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看见之前》柳兮歌

5、情感变量

　　系统层级：高维主控区
　　记录权限：三级研究讨论
　　主题：F-3017异常模型分析会议
　　参与者：系统工程师 / 情绪算法组 / 调查员梁序

　　——

　　会议室没有实体。

　　只有一圈悬浮的光面，每个人都是半透明的轮廓，像从数据里临时抽离出来的意识。中央悬着一条曲线——F-3017的情绪轨迹，从出生到现在，平稳得近乎教科书式。

　　直到最近三个月。

　　曲线出现了细小却顽固的偏移。

　　工程师首先开口：“我们已经排除了环境变量。没有重大生活变化，没有经济压力，没有社会结构波动。”

　　情绪算法组补充：“也排除了随机波动。她的偏差具有方向性——在高风险节点保持稳定，在正向节点出现低落。”

　　光面上浮现出三个关键词：

　　反向情绪
　　非现实经验
　　链式影响

　　有人提出一个假设：

　　“是否存在未建模情感？”

　　空间安静了一瞬。

　　系统很少承认“未建模”的东西。所有情绪理论上都可以被归类、预测、模拟。

　　但F-3017的情况，开始越过统计容差。

　　工程师调出一个实验结果。

　　他们尝试将“恋爱变量”输入她的情绪模型——不同类型的关系刺激，不同阶段的亲密互动。正常个体在模拟中会出现明显波动：兴奋、焦虑、依赖、失落。

　　她没有。

　　所有模拟都被她的情绪结构“吸收”，变成极低幅度的反应。

　　像一个已经经历过完整情感周期的人，对重复情境不再产生强烈波动。

　　情绪算法组给出结论：

　　模型无法复现个体当前情感结构。
　　建议新增变量类别：非模型情感。

　　光面上出现一个新的标签——
　　E-Variable（情感变量）。

　　梁序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

　　会议结束后，系统给他发送了新的指令：

　　继续长期观察。
　　重点记录：情感相关微波动。

　　他回到观测室。

　　光海安静地流动着，像无数人生的呼吸。他调出F-3017的实时影像。她正坐在窗边，看书，表情平静。

　　他本该只记录数据。

　　但他发现自己在等待——等待她下一次抬头，下一次停顿，下一次微小的情绪变化。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停了一下。

　　调查员手册中有一条基本原则：
　　不要对观察对象产生个人期待。

　　期待意味着变量。

　　变量意味着污染。

　　他关掉实时画面，试图回到纯数据层。

　　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住了她的日常节奏——她几点下班，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发呆，什么时候情绪会轻微上升。

　　他重新打开影像。

　　她刚好抬头，看向窗外。

　　情绪曲线微微波动0.3%。

　　系统自动记录。

　　他却比系统更早注意到。

　　——

　　几天后，他开始进行更细致的追踪。

　　不是越界干预，只是延长观察时间。

　　从标准的三分钟，变成五分钟，再到十分钟。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捕捉情感变量的变化周期。

　　某个晚上，她在厨房切水果。

　　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很慢。她突然停下，像想起什么，却又想不清。情绪曲线出现了一段很短的温度上升。

　　梁序不自觉地放大画面。

　　她站在那里，神情安静，没有任何外界刺激。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共振——不是来自系统，而是来自自己。

　　他的情绪层出现轻微波动。

　　系统没有报警。

　　幅度太小。

　　他却看见了。

　　——

　　他开始做一个额外的记录表。

　　不是官方日志，而是私人观察。

　　日期：第52天
　　内容：她在地铁里停顿1.2秒，情绪上升0.4%。
　　推测：可能感知到“存在感”。

　　日期：第55天
　　内容：她听到同事谈论分手时出现瞬时波动。
　　推测：非现实经验触发。

　　日期：第58天
　　内容：夜晚独处时情绪稳定上升。
　　备注：原因不明。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只记录异常，而是记录她的日常——她喝水的方式，她走路的速度，她偶尔露出的微小笑意。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纯粹的研究。

　　——

　　系统随后发布了一份新的内部报告。

　　F-3017偏差可能来自“持续情感源”。
　　建议调查员关注自身情绪数据，避免形成观测依附。

　　他读完，关掉文件。

　　观测室依然安静，光海缓慢流动。

　　他调出一个对比界面——她的情绪曲线，与自己的情绪层叠加。两条线在绝大多数时间毫无关联，但在几个极短的瞬间，出现了几乎看不见的同步。

　　比如——

　　她在夜晚抬头时。
　　她在路口停下时。
　　她在安静地吃饭时。

　　同步幅度极低，远低于系统警戒线。

　　但存在。

　　他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很久。

　　——

　　他打开新的日志。

　　异常记录 03

　　系统结论：
　　F-3017可能受到持续性情感变量影响。
　　该变量无法被现有模型复现。

　　观察者状态：
　　对观察对象关注度增加。
　　需警惕情感依附风险。

　　备注：
　　观察过程出现轻微情绪共振。

　　——

　　写完，他没有立即提交。

　　观测室没有时间概念，只有不断流动的世界。低维影像再次展开，她正坐在床边看手机，脸上没有明显情绪。

　　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期待她的下一次选择。

　　期待，是情感的前兆。

　　他关闭日志，深呼吸，试图回到冷静的状态。

　　但那一刻，她忽然笑了一下——非常轻，非常短。

　　他的情绪层出现了0.2%的上升。

　　系统没有提示。

　　只有他自己知道。

　　——

　　在系统的记录中，这一章的关键词是：

　　情感变量首次被提出。

　　而在无人记录的部分，是另一件更微小的事情——

　　一个本该只是观察者的人，第一次对一个编号产生了真正的情绪反应。

　　那情绪很轻，很安静，甚至还没有名字。

　　但它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