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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堵人 御史最会记 ...


  •   安玉蕙与李朝威的婚约定下来的那日,钱大娘子在佛堂多添了三炷香。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大士的瓷像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说蕙姐儿这五年受的委屈,

      说李家这门亲事的不易,

      说张大娘子那日“我呸”的爽利劲儿,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丫鬟在外头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探进头来:“大娘子,茶凉了,要不要给您换一盏?”

      “不喝了。”钱大娘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走,去库房。”

      “库房?大娘子要取什么?”

      “取料子。”钱大娘子脚步生风,“蕙姐儿的嫁妆,该添几匹上好的织金锦。”

      丫鬟愣了一下:“大娘子,婚期定在二月十八,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这、这来得及吗?”

      “怎么来不及?”钱大娘子回头睨她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张大娘子说了,三书六礼一样不少,聘礼明日就送过来。人家李家这么有诚意,咱们安家也不能落了下风。”

      丫鬟抿嘴笑,心道大娘子嘴上说着“时间有些赶”,可这浑身上下的喜气,哪里像是在赶工,分明是在赶着嫁女儿。

      消息传到各房,安家姐妹们都高兴坏了。

      最高兴的要数安玉芷。

      她与安玉蕙一母同胞,这些年看着姐姐因退婚之事郁郁寡欢,心里比谁都难受。

      如今姐姐终于有了好归宿,她比自己定亲还欢喜。

      “阿姊,李家表兄真的好?”安玉芷趴在姐姐床边,眼睛亮晶晶地问。

      安玉蕙正坐在窗前绣枕套,闻言手上顿了顿,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红。

      “……嗯。”她只能点点头。

      安玉芷满意了,又叽叽喳喳说起嫁妆的事。

      安玉蕙听着,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那笑意很淡,却是这半年来,头一回真正抵达眼底。

      安玉薇是第一个来送添妆的。

      离婚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安玉蕙的芳卿院里已经堆满了各色箱笼。

      钱大娘子恨不能把半个库房都搬过来,被安玉蕙好说歹说拦下了,才勉强收敛些。

      安玉薇进门时,安玉蕙正在清点织金锦。

      那料子泛着柔和的珠光,牡丹缠枝纹样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二姐姐。”安玉薇唤了一声,将怀里抱着的锦盒放在桌上。

      安玉蕙抬头,见她亲自抱着盒子,身后连青禾都没跟,不由笑道:“九妹妹怎么自己抱来了?沉不沉?”

      “不沉。”安玉薇打开锦盒,“是给大姐姐添妆的。”

      锦盒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十二件的香具。

      香炉、香盒、香箸、香匙、香夹……

      件件精巧,炉身是月白釉,泛着温润的玉色,上头手绘一枝红梅,清雅别致。

      “这是……”安玉蕙拿起那只香炉,指尖轻轻抚过那枝红梅。

      “我自己画的样,请城南的窑口烧的。”安玉薇轻声道,“大姐姐往后嫁去李家,总要有几件趁手的物件。这香炉用来点返魂香,最合适不过。”

      返魂香。

      安玉蕙想起自己昏迷那几日,床头那瓶冷梅香的安神丸。

      那香气清冽安宁,伴她度过最难熬的几个夜晚。

      她握着香炉,眼眶有些发热。

      “九妹妹。”她拉住安玉薇的手,“你这份心意,姐姐记下了。”

      安玉薇摇摇头,笑道:“姐姐往后与表兄举案齐眉,和睦美满,便是最好的回礼了。”

      安玉蕙脸一红,低头抿嘴笑,到底没有反驳。

      当天下午,李咏仪也来了。

      她送的是两套赤金头面,一套是缠枝牡丹纹,一套是喜鹊登梅纹,都是新打的样式,金灿灿的晃人眼。

      “三婶婶,这太贵重了……”安玉蕙有些不敢收。

      “贵重什么。”李咏仪把锦盒往她手里一塞,笑道,“你现在叫我一声三婶,往后可是要跟着朝威叫我姨母的!我给你这些添妆是应当的。”

      安玉蕙捧着锦盒,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咏仪拍拍她的手,轻声道:“蕙姐儿,往后的日子是自己的。从前那些事,该放下就放下罢。”

      安玉蕙垂眸,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安玉蕙备嫁,家学那边便不再去了。

      她的位置空出来,安玉蔓挪过去挨着安玉芷坐,美其名曰“方便请教功课”,实则整节课都在传纸条。

      安玉莜没了二姐姐管着,越发肆无忌惮,话本子从课本底下挪到了桌面上。

      安玉芋依旧缩在角落,存在感低得像一只小鹌鹑。

      只有安玉芷,认认真真做着笔记,说是回头要带给二姐姐看,“免得她嫁了人就成了睁眼瞎”。

      封令宜这几日有些反常。

      她本是家学里最活泼的那个,这几日却恹恹的,话也少了,连安玉莜拉她一起看话本子,她都摇头说不看。

      安玉薇看在眼里,没有急着问。

      正月二十二,吕孟政老夫子照例由长孙吕肃送来上值。

      吕肃今年二十岁,十八岁便中了进士,如今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是汴京有名的青年才俊。

      只是为人有些迂腐木讷。

      每日送祖父到安家,送到门口便走,从不多留一刻。

      这日他刚把祖父扶下马车,正要转身离去,却见两个身影从门房后头闪了出来。

      “吕御史,好巧。”封令宜笑盈盈地挡在他面前。

      吕肃愣了一下,认出是靖王府的郡主,连忙行礼:“下官见过郡主。”

      “不敢当不敢当。”封令宜摆摆手,笑容灿烂,“吕御史是朝廷命官,我区区一个郡主,哪里当得起您的礼。”

      吕肃再迟钝,也听出这话里带刺。

      他站直身子,正色道:“郡主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封令宜收了笑,“那好,我问你,前几日你是不是上了一道折子,参我父王‘教女不严,致金明池女子落水’?”

      吕肃坦然点头:“是。”

      “还顺带着把齐王也骂了?”

      “是。”吕肃道,“齐王殿下身为皇城司指挥使,那日既在金明池,便当约束船只有序通行。横风虽是天灾,但若船只间距得当,纵有横风也不至如此险情。下官据实上奏,并无私心。”

      封令宜被他这一板一眼的回答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那我问你,金明池那日,我可有半点不守规矩?可有纵马踏街?可有大声喧哗?可有冲撞长辈?”

      吕肃想了想,摇头:“那日郡主并无逾矩之处。”

      “那你怎么说我父王‘教女不严’?!”

      “郡主无逾矩,与国公府二姑娘落水,并无直接关联。”吕肃道,“下官所参者,乃靖王殿下身为郡主之父,当日未能劝阻郡主前往金明池——”

      “等等。”封令宜打断他,“你参我父王没有劝阻我去金明池?”

      “是。”

      “那你知不知道,那日是外祖母点了头,母亲带着我,还有荣国公府上下一众姐妹同去的?”

      吕肃顿了顿:“下官不知。”

      “那你知不知道,那日若不是齐王殿下在场,我九妹妹也要落水?”

      吕肃又顿了顿:“下官不知。”

      “那你知不知道,安家二姐姐落水后,是李家表兄跳下去救的人?两家如今定了亲,婚期就在下个月,你是不是也要参人家‘私相授受’?”

      吕肃沉默片刻,终于低下头去:“这些……下官确实不知。”

      封令宜叉着腰,出了一口恶气,只觉得这几日的憋闷一扫而空。

      “吕御史,你上折子是你分内之事,我管不着。但你参我父王之前,总该把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吧?‘教女不严’这罪名,我父王可担不起。”

      吕肃垂眸,认真道:“郡主教训的是。下官日后参人,定当多方查证,不再偏听偏信。”

      他认错认得这么痛快,封令宜反倒不好意思继续发火了。

      “也、也不是教训……”她讪讪地收回手,嘟囔道,“我就是告诉你,下次别乱参人。”

      “是。”

      “还有,齐王殿下那日也是好心借船,你不该骂他。”

      “是。”

      “……你就只会说是吗?”

      吕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郡主说得有理,下官无从辩驳。”

      封令宜被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噎得没脾气,转头去看安玉薇。

      安玉薇看着吕肃,温声道:“吕御史,那日之事,安家是当事人。若您需要了解详情,安家随时恭候。只是下次上折子之前,不妨先问一问。”

      吕肃看着这位安九姑娘,见她神情温和,言语却句句在理,不觉点了点头。

      “安九姑娘所言极是。吕某受教。”

      他顿了顿,又道:“吕某听闻,安二姑娘落水后为李家郎君所救,如今两家已定姻亲。这是喜事,下官为安二姑娘贺。”

      他说得郑重,倒让安玉薇不好再说什么。

      “多谢吕御史。”她微微颔首。

      吕肃还了一礼,又朝封令宜行了一礼,转身牵过马车,缓缓离去。

      封令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啧”了一声。

      “这人真是……”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真是……”

      “迂?”安玉薇替她说。

      “对对对,迂!”封令宜连连点头,“比他祖父还迂!”

      安玉薇看着吕肃远去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迂是迂了些,倒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有什么用。”封令宜撇撇嘴,“得罪人都不知道。”

      安玉薇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转身回府,走了几步,封令宜忽然问:“九妹妹,你说他会不会又回去写折子参我?”

      安玉薇想了想:“参你什么?”

      “参我……拦路质问朝廷命官?”封令宜越想越心虚,“他可是御史,御史最会记仇了!”

      安玉薇认真思索片刻:“那你明日见了他,态度好一些便是。”

      “我今日态度不好吗?”封令宜瞪大眼睛,“我都没骂他!”

      安玉薇失笑,没有戳穿她。

      家学里,吕老夫子已经开始讲《春秋》。

      安玉薇和封令宜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在各自的位置坐好。

      安玉蔓递过来一张纸条:“你们去哪儿了?夫子刚才点你名呢!”

      封令宜在纸条上写:“堵人。”

      安玉蔓写:“堵谁?”

      封令宜写:“吕肃。”

      安玉蔓写:“堵他做什么?”

      封令宜写:“算账。”

      安玉蔓倒吸一口凉气,写:“堵成了吗?”

      封令宜想了想,写道:“算了一半。”

      安玉蔓没看明白,正想再问,吕老夫子忽然咳嗽一声。

      两个少女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窗外,早春的阳光正好。

      安玉薇侧头看了封令宜一眼,见她虽然盯着课本,嘴角却悄悄弯着,分明是心情不错。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开书页。

      《春秋》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那位吕御史,大约也是能改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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