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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到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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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时惜的掌心死死扣住冰冷的铁制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列车的每一次颠簸都像锤子敲在耳膜上,鼓胀的嗡鸣让他只能张着嘴剧烈喘息,难受到眉头紧蹙。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它又开始异常了?
念头刚起,他便本能地想到姜平刚才那惊慌而急切的提问。如果是情绪波动……在这种鬼地方,似乎任何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可能勾连起无法解释的连锁反应。他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肯定是这样的…
就在刚刚,姜平话音才落,车身就猛地一震,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暗处翻身,令人不安。而他们在之前那段漫长时间里走了那么多路,列车除了行走时的微微颤动,其余都稳得近乎死寂。而现在,这突兀的震颤像一记冷不防的警告。
可还没等他从这阵晕眩里回过神,夏泊意的手已经快速攥紧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他拽了起来。白时惜没能反应过来,被拖着在摇晃的车厢里跌跌撞撞往前冲,视野里模糊旋转的景象被扭曲、拉长,变成一条晃动的线。
但白时惜很快就意识到夏泊意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在他们背后,已经急速地传来“啪啪啪”的一连串沉闷的关门声。一节节车厢的门像被无形的手迅速合拢。他猛然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列车尾部碾压过来,它冰冷、沉重,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那股未知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两人在慌乱奔跑中手微微下滑,干脆直接拉在一起。手指被夏泊意攥得生疼,可他却不敢慢下半步。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能停下。
两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冲过数节车厢,终于,在最后一秒扑进下一间的刹那,前后同时响起清脆的闭合声,像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所有退路。
骤然停住,白时惜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跌到地上。
“……咳咳。”
他半跪在地,额角抵着冰凉的地板。太阳穴突突直跳。眩晕还未散尽,然而他现在已经很清楚局势了——他们已经被困死在这节车厢里。
脑海中在这一瞬闪过一丝想法:他倒是没料到,身为演奏家的夏泊意,手劲竟大得惊人。这一路的奔跑几乎全是靠对方硬扯着他才能往前。
缓了好一阵,眼前发晕的光斑才渐渐收拢。他抬头,正好看见姜平满脸惊恐地坐在后面,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追来的。这家伙胆子虽小,但在碰运气找出路这方面倒也不差劲,居然能自己跟上来。
夏泊意这会儿倒是没说话,他先确认两人状态都还不错,这才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那扇格外陈旧的车门。白时惜随着他的意思抬眼看去——这个车门与他们之前所见的截然不同,金属接缝锈迹斑驳,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崩塌,整个门在崭新的列车上就像是拼错的一块拼图。可它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门后似乎并不是纯粹的黑暗,隐约有微弱的光晕在蠕动。
直觉告诉他,这个门绝对是个极其重要的存在。而且这个存在绝对不会太坏。
三人正凝神盯着那扇门,身后车厢却忽然传来“啪啪”两下巨大的拍击声。白时惜猛地回神,回头望去。隔着紧闭的玻璃,陆渊的脸赫然映在上面,眼神焦灼。
“我去,完蛋了!”姜平总算反应过来,声音被吓地都有些岔了音,发着颤,“我,我忘了陆渊姐还带着孩子在后面,可是现在怎么办啊?”
白时惜平复了一下气息,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并未看对方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冷静:“老办法吧。”
“先等等。”夏泊意迅速起身拦住他,目光锁在门缝间。白时惜微微不解地偏头,随即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一缕极其诡异的黑色粘液正缓缓渗出,像活物般扭曲着、微微蠕动,并且,它似乎还在逐渐往内爬进来。
白时惜瞳孔骤缩,下意识迅速后退一步,扬声喝止:“离门口远点!”
另一边的陆渊似乎听见了,咬了咬唇,很快拉着孩子退到能隔着玻璃勉强看见彼此的安全距离。夏泊意眨眨眼,向她比了个向下的手势。陆渊一愣,随即视线扫过车厢,终于落到那不断蔓延的黑色粘液上,脸色倏地发白。
见陆渊会意,白时惜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虽然大家都只是一面之缘,但他也不情愿他们置身于危险中,死在这个不明不白的地方。
“文科专业毕业的先生,有笔吗?”恰在此时,夏泊意歪头向白时惜提问,语气里仍带着一贯的调侃。
白时惜嘴角抽了抽——这家伙…真是生死关头也不忘挤兑他。但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们别扭,他默默从肩包里摸出做笔记的墨水笔,又撕下笔记本宝贵的一页空白纸递过去。夏泊意笑着接过,飞快写下几行字,举给陆渊看。
陆渊先是仔细看字,再偏头回望了一下车厢,随即朝他们点点头。
“她那边也是同样的旧车门。”夏泊意会意,转头向另外两人解释,“我们没法汇合,也不可能再去别的车厢。唯一的可行的办法就只有是——进这扇门找出口。”
白时惜本人早已习惯这种非常规局面,于是嗯了一声,平静地点头:“兵分两路,先观察对面,再找机会联络。”
姜平则在这里彻底没了存在感。他先是满脸惊慌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绝望地盯着那扇门:“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淡定?我都感觉你们像进了什么恐怖的游戏副本,跟还能重开一样完全不担心的吗……”
两人同时瞅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从列车重新行驶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列车事故,而是一场直面未知生物的探秘——
而且,白时惜对这场半强迫式的探秘居然并不排斥,夏泊意似乎也是如此。
就在这份诡异的安静里,一阵低沉的沙沙声沿着列车蔓延开来——是广播系统,它像是在未知人员的操控下重新开始启动。
“呼——滋滋滋——”电流杂音混乱地刺进耳膜,几人同时屏息。片刻杂乱后,播报站台的机械女音平缓响起,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欢迎各位乘客来到,本次列车自……驶向……,终点站……”
地名部分像被和谐了一样骤然抹去,只剩一片令人汗毛倒竖的沙沙地空白。
一片死寂中短暂停顿后,广播再度播报:
“下一站——”
白时惜心头一紧,一种模糊的熟悉感飞鸟般掠过心间,却抓不住其源头。耳畔只剩下那冰冷无波的嗓音——
“——无尽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