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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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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大的九月,空气里充斥着新生们急于证明自己的荷尔蒙。
栗子抱着一叠刚领到的教辅书,把自己塞在阶梯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她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着卡通T恤和牛仔裤,像一株盆栽般自然地跟背景板融为一体。
讲台上,横幅摇摇欲坠地挂着:“F大鸣辩社1V1表演赛暨招新会”。
台上的圆脸学姐正在语调平平地念稿,像是在读一份过期的说明书。台下的观众寥寥无几,半数在刷手机。
……
终于熬到最后一轮陈词,正方的眼镜学长开始卡着壳即兴发挥:“……所以我方,我方认为上帝,呃,上帝建造巴别塔,呃,不是为了……”
——叮铃铃铃——
计时器的机械音精准地掐断了巴别塔的后半截。
“呵。”一声短促且带着攻击性的笑,突然从栗子斜前方传过来。
栗子下意识看过去。
那里坐了个高个男生。他没坐正,长腿斜跨在过道上,指尖正玩杂耍般转着蓝牙耳机。刘海凌乱,眉眼分明,一张脸生得极为白净。
凭良心讲,是个引人注目的帅哥。
“下面进入QA环节。”圆脸学姐走到台前,擦了擦额头的汗,努力维持热情的笑容:“我是社长谷思文,我们F大鸣辩社有着30年光辉历史……各位学弟学妹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无人响应。
一片死寂中,那位“冷笑男”把手举得老高。谷思文终于找到了配合她演出的观众,目光期待地示意他发言。
“学姐,你和刚这位巴别塔造到一半的学长,已经代表这所学校辩论水平的巅峰了吗?”
栗子看着谷思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中弹幕万千——冷笑男真是有种不管别人死活的癫感。
“这位学弟,要不你先自我介绍一下……?”
“数学系大一,许鹤。”
栗子听见前排女生窃窃私语,说他就是本市去年的高中组冠军。
“以及学姐,”许鹤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视线,目光直视着谷思文继续输出,“公众号推文上写着,今年社团的目标是‘重回三十年前狮城舌战之巅’。但从表演赛的情况看,目前高年级的成熟辩手数量应该很少吧?如果是为了招新推销才编的这句话,那我觉得有点名不副实。”
教室里的睡意被他消除得干干净净,观众们整齐划一地伸长脖子,开始吃瓜。谷思文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杵在原地。
“同学,”栗子意识到时,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单薄,“我觉得你说的话跟现在这个环节没什么关系。”
许鹤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栗子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认同社团的活动宗旨,可以选择不加入;如果你想加入,没必要在不了解全部信息的情况下就指点江山。这对正在努力举办这场招新会的人,不太礼貌吧。”
半晌,栗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成为了全场焦点,立刻感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好意思,请继续……”她不是很适应成为视线中心的感觉。
台上的巴别塔学长抬了抬下巴:“学妹,你也做下自我介绍吧。”
“大一哲学系,栗子。火中取栗的栗,诸子百家的子。”
“……栗学妹,许学弟,”栗子感觉谷思文眼眶发红,马上要掉下泪来,谁知下一秒,她爆发出激动的欢呼,“……你们俩太适合打辩论了!请你们务必参加校队选拔面试!”
一阵沉默笼罩着阶梯教室。
片刻,“啪”、“啪”的掌声响起,辩台后的巴别塔学长边鼓掌边神情肃穆地锐评:“确实。”
……都是什么神人。
下课铃适时响起,栗子赶时间撤退,离开教室后门前,余光注意到刚坐前排的两名女生正在围着许鹤要微信。而当事人正低头收包,一脸淡漠。
——绝了,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自我感觉良好型帅哥。
后面两节课,栗子都上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先在某站搜了“F大辩论”,果然弹出的最高播放量视频就是30年前那场渣画质比赛。当时的风格还以娓娓道来的吟诗作对为主,跟刚刚那场昏昏欲睡的表演赛可谓毫不沾边。
她又搜了“许鹤辩论”,看了两场比较新的比赛视频。他打的主要是质询位,临场反应迅速、语言风格精悍,擅长在极短时间内归纳总结,找到逻辑漏洞。如果客观评价实力,他确实可以当圆脸学姐和巴别塔学长的教练。
栗子默默关上电脑,产生两个心得。
一、打辩论的哥姐一个比一个难搞。
二、她这种透明人如果去打辩论,应该成长空间有限。
……
当晚,校园内的晨光打印店。栗子又巧遇了圆脸学姐。
“老板娘,真的不能再宽限两天吗?”谷思文惨兮兮地拉扯老板娘的手腕,手里死死攥着一沓传单,“下周社团经费批下来,我一定补上。”
“少来这套!”老板娘叉着腰吐沫横飞,“你去年欠的打印费还没给清呢!我看你们那社团迟早要解散,到时候我上哪儿找人去?要么结账,要么走人!”
店内正操作电脑的学生纷纷侧目。
谷思文不屈不挠,继续发嗲撒娇。
栗子看着谷思文的样子,莫名觉得心里有点躁动不安。
“那个,老板娘。”栗子挤进两人中间,“我也是她们社团的,现在经费卡在团委手续那边。这位学姐欠多少,我先帮她垫了吧。”
老板娘惊奇地打量了眼栗子,然后恨铁不成钢地教训谷思文:“你看看你学妹多讲道理!别耍赖了,总共欠的400块,你至少把一半垫了!”
谷思文找到了命中的大腿,一把抱住栗子大哭:“观世音!弥赛亚!转世活佛!”
……学姐,不至于。
付完账,两人走出打印店互加了微信。谷思文长舒一口气,抓着栗子的手左摇右晃:“学妹真的救我狗命!等下周社团部手续走完了,我马上转账给你,然后请你吃顿好的!哪怕我接下来一周全吃食堂水煮菜也得请!”
“不用,学姐。”栗子被她晃得头晕,“感觉你要维持这个社团……挺不容易的。许鹤刚才说话太难听了点,你别太往心里去。”
“害,”谷思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其实也没说错,我们社团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最近我又同时在找工作,分身乏术,搞出来的表演赛确实是挺丢人的。许鹤高中时就是全市最佳了,当然觉得我们这锅配不上他这盖。但他今天能来,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辩论的……”
栗子看着她疲惫的黑眼圈下毫无怨念的清澈眼神,又感受到了那种微微的躁动不安。
谷思文在工作没着落的情况下,给草台班子垫钱打印、办没人看的表演赛、被学弟当众羞辱还要放低姿态……
为什么?
她正慷慨激昂地讲到今年的招新流程,用小狗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栗子:“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虽然现在高年级只剩4个人了,但只要有许鹤这条大腿在,今年我们一定能重铸往日荣光……”
“学姐,”栗子打断了她,望进那双藏着星星的眼睛里,“我之前没打过辩论,到目前为止,我比起辩论赛,不如说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
栗子虽然身在最与世无争的专业,但也知道,身边所有人都在焦虑着筹谋绩点、学工、升学、实习,一旦浪费时间就意味着被淘汰。
在这个大家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兑换成个人筹码的环境里,谷思文简直像个外星人。
“学姐,你觉得……这个社团给你的回报,配得上你的付出吗?”
谷思文歪头看她,跳脱的表情逐渐沉静下来。九月的晚风吹过两人之间,挟着浅淡的桂花香。她柔和的面容上泛起栗子不曾见过的,无比笃定的自信。
“我算不来投入产出比的,我只是觉得这很好玩。”谷思文说,“栗子,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打辩论,非常、非常好玩。”
“在你之前也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很多时候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我会留在这里四年。但今天见到你们这些学弟学妹,我发现答案可能真的不复杂——我只是喜欢和有趣的人,一起做有趣的事。”
栗子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
她从小就是一个“温开水”般的人。随波逐流地交友、顺其自然地升学,从未对某件事情执着到“非它不可“的地步。
谷思文和许鹤这两个人,虽然性格截然相反,身上却都散发着一种她未曾拥有过的灼热生命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果她离这些人走得更近,就能体验到这种滋味了吗?
“学姐,我好像有点心动了,”栗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入社申请表能给我一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