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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局 ...

  •   窗外北风打着唿哨,贤妃江知意歪在暖炕上,手里捏着卷经书,眼皮儿沉沉的,书页半日不曾翻动。
      “娘娘……”贴身宫女浣纱悄步近前,“外头递了信儿……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江知意指尖一抖,经卷落在毡毯上。她定了定神,懒懒打个哈欠,嗓音惺忪:“浣纱,你去坤宁宫探探风罢。”
      浣纱去后,她心下倒安稳些,朝软枕里偎了偎,竟又朦胧睡去。不知过了几时,浣纱轻手轻脚进来,脸色白得骇人:“娘娘,坤宁宫那头……情形不对。”
      江知意心头一撞,睁开眼:“如何了?”
      “皇后娘娘旧疾发作,厥过去了,太医们都在里头施针……”浣纱声气儿越来越低,几乎听不真切。
      江知意蹙起眉头。
      她与皇后苏晚晴相交多年,何曾听过有什么旧疾?正思量间,忽闻坤宁宫方向爆出一片悲声,她猛地站起身,带翻了炕几上的青瓷盏,温茶泼了一身竟浑然不觉。
      她出了宫门,一头撞进凛冽寒风里。
      坤宁宫外已是白漫漫一片,宫人跪了满地。江知意不顾规矩,直往里闯,只见凤榻上静静卧着个人,锦被严严盖着,只露出一张青白的脸,正是皇后苏晚晴。
      江知意腿一软扑跪在榻前,张了张嘴,那声“姐姐”却噎在喉头,半个音也吐不出。
      她正伤心欲绝时,竟未察觉身后有道目光,自她进殿便粘在身上。
      那是亲王萧临渊。
      三年前,他曾见过江知意。
      那一夜,他误入御花园深处,见一女子独自站在海棠树下,仰面望着满树胭脂云,眉间寂寥。萧临渊看得痴了,竟挪不动步。一方素白帕子从她袖中滑落,他等她走远才上前拾起,那帕角绣着一小枝海棠,清极艳极。
      自那夜后,宫宴上他总不自觉寻她的身影。她向来安静,只坐在皇后下首,被人问及时才轻声细语答两句,言辞典雅,才情蕴藉。这样的女子,合该藏在锦绣堆里,安安稳稳过清净日子。
      故而……他要送她上太后尊位,给她锦衣玉食、无上尊荣,教她再不必看人眼色。
      至于朝政……有他在。
      “贤妃娘娘节哀。”萧临渊上前几步,伸手虚扶。
      江知意泪眼朦胧回头,只见这位权势正盛的亲王温言劝慰:“国丧当前,娘娘还须顾全礼数,保重凤体才是。”
      “皇后……”江知意哑声问,“究竟是何急症?”
      萧临渊淡淡道:“太医诊断,乃心疾突发。皇后连日操劳,骤闻皇兄噩耗,悲痛过度所致。”
      江知意心底疑云翻涌,心疾?晚晴身子向来康健,去年秋狩尚能骑马挽弓。悲痛过度?更是荒唐,帝后情分素来淡薄……
      她悄悄瞥萧临渊,出言试探:“王爷以为……太医所言属实?”
      萧临渊面色骤然一冷:“太医院院判亲诊,娘娘还信不过么?”
      他早看出皇后死得蹊跷,但这恰合他意。若皇后不死,他还得再费周章为江知意谋算……就像他先前料理贵妃、淑妃那般。
      听出他话里寒意,江知意明白此事再问不得了。
      她垂下眼帘,任由泪珠成串滚落。
      “谢王爷提点。”她哽咽如梨花带雨。
      萧临渊语气软了几分:“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年幼,需人扶持。如今宫中位份以娘娘为尊,往后……还请贤妃娘娘多费心了。”
      江知意心头一跳,抬眼看他。宫中高位尚有贵妃、淑妃两位八面玲珑的人物,太后之位怎会落到自己头上?除非……
      萧临渊嘴角勾起冷笑:“贵妃与淑妃伤心过度,染了失心疯,只好请贤妃娘娘主持大局。”
      江知意脸色霎时雪白,低声问:“臣妾愚钝……王爷为何选中臣妾?”
      “贤妃娘娘性情和顺,”萧临渊微笑,“自然与她们不同。”
      江知意心底冷笑:“什么性情和顺,不过觉得我好拿捏罢了。”
      萧临渊目光扫过她微僵的身子,蹙眉道:“这太后尊位,难不成娘娘不愿应承?”
      江知意恨极这傀儡滋味,却知若不顺从,下场怕与那两位无异,遂抬手拭泪,刻意放软声气:“臣妾只是心慌无主……王爷见谅。”
      萧临渊见她这般模样,怜意更盛,柔声道:“娘娘安心,万事有臣在。”
      江知意脚下一软,扶着床柱,又呜呜咽咽哭起来。
      萧临渊只觉自己不能再待……这女人楚楚可怜的模样太勾人,他怕做出失分寸的事来,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江知意渐渐止了泪,身子却一阵阵发冷。皇后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就这样揭过?从此只做这阴鸷男人的提线木偶?
      “浣纱,”她开口,声音已稳,“回宫更衣梳妆。”
      既已侥幸成了位份最高的摆设,便先做好这摆设。待那群虎狼松懈……再做计较。
      铜镜前,浣纱为她绾发理妆。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眉眼低垂,依旧是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儿。
      几日后,新帝仓促登基。四岁的太子萧瑢被扶上宽大的龙椅,江知意晋为太后,移居寿康宫。朝堂之上,萧临渊总揽大权,珠帘后的傀儡,便是江知意。
      她温顺地接受一切,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穿戴繁复礼服与沉重的东珠朝冠,端坐珠帘之后。
      她极少开口,偶尔出声也是温言安抚小皇帝,声气透过珠帘传出去,轻柔怯懦,恰合那骤然登高、懦弱怕事的深宫女子模样。
      萧临渊议政后常单独留禀要事,却从不问她意思,只作告知。
      江知意总是低眉顺眼听完,轻声道:“王爷辛苦,一切但凭王爷做主。”
      如此月余,朝臣皆暗叹太后是个绣花枕头。
      此时,江知意开始暗中动作。
      她在宫中频频施恩,渐渐赢得仁厚名声,一些内侍甘愿效死,成了她的心腹。她尤其留意坤宁宫旧人,将几位老嬷嬷调到寿康宫闲差,待她们极厚,常问起皇后旧事,听到动情处便黯然垂泪。
      有个洒扫暖阁的老嬷嬷依稀记得,皇帝久病昏睡时,皇后曾多次在暖阁密见外人。最后一回是在驾崩前两日,屏退所有宫人,老嬷嬷因耳背被留伺候。中途皇后出来支开她时,她偷瞥见屋里那人一片玄色衣角,上头用银线绣着蟠龙出海。
      江知意心头剧震。
      蟠龙出海,她在萧临渊大氅上见过这纹样。
      太医署脉案副本她也设法瞧了,皇后那份案卷上最后只潦草写着“猝然心脉衰竭,救治不及”。
      她派心腹暗中查探太医刘谨,察觉此人与萧临渊府中医者私交甚密。
      一切线索皆指向萧临渊。
      江知意不敢妄动。她筹码太少,而萧临渊权势如日中天。
      但萧临渊也并非全无弱点。
      江知意曾听皇后提过那么几回,这王爷性子冷硬,娘胎里却带来个弱症,也是可怜。
      思前想后,她心中有了盘算。
      她召见刘太医,温言道:“哀家知道有人逼迫于你。”
      刘太医额角沁汗:“臣不懂娘娘之意。”
      江知意压低嗓音:“哀家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听闻萧临渊有隐疾,是何症?何物可诱发?”
      刘太医沉默良久,终吐出几字:“哮喘,花粉。”
      “刘太医。”江知意温婉一笑,“哀家赐你告老还乡。”
      刘太医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千恩万谢而去了。
      江知意心下已有了主意。
      只待时机。
      这日天色有些阴阴的,江知意正坐在暖阁里翻看内务府的单子,忽听帘外宫人细声禀报:“启禀太后,王爷求见,说是有要事商议。”
      江知意眸光微微一动,放下手中茶盏,温声道:“请王爷到东暖阁稍坐,上茶。哀家更衣便来。”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暗纹常服,青丝松松绾着,只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眉间薄薄施了黛,褪去朝堂上那身沉重冠服,倒显出几分新寡之人的清减柔弱来。
      东暖阁里,萧临渊负手立在窗前,正望着庭中那株老梅出神。听得环佩轻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知意身上时,不觉顿了一顿,方才按礼拱手:“臣,参见太后娘娘。”
      “王爷不必多礼。”江知意微微侧身避开,“赐座。这时辰过来,可是朝中有紧要事?”
      萧临渊坐下:“确有两件要事。一是开春祈福大典的章程,二是皇上开蒙进学的事宜,礼部已拟了条陈,请娘娘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江知意伸手取过,细细看去,只见条目分明,考量周详,连小皇帝舆轿的尺寸、讲官入宫的时辰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奏折,抬眼时眉尖微蹙:“王爷费心了。一切依议便是。只是……祈福大典路途遥遥,哀家与皇帝是否需全程随行?皇帝年幼体弱,哀家又……”
      话到此处便止住了,她拿绢子按了按唇角,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忧惧。
      萧临渊看着她这般情状,眼底掠过一丝柔色:“娘娘宽心。仪制虽有定例,但皇上与太后乃万金之躯,臣自会妥善安排,断不至劳顿。至于安危……”他声音沉了沉,“臣已调派骁骑营精锐护持,必保万全。”
      “有王爷这句话,哀家便安心了。”江知意垂下眼帘,轻轻舒了口气。她执起青玉壶,为他续了些热茶,腕间翡翠镯子滑下一截,露出雪也似的一段腕子,“王爷为国事操劳,也要顾惜身子。这时辰……想必还未用膳?若不嫌寿康宫膳食粗简,不如留下随意用些?”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孤弱之人试探般的亲近。萧临渊心下受用,嘴上却道:“臣还有几处公文待批,不便……”
      话未说完,却见江知意转过脸去,轻轻叹了口气,侧影在窗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萧临渊喉头动了动,终是改口:“既然娘娘盛情,臣便叨扰了。”
      江知意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吩咐宫人传膳。
      不多时,八样精致小菜便布在暖阁内的黄花梨圆桌上,多是温补之物。她亲自执箸为萧临渊布菜,言谈间似不经意问起先帝在时旧事,偶尔提及皇后晚晴,眼圈便微微红了,忙用绢子掩住眼角。
      萧临渊话不多,每句应答却都妥帖周全。说到先帝与皇后时,语气沉痛恳切,竟听不出半分破绽。
      二人这般说着话,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又饮了两盏温过的菊花酒,萧临渊额角渐渐沁出细汗来。
      “王爷可是觉着闷?”江知意放下银箸,关切道。
      “无妨。”
      “王爷擦擦汗罢。”她走到他身侧,递过沾了花粉的帕子。
      萧临渊心中一动,接过帕子拭了拭额角。
      起初他只是喉间有些发痒,随即那痒化作堵塞之感,呼吸渐渐滞涩,胸口闷得发疼。
      他脸色骤变,猛地起身要去摸怀中常备的药瓶,可手指竟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青瓷小瓶从指间滑落,“叮”一声脆响摔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江知意裙边。
      他一手死死按着胸口,一手撑住桌沿,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顷刻湿了鬓发,方才的沉稳威严荡然无存,整个人蜷缩着,竟显出几分可怜。
      “王爷?王爷这是怎么了?”江知意惊慌地后退半步,脸上满是失措,却并未立即上前搀扶,也不唤人。
      萧临渊抬眼望向她,眼中尽是痛苦:“药……”
      江知意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因缺氧开始微微抽搐,才缓缓弯下腰,拾起那只青瓷药瓶。
      她没有递过去,而是将小瓶拢进掌心。
      萧临渊眼前已阵阵发黑,单膝跪倒在地,咳得撕心裂肺。
      “王爷,”江知意柔声问,嗓音依旧轻软,“很难受罢?”
      她俯身,与他平视,轻轻开口,一字一句问道:“皇后姐姐走之前,单独见过王爷。她……同王爷说了什么?”
      萧临渊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涌出的却是一口带血沫的呛咳。
      江知意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眸子里,此刻尽是恨意。她伸出手,冰凉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王爷不如听话些……”她轻声劝道,“哀家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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