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不遇 我家表妹如 ...
-
从“宝香斋”出来,安家姐妹又逛了好几条街。
安玉薇被姐妹们拉着,见识了汴京城里数不清的新奇玩意儿:
会唱歌的鹦鹉笼子、能自己转圈的走马灯、从南洋来的玻璃珠子、还有据说能“十日不褪色”的胭脂膏子。
“九妹妹,你看这个!”安玉莜举起一个彩绘的泥娃娃,那娃娃穿着红袄绿裤,梳着两个抓髻,憨态可掬,“像不像你?”
安玉薇失笑:“我哪有这么胖?”
“怎么没有?”安玉蔓凑过来,捏了捏她的脸,“在常州肯定没少吃好吃的,脸都圆了。”
“六姐姐!”安玉薇躲开,姐妹俩笑闹成一团。
正嬉笑着,忽然听到街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匹骏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马上的骑手一黑一红,伏在马背上,速度快得惊人。
“让开!让开!”前头开路的衙役大声吆喝。
行人纷纷避让。安玉薇被安玉芷拉着退到路边,抬头看去,只见那红衣骑手背影熟悉——
“是大表兄!”她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两匹马已呼啸而过。
红衣骑手正是李朝威,殿前司副指挥使,安玉薇大舅舅李怀民的长子。
他今日没穿殿前司官服,只着一身暗红劲装,腰间佩刀,英气勃勃。
而他前头那匹黑马上的骑手,穿着玄色劲装披着同色大氅,背影挺拔,虽然只是一瞥,却让安玉薇心头一跳。
那背影……
“哎呀,是李家大表兄!”安玉蔓也认出来了,跳着脚招手,“表兄!表兄!”
可马跑得太快,李朝威根本没听见,转眼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滚滚烟尘,和围观百姓的议论声。
紧接着就看到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跟了上去。
“那是殿前司的人吧?”
“前头那个黑衣的,好像是皇城司的……”
“哟,两大衙门一起出动,这是抓什么要犯?”
安玉薇望着马蹄扬起的灰尘,心中那点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那黑衣骑手的背影……
怎么那么像刚刚在街上擦肩而过的人?
“大表兄真威风。”安玉莜一脸崇拜,“我以后也要嫁个武将!”
“羞不羞!”安玉芷笑着戳她额头,“姑娘家家的,说什么嫁不嫁的。”
“本来就是嘛。”安玉莜嘟囔,“武将多好,能骑马,能舞剑,比那些文弱书生强多了。”
众人说笑着,继续往前走。
逛了这大半天,腿都酸了,安玉芷提议:“前头有家‘清风茶铺’,茶好,点心也好,咱们去歇歇脚。”
这提议立刻得到响应。
一行人走进茶铺,掌柜的见是几位衣着光鲜的姑娘,忙引到楼上雅间。
雅间临街,窗户开着,能看到街景,又清净。
点了茶和点心,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进来,要表演点茶。
这是汴京茶铺的惯例,好茶铺都有这手艺,算是招揽客人的手段。
茶博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手脚麻利。
她先将茶饼碾成细末,过筛,取适量放入茶盏,注入少许沸水,用茶筅快速击打。
动作如行云流水,茶汤渐渐泛起细密的白沫,如堆雪,如浮云。
“好!”安玉蔓拍手,“这沫子打得真细。”
茶博士得意一笑,手下不停,继续击打。不多时,茶汤表面竟浮现出山水图案,虽简单,却颇有几分意趣。
“这是‘山水点茶’。”茶博士介绍,“小人学了三年才成。”
安玉薇看得入神。她在常州也学过点茶,母亲李咏仪精于此道,教过她一些。
但这样能在茶汤上作画的技艺,却是头一回见。
“我能试试吗?”她忽然问。
茶博士一愣:“姑娘要试?”
“让她试。”安玉芷笑道,“我九妹妹在常州学过,说不定比你还厉害呢。”
茶博士将茶具让出来。
安玉薇净了手,坐到茶案前,回忆着母亲教的步骤。
取茶末,注水,执茶筅……
动作虽不如茶博士娴熟,却也有模有样。
她专心致志,手腕用力均匀,茶筅在盏中快速旋转。
渐渐地,茶汤泛起白沫,虽不如茶博士的细腻,却也还算均匀。
“成了!”安玉莜惊喜道,“九妹妹真厉害!”
安玉薇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九妹妹这手艺,比先前可进步多了。”
她回头,只见李朝威不知何时站在了雅间门口,正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换了身靛蓝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大表兄!”安玉薇惊喜地站起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李朝威走进来,在空位坐下,“看到你们在斗茶,没好意思打扰。”他看向安玉薇刚点好的那盏茶,“这茶是给我的?”
安玉薇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端着茶盏,忙递过去:“大表兄尝尝。”
李朝威接过,抿了一口,点头:“不错,茶香醇厚,沫子虽不够细,却别有风味。”他顿了顿,笑道,“比五年前那盏强多了。那时候你点的茶,喝一口能苦半天。”
安玉薇脸一红:“大表兄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李朝威放下茶盏,“你那时才九岁,回趟汴京非要学点茶,把姨母的半斤上等龙团都糟蹋了,气得她三天没理你。”
众人都笑起来。安玉薇不好意思地低头:“都陈年旧事了……”
说笑一阵,安玉薇才想起正事:“大表兄,刚才街上……是你在办差?”
李朝威神色严肃了些,点点头:“协助皇城司抓捕要犯。那人是个江洋大盗,流窜多地,犯下十几桩大案。皇城司盯了他三个月,今日才找到踪迹。”
“皇城司……”安玉薇想起那个黑衣骑手,“前头那个黑衣的,就是皇城司的人?”
“嗯。”李朝威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安玉薇摇头,“只是觉得……背影有些熟悉。”
李朝威若有所思,却没再问,转而说起别的:“梓哥儿呢?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他哪喜欢跟我们玩?”安玉薇嗔笑一声,“现下他怕是缠着五哥哥带他去东角楼逛瓦子呢。”
“这泼猴。”李朝威笑了笑,“不省心。”
姐妹们围着李朝威,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李朝威性子好,有问必答,说到趣处,还逗得她们咯咯直笑。
雅间里气氛热闹,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呀,这么晚了。”安玉芷看了眼窗外,“该回去了,不然祖母该着急了。”
众人这才收拾东西。李朝威抢先一步:“账我结了,算是给薇薇接风。”
“那怎么好意思……”安玉薇推辞。
“跟我客气什么。”李朝威摆摆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姐妹们道了谢,下楼出了茶铺。
安玉薇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朝威还站在雅间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转身跟上姐妹们。
茶铺外,李朝威目送安家马车走远,这才下楼。
走到门口,却见街边站着个人,一身玄色劲装披着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刚才那位皇城司的指挥使——齐王封渊。
“殿下怎么在这儿?”李朝威走过去,“人犯押回去了?”
“嗯。”封渊应了一声,目光却还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刚才那些……是荣国公府的姑娘?”
“是啊。”李朝威笑道,“薇薇刚从常州回京,家中姐妹带她出来逛逛。”
他顿了顿,促狭地看着封渊,“殿下刚才在雅间外站了那么久,怎么不进去?可惜了,薇薇点的那盏茶,味道真不错。”
封渊神色自若,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薇薇……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日。”李朝威道,“一家坐船从常州走了三十五天,腊月二十才到。”
他想起什么,“对了,前日姨母带他们回了一趟娘家,我才知道这事。殿下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他故意拖长声音,“毕竟十年没见了。”
封渊沉默。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李朝威打量着他,忽然笑问:“殿下刚才……是不是根本没认出薇薇来?”
封渊转头不语,眼神清冷。
“肯定没认出!”李朝威摇头看向封渊,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家表妹如今长得这么好看,可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
“李朝威。”封渊打断他,“人犯虽已抓捕,余党未尽。你若有闲心说这些,不如去皇城司帮着审审那几个从犯。”
“得令。”李朝威拱手,却还不肯走,“殿下不去?”
“你先去。”封渊也牵过自己的黑马,“我随后到。”
两骑在暮色中分道扬镳。李朝威往皇城司去,封渊却策马缓行,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冷风拂面,带着年节特有的烟火气。
他想起方才在茶铺外看见的那一幕——安玉薇低着头点茶,神情专注,颊边梨涡浅浅。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发梢染成金色。
那日在码头,她的车帘太密,没看清。
十年了。
那个总爱跟在他后头跑的小丫头,真的长成大姑娘了。
回到荣国公府,已是午后。
姐妹们各自回院安置买来的东西,安玉薇却抱着香料直接去了云鹤院——她如今暂住在这里的西厢房。
老夫人正在暖阁里跟管事婆子对年节账目,见她进来,笑道:“薇姐儿回来了?买了什么好东西?”
安玉薇将怀中的香料包一一展示:“买了寒梅、沉香、龙脑、麝香、苏合。孙儿想制些香丸,给祖母书房熏香。”
“制香?”老夫人眼睛一亮,“你还会这个?”
“在常州时跟母亲学的,也看了些香谱。”安玉薇谦虚道,“只是手艺粗浅,怕制不好。”
“制不好也无妨,有心就好。”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去吧,西厢房给你备了书案,缺什么跟丫鬟说。”
安玉薇福了福,退了出来。
回到西厢房,她让青禾备好香具——香炉、香箸、香匙、香盒,还有研钵、筛子、蜜糖。
自己则净了手,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从常州带来的《陈氏香谱》。
返魂香……
她找到那一页,细细读起来。
香方记载:取雪中寒梅、沉水香、龙脑、麝香、苏合、丁香、藿香、甘松、白芷、零陵香……共十二味,研细末,以蜜和之,丸如梧桐子大,阴干窖藏百日,方可使用。
“十二味……”安玉薇喃喃,“我只买了五味。”
她想了想,决定先试个简方。
将寒梅、沉香、龙脑、麝香、苏合按比例配好,研成细末,过筛三遍,直到粉末细腻如尘。
然后取上等蜂蜜,隔水化开,慢慢倒入粉末中,边倒边搅,直到能捏成团。
青禾在一旁打下手,见她手法娴熟,不禁赞叹:“姑娘真厉害,这手法比‘宝香斋’的老师傅也不差。”
“就会哄我。”安玉薇笑道,手下不停。她将和好的香泥搓成一个个小丸,放在铺了宣纸的竹筛上,准备阴干。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
窗外暮色四合,雪又下了起来。
安玉薇洗净手,走到窗边,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又想起那股冷梅香。
那人究竟是谁?
为何那香气如此特别,又如此熟悉?
她正出神,外头传来脚步声,安玉芷掀帘进来:“九妹妹,祖母叫咱们去用晚膳。”
她走到书案边,看见竹筛上的香丸,好奇地拿起一颗闻了闻,“呀,好清冷的香气!这就是你制的香?”
安玉薇点头:“刚做好,要阴干些日子才能用。”
“真厉害。”安玉芷由衷道,“我就只会买现成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我去看了二姐姐,她还是不肯出来用膳。我让丫鬟送了饭菜去,也不知道吃不吃。”
安玉薇沉默片刻,忽然道:“四姐姐,你说……我若制好了这香,送些给二姐姐,她会喜欢吗?”
安玉芷一愣,随即笑了:“自然喜欢。你制的香这么好闻,二姐姐定会高兴的。”
“那香叫‘返魂香’。”安玉薇轻声道,“香谱上说,能醒神开窍,驱散郁结。”
安玉芷明白了她的用意,眼圈微红:“九妹妹,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