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轮回》清禾泽木

1、第 1 章

　　“罪仙姒理，你可知罪。”

　　十二道钟声响彻天界，陨仙台上云霭散去，罪仙姒理静候天律裁决。

　　宋明姝缓缓抬起头，擦去唇边血迹。

　　苦涩的，铁锈味的血。

　　每呼吸一口空气，宋明姝身体便颤抖一下。

　　尽管这样，她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试图调动仅存的灵力。

　　仙骨已经断了，但宋明姝不愿在这些伪神面前弯下分毫。

　　那双曾映着星河的凤目，此刻只剩一片冷到极致的嘲弄，直直望向那端坐于至高之位的四天尊。

　　“我何罪之有？倒是你们，占据凡间香火，接受凡人供奉，当真问心无愧吗？”宋明姝的声音因重伤而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飞蛾扑火的决绝。

　　判官怒极反笑，“仙者庇佑苍生，凡人供奉本是天经地义！倒是你，早已得道成仙，却整日与凡夫俗子混迹！”

　　宋明姝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又悲凉，好似地狱爬出的恶鬼。

　　她抬手，指向台下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庇佑苍生？凡间连年旱灾瘟疫，你们何曾管过？”

　　此话一出，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头，瞬间点燃了众神的怒火。

　　有位脾气暴躁的雷神当即拍案而起，“大胆！竟敢如此污蔑上神！”

　　话音未落，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便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宋明姝狠狠劈下。

　　锁灵枷从四方显出，像阴蛇一样，蜿蜒而上锁住宋明姝的四肢，她不得闪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皮肤裂开了，青衣被血沁成了赤色，又造雷劈脆生生地粘在肌肤上，新伤叠着旧伤。

　　痛，真的好痛。

　　就算是这样，她却只是低低地咳了几声，用手背擦去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眼神愈发亮得惊人。

　　“污蔑？”宋明姝的声音比之前更哑，“我在凡间游历，亲眼看到饿殍遍野，瘟疫横行。你们高高在上，享尽香火，拥有那纯净的灵魂之力，却连一场及时雨都不肯赐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庇佑’？”

　　宋明姝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愤怒、或羞愧、或冷漠的脸，最终定格在那位一直沉默的四天尊身上。

　　“还是说，在你们眼中，凡人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人间大旱连年，瘟疫肆虐。空中鸟群盘旋，路边有狗在吃人。

　　死得人多了，想活下去的人也多。

　　不是这些神不管不顾，而是这样他们就能享用那无上的人魂之灵。

　　其一，人的灵魂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法器之一，若人向天界神仙祈祷，他们的愿念会由香火承载，便会化为一丝灵力贡献给所求的神。

　　天下没有白来的盛宴，就像人间所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神既然受了这灵力，就要付出更多法力人力精力去管凡间事。人间所求的事情多了，对于某些信徒不够的神来说倒是一笔赔钱买卖。

　　其二，现在这个世道，灵气越来越少，修炼进升的机会自然也越来越少。为了自己所拥有的灵力愈多，有些神找到了旁门左道。

　　其三，人在这个世道想活下去，那就需要灵力榜身。

　　因此，人只需要贡献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连带着这部分身体所对应的人魂之灵一起，贡献给你所求的那位神。对应的，那位神也会将自己的一部分法力借给你。

　　人得到了活下去的能力，而神也得想要的灵力。

　　所以，神就这样妄闻人间事。

　　又是一声惊雷。

　　涅司晨猛地从睡梦中醒来。

　　一滴汗从额头滑过他的眼罩，眼窝凹陷。

　　他伸手轻轻拂过这颗不存在的眼球，摸到的只有掐了金丝的黑布。

　　涅司晨下意识呼喊宋明姝的名字，没人回应他。

　　房间门被打开了，一名仙者走了进来。

　　“她现在在陨仙台上。”那语气里带着讥讽与嘲笑。

　　似是在嘲讽着涅司晨与宋明姝的所做所为。

　　涅司晨心中一惊，顿感大事不妙。

　　又一次没能阻止这样的事发生，又一次让他心中至亲至善至明之人受到苦处。

　　来不及顾忌身上的伤痛，涅司晨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他感受着体内的魂丹，精确估量着还有多少法力可以调动。

　　灵力像承载水的缸，而法力就是缸中的水。

　　那名仙者刚想教他切没乱使用法力，便被涅司晨掐住脖子按在了墙上。

　　“给我你的灵力”，涅司晨冲他吼到：“除非你不想你的这条小命今天葬送于此。”

　　仙者面色涨得青红：“你这个亵渎仙家血脉的杂种，你辜负了那位大人，就算你是半神之体又如何，等你真到了陨仙台上，才教你知道事情的厉害！”

　　此话说完，那名仙者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明显他也没料到涅司晨真正的实力，尽管这样他依旧挑衅着涅司晨：“你救不了她，想要姒理仙子血、肉、魂的神仙多了去了，你去了也只是…”

　　还没等仙者说完，涅司晨拧断他的脖子，强行取出他的魂丹。

　　净说些不吉利的话，诅咒司晨的明姝。

　　不，不对。

　　明姝不是他一个人的，明姝是天下人的明姝。

　　明姝该是挂在天上的耀日，夜晚里的明月。明姝生下来就应该高悬在天上，受千万人敬仰。

　　相反，明姝也会庇佑这天下之人。

　　宋明姝在涅司晨心中就是无私大爱的一个人。

　　“我见不得天下人受苦。”

　　这是涅司晨和宋明姝游历世间时，宋明姝说得最多的话。

　　就为了这样的一句话，就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宋明姝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菩萨之所以慈悲低眉怜爱苍生，是因为有怒目金刚护法。慈悲的内核，需要刚硬的力量托底，温柔才有底线，善意才不被轻贱。

　　要是说宋明姝是那天命玄女，涅司晨就是玄女坐下猛虎。

　　涅司晨将抢来的魂丹融入体内，疯狂吸收着法力，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涅司晨都会抓住，万一呢，万一这一次真的护住宋明姝了呢？

　　可天命不会给世人那么多后悔的余地。

　　空气中的灵力在躁动。

　　涅司晨将奄奄一息的宋明姝抱在怀里。眼泪从他的脸颊滴落进宋明姝的左眼，那也是他的眼睛。

　　涅司晨击杀了一些神仙，钟鸣狂响，余下的那些神仙将她们俩团团围住。

　　如果能够活着出去的话，能不能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涅司晨看着宋明姝的脸在心中想道。

　　火焰从旁攻击来，涅司晨仅一个眼神就将火焰遮挡吸收。

　　各种法器剑矢直逼面门，涅司晨抬手释放出火焰。经过火焰炼化后，再多的法器都如同一堆废铜烂铁。

　　宋明姝睁开了双眼，抬手温柔抚上涅司晨的脸颊。“你不必为了我如此拼命，我不值得你这样做”，鲜血从宋明姝嘴角滑落：“你要活着出去。”

　　渐渐的，涅司晨看不清宋明姝的脸，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流，“我们能活着出去的，你的故事应该被更多人传唱，我不会让属于你的故事终结在这里。”涅司晨说。

　　宋明姝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周遭的攻击越来越猛烈，涅司晨自己也知道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两就像心有灵犀一样，彼此用为数不多的法力构建起一道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宋明姝：“我也希望我们可以活着出去，不能光是我一个人，你也要陪我一起。”

　　她轻轻为涅司晨擦去眼泪，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我知道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也知道你有更始时间的能力。好啦，别哭啦，再哭就没福气了。”

　　宋明姝抬眼看着涅司晨，她用手摸着涅司晨左眼那凹陷的布料，宋明姝知道那颗眼睛正替自己看着涅司晨。

　　那颗眼睛是上一次轮回时间，涅司晨给她的，那一次她的身体腐败，就快要维持不住人样。

　　涅司晨用法术续她的生命。很快她的眼睛也看不见了，涅司晨就将自己的眼睛给了宋明姝。

　　上一世宋明姝消散的时候，全身用白布裹着草药包着，好不可怜。

　　在最后，宋明姝用那颗棕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世间一眼，便逝世。

　　那一次她如同往生许多次一样都用灵魂祝福了涅司晨。

　　她的头依靠在涅司晨胸口处，听见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着。

　　“看来，我真的只能走这么远了”，宋明姝微笑着，泪却止不住的流。

　　“不会的，有我呢。”涅司晨否定说道。

　　“阿晨，谢谢你给我你的眼睛”，宋明姝温柔地称呼着涅司晨：“阿晨，如果你真的能更始时间，让一切回到开始，你能去救救那个蠢笨的我吗，成仙好累，下一次我不想成仙了。”

　　涅司晨将怀里的宋明姝抱得越来越紧，好像只有这样做才不会让她在自己怀中消散一样。

　　“明姝，我答应你，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一定会救你，如果你不想让这样的天界存在，我们就一起毁了它”

　　“好，阿晨，我会拯救苍生，我也会拯救你。所以，我以我全部的灵魂祝福你…”

　　这一次，她也用灵魂祝福涅司晨。

　　太多次这样的祝福，渐渐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诅咒，没有人会接受爱人一次一次又一次在自己怀中消散。

　　涅司晨只觉得怀中人儿一轻，生命在他怀里流逝。随后，他感受到一股强大无比的法力进入的身体。

　　在结界即将被打破的瞬间，涅司晨用自己的灵魂重启了时间。

　　他的皮化作了尘埃，骨与肉暴露在空气中。

　　涅司晨痛得喊叫着。

　　但这抽筋刮骨的痛，与看着明姝在怀中消散相比，不算什么。

　　在他的呐喊声中，新的轮回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