毫不会停顿,径直跟着长辈走远,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停留。

      寥寥一个眼神,一次轻微点头,便是整场宴会里两人全部的交集。

      江岐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口袋里精心准备的糖果,从宴会开场揣到散场,原封不动,最后只能带回家,独自慢慢吃掉。甜腻滋味漫在舌尖,心底却是挥之不去的空落。

      江砚舟是唯一看穿他心思的人。

      江砚舟比江岐年长几岁,性子通透直白,心思活络,早早看透自家弟弟藏在眼底的执念。从小到大每一场世家宴会,他都陪在江岐身侧,亲眼看着弟弟一次又一次穿过人群远远眺望沈钰,看着他口袋里常年装着各式糖果,看着他擦肩而过时隐忍克制的忐忑与失落。

      某次春日赏花雅集,宾客大半去往花园赏景,两人躲在僻静假山石后,四下无人。江砚舟看着江岐远远望向沈家众人的方向,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终是忍不住开口劝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心疼:“阿岐,你次次宴会盯着沈钰,这么多年了,值得吗?江沈两家本就是对手,他性子冷,对你从来没有半分多余关照,你这般独自惦念,到头来只会委屈自己。”

      江岐闻言,视线依旧没有收回,声音轻淡,藏着一丝执拗:“我只是看看而已,不打扰他。”

      “只是看看?”江砚舟轻轻叹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旁人都能看出你心思不一般,也就长辈们整日忙于生意,无暇留意。沈家人防备我们江家如同防敌,沈钰自小被教得利益至上,不会给你半分回应,你这份藏了好几年的心思,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放在心上。”

      兄长的劝告直白现实,戳破江岐刻意回避的真相。他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的软糖,低声回应:“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九岁那年冬夜晚宴露台的惊鸿一瞥,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数年岁月浇灌,执念早已根深蒂固,不是几句劝说便能轻易割舍。他不求靠近,不求交谈,只求能在人潮之中,远远看一眼那道清冷身影,便足够支撑他度过平淡无味的日常。

      江砚舟看着弟弟眼底化不开的执着,心知劝说无用,只能无奈作罢,不再多言,只是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多照拂江岐,免得他因这份无望惦念独自难过。

      反观沈钰这边,数年时光里,他从未将江岐放在心上。

      无数场宴会遥遥相望,数次擦肩而过的短暂对视,于他而言,不过是无数世家同龄人里一次寻常碰面。沈家严苛的教育刻入骨髓,每日充斥着商业课程、礼仪训练、家族事务学习,他的世界里只有规矩、责任、家族利益,没有闲暇心思留意别家子弟的情绪与心意。

      他能分清江岐的模样,记得对方的名字,源于长辈常年反复提点两家竞争关系,并非特意上心留意。偶尔擦肩而过时那记淡淡的颔首,仅仅是恪守世家基本礼仪,没有半分私人情绪掺杂其中。

      江岐数年如一日的遥遥相望、暗自惦念、精心准备的糖果、藏在人群里的凝望,沈钰一无所知,亦从未有过半分察觉。

      他的目光永远落在商业布局、家族发展、长辈吩咐的事务之上,世间旁人的欢喜、心动、隐秘心事,全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平日里无宴会的寻常日子,江岐也从未停止关注沈钰的一切。

      家中书房常年摆放各类财经杂志、名流报刊,每一期送来,江岐都会第一时间翻找,搜寻所有与沈家、与沈钰相关的新闻报道。少年获奖、代表沈家出席行业少年峰会、书画竞赛拔得头筹、独自完成小型商业实践企划……每一条相关讯息,他都会反复阅读数遍,小心翼翼剪下报纸版面,收进专属的木质收纳盒中。

      收纳盒里,满满当当全是这些年收集而来、与沈钰有关的零碎讯息。没有见面、没有交谈,仅靠一纸新闻,维系着日复一日的惦念。

      他会对着报刊上沈钰的照片静静看上许久,照片上的少年依旧眉眼清冷,站姿笔挺,隔着一层薄薄纸页,遥远得如同天边月色。江岐时常坐在窗边,对着收纳盒发呆,一遍一遍回想当年露台的短暂相处,回想那句温和疏离的“我先走了”。

      年岁渐长,他慢慢读懂成人世界冰冷的利益博弈,清楚江沈两家难以调和的竞争矛盾,明白沈钰身上卸不下的继承人枷锁,也知晓自己这份单方面的心意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望。

      可心底那株执念长出的藤蔓,早已缠绕心脏,无法剥离。

      又是一年年末,沈老爷子再度举办寿宴,距离当年澜庭会馆初遇,已然过去整整四年。

      江岐十三岁,身形渐渐抽长,眉眼褪去孩童稚气,多了几分温润安静的少年气。赴宴前,他依旧习惯性往口袋里装了奶糖,心底那份微弱的期盼,时隔数年依旧未曾熄灭。

      抵达宴会厅,他熟门熟路扫视全场,很快便看见人群中央的沈钰。

      少年已经十五岁,身形清瘦挺拔,清冷气质愈发浓烈,正安静站在沈老爷子身侧,从容应对上前道贺的宾客,举手投足沉稳有度,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江岐照旧退到人群边缘,远远伫立,安静凝望。

      江砚舟陪在他身侧,看着他一动不动望向沈家方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出言劝阻,只是默默陪他站在角落。

      宴会进行过半,沈敬山陪同几位商界大佬路过两人身侧,视线淡淡扫过江岐,眼底依旧带着经年不变的戒备,没有半分温度。沈钰跟在二叔身后,路过时视线与江岐短暂相撞,依旧只是浅浅颔首,脚步未作半分停留,径直走远。

      短暂对视转瞬即逝,如同过去四年无数次碰面一般,平淡无波,不留痕迹。

      江岐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口袋里的奶糖被攥得微微变形。

      四年岁岁相望,年年期盼,年年落空。

      他无数次远远凝望,无数次暗自准备示好的糖果,无数次在心底描摹那人眉眼,所有汹涌绵长的心事,全部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没有任何人看穿,更没有半分回应。

      宴会散场,乘车归家,夜色深沉。江岐坐在车内,打开那个装满报纸剪报的木盒,指尖轻轻抚过报刊上沈钰的眉眼。

      窗外月光清浅,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深情。

      他清楚,这样遥遥相望的日子,不会就此结束。

      两家长辈近来商业合作逐渐增多,为稳固表面和平,有意安排两家小辈去往同一所重点高中就读,往后朝夕相见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

      一想到往后能够频繁见到沈钰,心底沉寂多年的执念,再度悄然躁动起来。

      只是江岐尚且不知,高中数年朝夕相伴的近距离相处,并不会让这份单向心意得偿所愿,只会让他积攒多年的热忱,一点一点,尽数摔碎在日复一日的冷漠回避之中。

      岁岁相望,心事独藏,无人知晓他绵长深沉的情意。
      寒玉依旧无心,迟光兀自奔赴,一场横跨数年的遥遥凝望,仅仅只是往后漫长煎熬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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