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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梅香 雪后寒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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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祭灶。
汴京城里早已是年节气象。
街市两侧挂满了红灯笼,铺子门前摆着各色年货,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安家几位姑娘今日得了准许,由嬷嬷领着,出门采买年货,顺便让安玉薇熟悉熟悉汴京街市。
“九妹妹,你看!”安玉蔓拉着安玉薇,指向前头一家铺子,“那是‘锦绣坊’,汴京最有名的绸缎铺子。你娘家的铺子若想扩张,可得先来这儿瞧瞧行情。”
安玉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铺子门面三间,朱漆大门敞着,里头绫罗绸缎堆得满架满柜,伙计们正忙着给客人扯布量尺寸。
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看车徽都是高门大户。
“确实气派。”她点点头。
“这算什么。”安玉芷走在另一侧,笑道,“前头还有‘宝香斋’的胭脂,‘味珍楼’的点心,‘玲珑阁’的首饰……今儿咱们逛个遍!”
几个姐妹都穿着簇新的冬衣,披着斗篷,戴着风帽,只露出一张张年轻姣好的脸。
安承梁走在最前头,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哪个妹妹走丢了。
一行人挤过熙攘的人群,走到大相国寺前街。
这里更是热闹,路边摆满了卖年画、门神、灶王爷像的摊子,还有卖糖瓜、麻糖、关东糖的——
祭灶节嘛,总要给灶王爷甜甜嘴,让他上天言好事。
“我要买糖瓜!”安玉莜眼睛亮晶晶的,“去年的糖瓜可好吃了。”
“就知道吃。”卫二娘派来跟着的嬷嬷笑着摇头,却还是掏钱给她买了一大包。
安玉薇正看着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出神,那面人师傅手艺极好,捏的面人活灵活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借过!”
一个低沉冷冽的男声响起。
安玉薇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肩头被什么擦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幸好旁边的安玉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心!”
安玉薇站稳,抬头看去,只看到一个黑色背影匆匆离去。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玄色大氅,步伐极快,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什么人啊,走路不看路!”安玉蔓气呼呼地朝那方向瞪了一眼。
安玉薇却怔住了。
刚才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一股冷冽的香气——
不是寻常男子用的松柏香或檀香,而是梅香。
不是暖阁里熏的那种甜腻的梅花香,而是雪后寒梅的冷香,清冽又孤傲,像是从雪地里刚折下的梅枝,带着冰雪的气息。
这味道……好熟悉。
她在哪里闻过?
“九妹妹,没事吧?”安玉芷关切地问。
安玉薇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她又朝那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哪里还有那黑色身影。
“走吧,前头就是‘宝香斋’了。”安玉芷拉着她,“你不是爱制香吗?那儿香料最全。”
安玉薇点点头,跟着姐妹们往前走,心思却还在那冷梅香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
是了,之前在常州时,她在外祖父留下的书堆里翻到一本《陈氏香谱》,里面记载了一种“返魂香”的香方。
那香方里就提到用雪中寒梅制香,香气冷冽清幽,能醒神开窍。
当时她还想,梅花香气柔弱,如何能制出冷冽之香?
如今闻了这味道,才知书中不虚。
“到了。”安玉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抬头一看,“宝香斋”三个鎏金大字悬在门上。
铺子分前后两进,前头卖现成的胭脂水粉、香囊香饼,后头是各种香料原料。
一进门,香气扑鼻,却不是那种混杂的浊香,而是层次分明,有花香、木香、果香、药香,交织在一起,竟不冲突。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安家姑娘们进来,忙迎上来:“几位姑娘来了!快请进,外头冷。”
“张掌柜,生意兴隆啊。”安玉芷显然是常客,熟稔地打招呼。
“托姑娘们的福。”张掌柜笑着,目光落在安玉薇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九妹妹,刚从常州回京。”安玉芷介绍,“她最爱制香,你可得把好料子拿出来。”
张掌柜眼睛一亮:“原来是安九姑娘。早就听说府上有位擅制香的姑娘,今日可算见着了。”她引着众人往后头去,“姑娘们慢慢挑,后头清静。”
后堂果然安静许多。
三面墙都是药柜似的抽屉,每个抽屉外贴着标签:沉香、檀香、龙脑、麝香、苏合香、丁香、藿香……琳琅满目,少说也有上百种。
安玉薇走到柜台前,张掌柜已取出一排小瓷瓶:“姑娘先闻闻这些现成的香丸。这是梅花香,这是兰花香,这是合欢香……”
安玉薇一一闻过,却都摇了摇头。
这些香丸香气固然好,却都偏甜腻,不是她要的那种冷冽之感。
“掌柜的,可有寒梅?”她问。
“寒梅?”张掌柜想了想,“姑娘说的是雪中梅吧?这个时节可难得了。不过前阵子有个客人送来一批,说是从西山寒梅岭采的,还带着冰碴子呢。我收了些,姑娘瞧瞧?”
她从最里头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扣,倒出几朵干梅花。
那梅花颜色不是寻常的粉红或艳红,而是淡极近白的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紫,花蕊金黄。
虽已干制,却仍能闻到一股清冷香气。
安玉薇拿起一朵,凑近鼻尖闻了闻,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道!”
“姑娘好眼力。”张掌柜笑道,“这寒梅产量极少,一年也收不到几斤。那客人说,要在腊月最冷的时候,天不亮就上山,专挑背阴处的老梅树,采那将开未开的花苞。采回来用冰雪埋着,慢慢阴干,才能保住这股冷香。”
“我要半斤。”安玉薇当即道。
“半斤?”张掌柜有些为难,“统共就收了八两……”
“那就四两。”安玉薇退了一步,“再要一两沉香,半两龙脑,一钱麝香,三钱苏合。”
张掌柜这才笑逐颜开:“好嘞!我这就给姑娘包起来。”
另一边,其他姐妹也挑好了东西。
安玉莜买了一大盒胭脂,十二种颜色,说是要一天换一种,过年时打扮得漂漂亮亮。
安玉蔓买了新出的口脂,说是“石榴娇”色,涂上像熟透的石榴籽,鲜艳欲滴。
安玉英挑了螺子黛和画眉墨,安玉芋怯生生地选了一小盒敷面的香粉。
安玉芷没买胭脂水粉,却抱着一大包零嘴点心——芝麻糖、花生酥、蜜饯果子、糖渍梅子,应有尽有。
“四姐姐,你怎么买这么多吃的?”安玉薇惊讶。
“过年嘛,总要有些零嘴待客。”安玉芷笑道,“再说,你不也买了香料?咱们各有所好。”
正说着,青禾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姑娘,前头’味珍楼’新出的酥饼,我买了些,你们尝尝。”
姐妹们欢呼一声围上去。
安玉薇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果然酥脆香甜。她忽然想起一事,问:“二姐姐……没来吗?”
安玉英脸色沉了沉:“请了,她说不舒服。”
安玉芷叹了口气:“从早上就去请,说破了嘴皮子也不肯出来。祖母都发话了,说让她散散心,她还是不肯。”
“二姐姐这是……”安玉蔓想说“钻牛角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安玉薇沉默。她能理解安玉蕙的心情——被退婚,被诋毁,满城风雨。
换作是她,怕是也不愿出门见人。
只是这样自困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算了,不提这个。”安玉英摆摆手,“你们买好了吗?买好了就去下家。”
姐妹们应了,各自付了钱,抱着大包小包出了“宝香斋”。
走到门口,安玉薇忽然停下脚步,又朝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黑色身影。
“九妹妹,看什么呢?”安玉芷问。
“没什么。”安玉薇摇摇头,抱紧了怀中的香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