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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狱与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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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得缓缓从床底爬了出来。
他的动作僵硬、迟缓、麻木,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人偶。
他穿过被铁球打得千疮百孔的墙壁,走进隔壁那个曾经充满温暖、如今却变成人间地狱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灰尘味、墙壁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房间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破碎的物品、碎裂的砖块、飞溅的血迹,还有无数颗散落一地、冰冷沉重的铁球。
而在房间的中央,婆婆静静地躺在那里。
眼睛没有闭上。
脸上还残留着痛苦与绝望的痕迹。
身体冰冷,没有一丝呼吸。
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那个唯一把他当孩子对待的人,那个他偷偷想要报答的人……
死了。
死在了他的面前。
死在了他无能为力的恐惧里。
死在了他刚刚觉醒的、狂暴失控的力量旁边。
维尔得站在一片狼藉与血泊之中,低头看着婆婆的脸。
他没有哭。
没有尖叫。
没有崩溃。
没有情绪爆发。
他只是安静地、安静地站着。
然后,缓缓蹲下身子。
他轻轻抱起婆婆冰冷的身体。
他坐在冰冷、沾满鲜血的地板上,抱着婆婆,一动不动。
坐了一整夜。
从深夜,到凌晨,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到太阳缓缓升起,照亮这片血腥与绝望。
他没有眨眼,没有呼吸起伏,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所有的情绪,都被彻底掏空。
所有的感觉,都被彻底屏蔽。
所有的希望,都被彻底碾碎。
天亮了。
那不勒斯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满地血迹上,显得格外刺眼。
维尔得缓缓放下婆婆的身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血迹。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得像一片死寂的沙漠。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这间破碎的公寓。
走出这条小巷。
走向不远处的警察局。
他走到值班警察面前,停下脚步。
声音平静、清淡、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我杀人了。”
警察愣住了。
没有人相信,这个瘦弱、苍白、沉默、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少年,会犯下如此惨烈、如此暴力、如此不可思议的杀人案。
可他自己承认了。
平静地承认了。
他没有解释原因。
没有诉说痛苦。
没有提起恐惧。
没有提起婆婆的遭遇。
没有提起毒品。
没有提起自己长年的创伤。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是我做的。”
“人是我杀的。”
“一切,都是我做的。”
他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愿意去死。
因为对他而言,活着,已经比死亡更加痛苦。
婆婆不在了。
全世界唯一的光,熄灭了。
他活着,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他被带走了。
关进了小小的、冰冷的、黑暗的拘留室。
一周。
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对维尔得而言,像是过了整整一辈子。
拘留室很小,很暗,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安静到,他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婆婆的笑容,回忆母亲死去的画面,回忆意识空白的夜晚,回忆刚刚那场狂暴的铁雨。
他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杀了人。
用一种怪物一样的方式。
他觉得自己肮脏、邪恶、扭曲、可怕。
他不配活着。
他在黑暗里,一点点腐烂。
直到那一天。
那扇冰冷厚重的铁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落在黑暗里。
落在他的身上。
维尔得缓缓抬起头。
逆光中,他看见一个少年。
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西装。
身形挺拔,气质温和,眼神干净、清澈、温柔,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像清晨第一缕落在海面的阳光。
他一步一步,轻轻走进来。
动作轻柔,声音温和,语气平稳,完全不会吓到他。
他蹲下身,与蜷缩在角落的维尔得视线平齐。
然后,轻轻地开口说:
“我叫布鲁诺·布加拉提。”
“你没有错。”
“跟我走吧。”
那一瞬间。
维尔得空洞了整整一周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里,终于看见了浮标。
像在永远冰封的寒冬里,终于触碰到了火焰。
像在彻底绝望的末日里,终于等到了神明。
布加拉提查清了一切。
查清了他的童年。
查清了母亲的死亡。
查清了继母与父亲的虐待。
查清了他失忆的真相。
查清了他被逼到绝境的恐惧。
查清了他失控觉醒的替身。
查清了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伤痕。
布加拉提没有评判他。
他只是伸出手,把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少年,轻轻拉了上来。
维尔得被保释了。
他跟着布加拉提,走出了黑暗的警察局,走进了那不勒斯的阳光里。
他成了布鲁诺·布加拉提带回来的第五个人。
在他之前,有福葛,有纳兰迦,有阿帕基,有米斯达。
而他,是最后一个。
是最安静、最脆弱、最破碎、最依赖温柔的一个。
布加拉提为他安排了干净、安静、光线柔和的房间。
为他安排了专业、耐心、温柔的心理疏导。
从不用大声的语气和他说话。
从不让他陷入让他恐惧的环境。
从不让他感受到一点点逼迫与压力。
布加拉提给了他一个“家”。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全的、温暖的、不会被伤害、不会被抛弃、不会有辱骂与殴打的家。
维尔得看着布加拉提的背影,看着布加拉提温柔的笑容,看着布加拉提对他的照顾与包容。
心底,生出了一种近乎信仰的情感。
不是喜欢。
不是爱慕。
不是依赖。
不是占有。
是神明。
是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神明。
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神明。
是让他重新感受到温暖的神明。
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去追随、去奉献的神明。
他安静地待在小队里,最拼命的去完成任务。
不吵,不闹,不惹麻烦,不添麻烦。
永远缩在最安静的角落。
永远低着头轻声说话。
永远小心翼翼。
只有在布加拉提看向他、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时候。
莱纳森·维尔得那双永远盛满恐惧与脆弱的眼睛里。
才会亮起一点点。
一点点微弱、干净、虔诚、如同信徒一般的光。
布加拉提是特别的,小队的大家也是特别的。
维尔得喜欢这个明明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过去,却对伙伴永远保有善意的小队。
为他们死去一定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