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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雅集论乐 ...


  •   “你,是在等我?”
      何浍只觉姜霁衡眸中寒光一闪。那道目光精亮而冷,鹰视狼顾般落在她身上,仿佛一经锁定,便不容人回避。
      她心口猛地一紧,却仍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烛火轻晃,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使那双杏眼显得格外清亮。

      “妾只是觉得,”她语声放得极轻,“今夜月色正好。清辉满庭,若无琴音相伴,未免辜负了这一轮明月。”
      这些日子,她在心中反复设想过与他单独相处的这一刻。可真正对上他时,惧意还是涌了上来,只能生生压住,不敢显露分毫。

      “古人云,‘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她低声续道,“妾抚琴,不过是排遣寂寥,并非刻意等候殿下。只是……恰巧殿下来了。”

      姜霁衡没有立刻回应。
      他就那样看着她,狭长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两潭寒水,将她的神情与话语一并吞没,看不出半分情绪。良久,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仰头饮尽,喉结随之一动,随即转身离去。
      步履沉稳,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何浍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下。她坐回凳上,双手冰凉——他身上那股从沙场带回来的气息,至今仍叫人难以适应。

      ——
      姜霁衡回到书房,却并未歇下。
      他屏退左右,只留老管家福伯在侧。
      “福伯。”他在案后坐定,指尖轻敲桌面,“侧妃近日,都做了些什么?”

      福伯心头一紧,躬身答道:“殿下未曾拘着侧妃,她这几日几乎天天出门,身边带着拢香,还有……成安。”
      “成安?”姜霁衡眉梢微动。那是外公靖安侯留给他的家仆,沉默寡言,做事儿机灵,从未出过差错。
      “是。”福伯应声,“那孩子跟着侧妃,始终不离左右。侧妃起初只是随意走走,看市井、买些零碎。这几日,却日日去同一处。”
      “哪儿?”
      “城南观辞肆。”福伯答道,“那里不挂招牌,不迎权贵,来往的多是文人。弹琴、论诗、传文,偶有大儒会去授课。”
      姜霁衡指尖一顿,眸色渐沉:“人多嘴杂的地方。”
      福伯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只是侧妃每回前去,成安都在。若真有什么心思,照理不该如此行事。”

      姜霁衡沉默片刻,忽而冷笑一声。
      “福伯。”
      他语调低沉,透着寒意,“你可听过一句话——最显眼的地方,往往最不引人怀疑。”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何浍依旧亲自去了小厨房。灶上温着水,她手脚麻利地擀了面皮,包了几个皮薄馅大的荠菜馄饨,又煮了两个溏心蛋,盛在食盒里,亲自交给了福伯。

      回到屋中,她立刻换了一身装束。褪去繁复裙钗,换上一身月白直裰,衣料素净却垂坠妥帖,衬得身形愈发清挺。她将乌黑长发尽数拢起,以一根素玉发冠束紧,再戴上一顶青布儒巾,巾角轻垂,不遮眉眼,反倒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愈发干净。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清俊书生的文雅与利落,站在那里,竟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拢香,叫上成安,备车。” 她吩咐道。
      拢香一边帮她整理衣摆,一边好奇地问,“今日是大儒柳先生去坐镇的日子吗?”
      “正是。” 何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机不可失。我们早些去,莫要迟了。”
      柳先生名柳清臣,是浍国文坛泰斗,一生清贫,难得的是,不依附任何权贵,只醉心于学问教化,在民间士子心中,威望极高。能得他一句指点,胜过苦读十年。何浍几日前便已叫成安打点,在观辞肆留了个靠前的位置。

      三人乘车来到城南观辞肆。
      果然,今日这里已是人山人海。巷子里挤满了背着书箱、抱着乐器的年轻士子,个个衣着朴素,却眼神热切,都想一睹柳先生的风采,更想在他面前展露才华,求得一句点评。

      何浍带着拢香和成安,在酒保引领下穿过外间的人群,入了内堂。
      里头果然清静许多,却同样坐得满满当当。正首主位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着,身着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神情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几名年长文士围坐在侧,与他低声交谈,语调不急不缓。
      此人正是柳清臣。

      不多时,他将茶盏轻轻搁下,那目光一扫,堂内便自然静了。
      “今日请诸位来,”他语气平实,“不为别的,只想听听诸位对‘乐’的看法。”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
      “世人常言,礼崩则乐坏。可若细究,乐究竟如何影响政事,又该如何被政事所用?这一层,诸位可曾想过?”
      堂内一时无人应声。

      “乐与政通”四字人人听过,可真要拆开来讲,却并不好落笔。来此的多是年轻士子,平日谈诗论文尚可,一旦牵涉国政,难免顾虑重重。
      片刻后,才有一人站起身来,略显拘谨地行了一礼。
      “学生以为,乐本为和。政清民安,方有雅乐之声;若政令紊乱,百姓无所依,即便琴瑟齐鸣,也难□□于浮靡。”
      他说得谨慎,说完便低下头去。

      柳清臣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说得通。”
      却也仅此而已。

      随后又有几人相继开口,有的援引旧典,有的反复强调“以乐化民”,言辞虽不算错,却始终绕不开“乐随政转”的老路。
      柳清臣听着,眉目渐渐淡了下来。

      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必专程请诸位来了。”

      这句话说完,堂中更静。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克制的声音从侧席传来——
      “学生有一言,不敢称见解,只想与诸位商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那位素衣女子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虽未着华服,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何浍敛衽一礼,从容开口:“先生,诸位同道。方才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学生以为,‘乐与政通’,非单向之‘乐随政’,实为双向之‘乐辅政,政养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坚定:“政者,正也。朝政清明,则百姓安乐,人心和顺,此为‘乐’之根基。若无清明之政,便无平和之乐。然,乐亦能反哺于政。《乐记》有云:‘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乐能陶冶性情,教化人心。若朝堂之上,雅乐盛行,则君臣知礼,百官有序;若乡野之间,正声广布,则百姓向善,风俗淳美。此为乐辅政也。”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现代的通透:“再者,政者,亦需养乐。朝廷当重礼乐教化,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降人才,让民间有才之士,皆能以乐、以文、以艺报效国家。如此,政通而乐和,乐和而民安,民安而国固。此乃‘乐与政通’之大道也。”
      一番话,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既紧扣古训,又别有新意,将 “乐与政通” 的双向关系阐述得淋漓尽致。

      堂内一时无人作声。
      柳清臣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显亮了一下。

      何浍说完,再次躬身行礼,从容坐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说了几句寻常话。
      “好!好一个‘乐辅政,政养乐’!” 柳清臣率先抚掌赞叹,声音中难掩激动,“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通透!实在是通透!老夫今日,算是听到了真知灼见!”

      他这一赞,堂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声。
      “姑娘大才!这番见解,晚辈闻所未闻,茅塞顿开!”
      “姑娘不仅容貌清丽,见识更是不凡,佩服!佩服!”

      周围几个年轻士子更是激动地站起身,纷纷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敬佩与仰慕,一口一个 “姑娘”,争相与她攀谈。
      “姑娘高姓大名?师从何处?”
      “姑娘方才所言,字字珠玑,不知可否再指点晚辈一二?”

      何浍被众人簇拥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从容自若。她并未透露自己太乐令的身份,只说自己是民间一介乐师,略通文墨罢了。

      而在观辞肆对面的一间茶肆二楼,临窗的位置,一道冷峻的身影静静伫立。
      姜霁衡不知何时已到,他一身玄色常服,面容隐在阴影里,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穿过人群,落在堂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眉眼弯弯,笑容温和,谈吐间自信从容,周身仿佛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与在他面前那个小心翼翼、乖巧体贴的侧妃,判若两人。

      姜霁衡的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
      这些日子,他几乎被她细致入微的照拂牵着走,险些忘了,她当初是如何在国宴上一曲惊艳众人,夺得太乐令之位的;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推拒大哥的求婚,自荐入府的。

      他看着她从容论道,看着她引经据典,看着她被一群年轻士子众星捧月般围着,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敬佩与倾慕…… 一股烦躁与酸涩,悄然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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