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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裁暖 ...


  •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何浍便醒了。
      她特意赶在姜霁衡出门前,替他做了一碗热汤。

      这两日,她翻了几本新买的书,又趁与老管家闲话时旁敲侧击,才算把浍国的来历理出个大概。

      浍国原本偏居大洲北境的小国,从浍文帝重农修政,到浍武帝开疆拓土,及至这一代,浍国版图已扩至大洲过半,成了以强兵震慑四方的当世霸主。

      西方原本势力最盛的吴国,素以礼乐文明著称,士子辈出,几无文盲,君子六艺登峰造极,民心归附。两国对峙已久。浍国兵锋压境,吴国却仍欲求一线和平,这才有了吴使入殿献琴之举;而浍国也暂未寻得名正言顺的出兵之由。

      至于朔方王姜霁衡,自少年起便随军征战,行事决断,杀伐果敢。如今浍国赫赫战功之中,他占了极重的一笔。

      回国所处位置与她现实记忆里的华北平原颇为相似。王府上下口味也偏重面食与热汤,寒天里一碗下肚,最是熨帖。

      何浍心念一转。
      既然如此——
      那便从一碗热汤开始。
      胡辣汤。

      姜霁衡照旧在前院练了会剑,出了一身薄汗。收势后略作歇息,便入厅用早膳。
      他平日早膳极简,老管如今年事已高,他亦不忍其操劳,多是一碗麦粥配些饼子,能填肚子便算齐全。可今早刚踏进厅中,脚步便微微一顿。
      桌上摆着一碗热汤,色泽浓稠,白气袅袅,辛香气息隐隐散开,与往日清淡的早膳截然不同。

      老管家站在一旁,低声道:“侧妃娘娘天未亮便起了,说殿下晨练辛苦。老奴尝过了,味道……确实不错。”
      姜霁衡没说话,只看了那汤一眼,坐下,拿起汤匙,略一犹豫,尝了一口。
      入口微辣,却不呛喉。汤底厚实,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落到腹中。
      他很快将那碗汤用完。

      起身前,只淡淡留下一句:“告诉她,不必再费心。”
      人却已离席。

      何浍在偏院听见这句话时,拢香替她气得直翻白眼,她却只把袖口往上挽了挽,继续尝试下一道食谱。
      “不必费心”几个字,说得冷。可他若真嫌烦,今日那碗汤就不会见底。
      她不争嘴上输赢,她要让他“慢慢习惯”。
      第二日、第三日……她换着法子来:油煎面饼、水煎包、馄饨、臊子面、枣泥糕……都不求惊艳,只求稳妥,稳到他挑不出错,稳到他懒得拒绝。

      如此一连两周。
      姜霁衡没再说什么,但每日早膳都吃完。
      直到某日清晨,他整理妥当落座,桌上却又变回了往日的麦粥与饼子。

      他眉心微动,抬眼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道:“侧妃娘娘病了。老奴……实在做不好她那些汤食。”
      “病了?”
      “昨日下雨,侧妃出门采买,淋了雨。夜里便起了热,今早还咳了几声。”
      “府里不是有专门采买的下人?”
      “是有的。”老管家叹了口气,“只是侧妃要买的东西有些古怪,又零碎,她坚持亲自去。说交给旁人,总不放心。”

      姜霁衡没再问,低头喝粥。汤匙落碗的声音比往常慢了半拍。
      片刻后,他放下汤匙,道:“取我的令牌,去宫里请许太医来一趟。”
      话音落下,人已起身出门。

      当晚姜霁衡回府得比往常早。
      天色尚未全暗,暮色压在屋脊上。风掠过空旷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声响。
      今日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因着不是平日时辰,福伯并未在门口迎候。他脚步一转,自己都未曾察觉,已往偏院去了。
      偏院不大,先前无人居住,有些荒着,如今却被收拾得妥当。廊下干净,窗棂擦得发亮,几盆应季草木摆放得疏密有致,虽不名贵,却显得有人细心照料。

      院中无人。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便停在廊柱阴影里,没有再往前。
      “王爷心里还是有侧妃的……”侍女拢香压着嗓子,语气掩不住兴奋。
      紧接着,是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是王爷心善罢了。”
      拢香又道:“许太医今天匆忙赶来,还以为王爷旧伤复发了呢。”
      何浍没接话,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被角。原来他身上有很多旧伤,机会又多了一个。
      “你上回说,京城最大的药铺,是仁和堂吧?”
      “是的。”
      “明早陪我去一趟。”
      “明早?您还病着呢!”
      “不过是风寒,不打紧。最多七日便好。“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月连着下雨,湿气重——王爷旧年征战留下的伤,最怕这样的天气。”

      廊下的阴影里,姜霁衡身形猛地一顿。
      屋里没再说话,只余风声挟着夜色,顺着窗缝钻进去。姜霁衡站在原地,雨后湿冷的风拂过衣角。他眉峰微蹙,在那片阴影里站了许久,终究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转身离开。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次日清晨,何浍醒来时,天色才刚亮。
      她披衣起身,在窗前修剪盆栽的枝叶。剪刀起落间,她垂着眼,心思却早已飘远:朝堂局势、皇族宗亲、左相与大皇子……线索在脑中一点点拼起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她要的不是他的“关心”,她要的是他的信任——一个能靠近他、能接触信息、能在局里站稳的理由。
      “侧妃,您醒了?”拢香端着洗漱用具轻步进来,“灶上温着莲子羹,是特意给您炖的,祛湿养胃。您洗漱完正好用。”
      何浍点头,任她伺候。
      甜羹入喉,暖意缓缓落下。她换了身便于出行的衣裳,拢香跟在身后提着竹篮,里头放着碎银和帕子。
      两人出了朔方王府,往集市去。

      集市里早已热闹起来。
      街道两旁摊位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处,吵吵嚷嚷。

      何浍在城里转了大半日,先把要用的药材一样样买齐,装了满满一篮,这才慢慢往人多的地方去。
      茶肆酒坊向来最不缺消息。

      她挑了路边生意最好的一家,在对面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拉着拢香假装挑发簪,眼睛看着摊子,耳朵却忍不住往那边偏。果然没一会,她就听到了想听的话题。
      “听说没?左相大人昨日又在朝堂上参了朔方王一回,说他私藏兵器,意图不轨。”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嗨,这都第几回了?”旁边的人接话,“朔方王刚从边关回来,立了那么大的功,左相偏揪着不放。要我看,还不是因为他不肯依附左相。”
      “这话可别乱说。”另一人连忙压低嗓子,“左相权倾朝野,要是被他的人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朔方王也确实冤。这回削兵权,是拿他手下一个将领私吞军饷的事做文章。案子还没审理,直接把兵权都夺了。”

      “谁说不是呢。”先前那人叹了口气,“当年陇山口一战,以少胜多,北狄被杀得溃不成军,那才是真英雄。如今倒好,英雄没处使劲,还被人处处掣肘。”

      何浍指尖微微一顿,心口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姜霁衡被削兵权,是左相借题发挥。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不肯站队。军功在身,又不肯低头,本就扎眼,如今没了兵权,更是腹背受敌。

      她没急着离开,又拉着拢香在城里转了许久。
      几条街巷走下来,她进了几家笔墨铺,又看了几处乐器行,一边挑琴弦、选纸墨,一边随口和店主闲聊。话题绕着绕着,总会落到朔方王身上。
      多半人提起他,语气里都是敬重,说他戍守边关多年,换得北地安稳,是个肯为百姓挡事的皇子。
      也有人摇头,说他杀气重,性情冷厉,听来的流言多了,难免添了几分惧意。

      真假混杂,却让她心里越发清楚——
      姜霁衡的处境,还真是不太好,自己这任务看来很艰巨啊。

      直至午后,何浍扫了眼拢香手里的竹篮——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琴弦、笔墨叠着,还露着几包零嘴点心的纸角。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知是不早了,便颔首道:“上轿,回府。”

      街上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她的心思却没能跟着安静下来。
      左相、兵权、军饷、弹劾……零碎得很,她需要拼出一个大概轮廓。
      左相是大皇子的岳丈,这层关系摆在那儿,立场早就清清楚楚。姜霁衡不肯依附,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削兵权、牵制旧部,不过是一步步把人逼到角落里。

      回到王府时,何浍让拢香先把采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收好,自己则进了屋,取了纸笔。她没敢写得太细,只凭记忆,把今日听到的几条消息简单记下,又随手画了个粗略的关系图。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把东西收起,转而拿起针线开始着手做药护肩。

      又过了几日,何浍的风寒彻底好了。
      姜霁衡的早膳桌上又多了许多新的花样。入口依旧稳妥,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夜里歇下时,他解了外袍,正要更衣,忽然察觉床榻上多了件东西。
      触感有些异样。
      他皱眉,唤来小厮询问。
      小厮忙回道:“回殿下,是侧妃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您做的护肩。”
      福伯恰巧进屋,拿起那件东西,低声解释:“侧妃说,里头缝了些药材。白日用温火哄着,夜里戴着睡,对旧伤有好处,也能止疼。”
      姜霁衡看了一眼,没作声,任由福伯替他穿戴上。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沉些。肩背处的隐痛像被什么压住了,没再翻上来。
      清晨醒来时,他睁着眼在帐中静了片刻,才慢慢坐起。心情不错。

      可这一日的朝堂,却让他进退失据。
      左相一上来便死咬着军中贪墨军饷一案不放,被牵扯进来的,正是姜霁衡麾下一名亲信。人昨日已被压至京城,关在刑部审问,供词翻来覆去,字字句句都往他身上攀扯。

      四皇子姜霁瀛看似好意替他辩解了几句,反倒叫左相愈发抓住了把柄,步步紧逼,半分不肯松口。而他如今,手里早已没了兵权,连查问的资格都没有。
      虽顶着皇子身份,在禁卫军中挂了个闲职,可手底下多半是京中勋贵子弟,平日里披甲佩剑看着威风,实则连血都没见过,操练起来尽是些花架子。
      他既无权插手此案,在这个风口浪尖,也不便私下联系旧部去查个究竟。

      散朝后,浍王没急着放人,反倒留他用了晚膳。
      当今皇后是四皇子的生母,席间对他更是嘘寒问暖,话里话外尽是拉拢之意,听得人心里发腻。
      一番虚与委蛇下来,只觉身心俱疲。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清辉漫过整个庭院,一缕琴声忽然顺着夜风飘了过来。他脚步微顿,循声走去。
      偏院里月色正好,清冽而安静。廊下未点灯,只有月光倾洒,将石阶映得泛出一层冷白。

      何浍坐在廊侧的小案前,琴横在膝头。案上摆着一壶酒、两盘点心,还有几样时令果子。
      她闭着眼,指尖落在琴弦上,起落之间,曲调缓缓漫开。
      起初调子很低,节奏舒缓,像是在回溯一段沉在心底的过往。音色绵长,带着克制的迟疑。渐渐地,音调抬高,节奏也紧了起来,仿佛风卷旌旗猎猎作响,又似铁甲相撞,铮铮有声。弦音里添了力道,不再回避,直直向前逼近。
      这琴声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胸口最硬的地方。许多旧事不讲理地涌了上来——边关的风,营帐里的血腥气,战鼓震得人耳膜发疼;还有京城里的冷眼与弹劾,一刀一刀,缓慢却耐心地磨去他的锋芒。

      琴声骤然拔高。
      弦音凌厉如刃,却稳得分毫不乱,像是有人在狂风暴雨中站定,重新握紧了兵刃。
      最后一音落下,干脆利落,力道十足,余音震得人心头发颤。夜色重新归于死寂,只余月光静静流淌。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殿下,夜深露重,站在这里仔细着凉。”
      何浍的声音打断了那片沉默。
      她起身时,月色落在肩头,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转身取过案上的酒壶,给空着的酒杯斟满,双手捧起,递到他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半分不显生分。
      “天凉了。”她低声道,“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吧。”

      姜霁衡垂眸凝着那盏酒,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下一秒他便抬眼望她,眸底复归沉冷,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锐利如锋,
      “你,是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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