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逢月织光

22、Chapter021 记忆玻璃3·遗忘痕迹 记忆玻璃3

　　普罗修斯醒来时，距离8型协议测试已经过去六天，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他觉得这个感觉与场景似曾相识。
　　哦，是他刚刚来到锈带被夏侯捡回来的第二天，他也是这样疲惫虚弱地从这张大床上醒来。
　　只不过这一次比上一次，稍微要好一些。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唯二的不同是床的右边多了一个输液架，此时架子上的玻璃瓶中的淡黄液体正顺着塑料滴管淌下来，一点一点地注入他右手的血管中，标签上写着营养液，配置日期6月11日。另外，春子正坐在床的左边，认真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似乎要把他钉在枕头上。

　　普罗修斯虚弱地打招呼：“嗨！春子小姐，好久不见！”
　　在普罗修斯的预料中，春子应该对他翻个白眼，再骂他两句，比如神经病，或者威胁他再说话就给他的营养液里注射安眠药。
　　然而，春子只是疑惑地皱起眉头，想了想后，关切道：“先生，您现在还很虚弱，另外，您叫我春子就好。”

　　“哈哈？”普罗修斯发出一声疑惑的笑：“我们是在玩什么play吗？我应该扮演一个与你刚刚认识的好好先生吗？”
　　春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从床边站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输液瓶标签是否正确，又看了看针管滴液是否有阻塞，最后伸出手摸了摸普罗修斯的额头。
　　在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后，她打开诊疗终端，记录普罗修斯此刻的症状：苏醒，精神不错，但似乎出现了记忆混乱。

　　普罗修斯透过半透明显示屏的背面看见了春子的记录，字是反着的，但不影响他理解其中的意思。
　　胸腔中，心脏跳动的频率上升，普罗修斯抓住春子正在记录的手腕：“春子，别开玩笑。”
　　春子停下来，甚至在诊疗终端上再次确认了一下他的姓名才开口：“普罗修斯·阿特拉斯·涅槃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突然就出现在医生的卧室中的，但医生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所以我才守在这里，这不代表您可以对我无礼，请您放开。”
　　“春子，这样一点也不好玩！”普罗修斯的语气已经有一丝颤抖。
　　春子却依然皱着眉，困惑地、生疏地看着他：“请您放开。”

　　她是认真的……当这个认知在普罗修斯脑海中成型时，他几乎瞬间抓住了关键点，那多出来的27人，在他的预料之外的27人，没有执行他设定的程序，只执行了涅墨西斯原本设定的线程，而那条线程里的参数一定与他本人有关！
　　春子毫无疑问成为了那27人中的一个，还有谁？剩下的是谁？
　　普罗修斯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立刻松开了春子的手：“抱歉，我刚刚醒来，可能有些神志不清。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夏侯医生？”
　　“可以，不过他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春子收回被普罗修斯捏出指印的手，神情黯淡了一瞬：“他忙完了回来，会来看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医生对你很紧张。”
　　说完，她低头在终端上快速输入：或许伴随间歇性狂躁症，需要持续观察病人状态。
　　这一次，普罗修斯没有说话。
　　春子做好记录后，关闭了终端：“您的终端里有接诊室通讯频道，有任何需要可以呼叫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卧室。

　　卧室的生物识别电子门关上的瞬间，普罗修斯立刻拔下手背上的塑胶针管，手背上的针孔立刻冒出细小的血珠，他看了一眼，将手背放到嘴边，吸住针孔，随即越过中式屏风，来到盥洗区，翻找出夏侯给他准备的那些勉强合身的衣物，胡乱套上后，一刻不停地冲出了卧室。
　　这个时候，春子应该已经回到了一楼的接诊区，普罗修斯熟门熟路地来到二楼手术器械区，手术室旁边的空房间里，有一扇向后方开凿的窗户，下沿离户外地面4米，双手悬吊减去身高差，还剩2米18，普罗修斯双脚蹬着一楼外墙，松开了手。

　　不远处，玛利亚福利院的大门紧闭着，透过铁门生锈的栏杆看进去，小楼前的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孩子们，没有老陈。
　　普罗修斯走到大门边，从大铁门上的栏杆缝隙里将手伸进去，上下摸了摸，勾到了插销式的门锁，白天这里从来不上锁，然而他推了推，却没有将插销推开。
　　从里面锁的？

　　“喂！”普罗修斯朝里喊道：“有人吗？”
　　他喊一声，看一眼诊所方向，确认没有惊动春子，再喊下一声，好半天，福利院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两个孩子从小楼底层的一个房间露出脑袋，远远地看着大门方向，一个五岁，一个六岁。
　　普罗修斯见过他们，上次来救治莉莉安的时候，他在楼上与他们打过招呼。
　　他立刻对两个孩子招手。
　　然而，两个孩子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普罗修斯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后，他尽力露出笑容，用手在嘴唇边做了个喇叭：“过来呀，小可爱们，我有事情问你们。”
　　两个孩子听清了他说的话，对视了一眼，小声对话嘀咕了一番，才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朝大门靠近，在走到离他2米处时，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已经足够普罗修斯看清楚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欣喜，只有对陌生人的警惕，以及和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对他的红瞳与银发的好奇。
　　普罗修斯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用力挤出笑容，让语气听起来尽量轻松：“嗨，你们好，我叫普罗修斯。”
　　两个孩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锁着大门吗？”普罗修斯继续问。
　　两个孩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对他说？
　　普罗修斯换了个说法：“嗯……夏侯医生让我来照顾你们，可以把门打开吗？”
　　其中一个孩子立刻冲他龇牙，语气凶狠：“你骗人！夏侯医生说在他回来之前谁来也不许开门！”
　　另一个孩子立马符合，但语气带着一点点要哭不哭的意思：“就是！爷爷还没有……”
　　话没说完，立刻被第一个说话的孩子捂了嘴，夏侯医生还说过，不能将福利院的情况告诉任何人。
　　普罗修斯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快哭了？你们的爷爷怎么了？还没什么？夏侯去哪里了？他在忙什么？
　　一种令他快要窒息的猜测油然在心中升起。

　　“能让我见见陈、陈院长吗？”普罗修斯试探着问。
　　两个孩子立刻愤怒地看着他：“走开！这里不欢迎你！”
　　其中一个说完，立刻冲到铁门边来，抓住了他的衬衣衣角，小小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腰腹上。
　　小孩小小的身体迸发出超过身体容量的力量，一边揍他，一边喊叫：“滚开！谁让你来的！坏蛋！”

　　普罗修斯任由孩子将拳头落在他的身上，另一个大一些的孩子赶紧跑了过来，用力拽自己的同伴，这时，普罗修斯看见了两个孩子左手臂上戴着小小的白花。
　　红色瞳孔扩散，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小孩的拳头：“夏侯在哪里？”
　　揍人的小孩被他止住，依然愤怒：“为什么要告诉你！”
　　普罗修斯捏着他的拳头没松手，看向另一个孩子：“告诉我，夏侯在哪里。”
　　捏着孩子拳头的手并未太过用力，然而普罗修斯的神情已与先前不同，两个孩子敏锐地发现了他语气的变化。
　　大一点的孩子立刻抱住同伴的胳膊：“你放开他！我告诉你！在废料峡谷海岸边！许多人都在那边！”
　　普罗修斯脱力般松开了孩子的手，两个孩子立刻跑到安全位置，相互依偎着，继续警惕地看着他。
　　你快走，快离开！坏蛋！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们这么凶。”普罗修斯小声说着，一步一步从铁门边退开，孩子们并没有听见。

　　***

　　涅槃城，是一座修建在巨大岛屿上的三层结构城市，暗影区作为城市人口数量最大的底层区域与城市基底，占据了整座岛屿陆地。
　　它的近海区域，被切割成无数个环岛废料场，废料峡谷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此时，在堆成山的无机材料垃圾背后，最靠近海岸的位置，无数人聚集在此。
　　机械义体轻轻碰撞摩擦，发出或清脆或割耳的声音，荧光染色印制的衣物与小型LED灯管拼接改造的各类配饰，发出五颜六色的光。
　　人们站在废料山或垃圾堆的夹道上，神情肃穆地看向海岸边缘。

　　那里有一座大崩溃时代用于物资中转的合金平台，它的一部分架设在海岸上，一部分延伸至大陆架，浑浊的灰蓝色海水推着一层一层裹挟着废墟尘埃的浪花，拍打着它的支架。这样的拍打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而它，除了表面无可避免的增添了一些岁月风霜的痕迹外，几乎没有太多变化。起重设备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是随时待命的士兵，宽大的平台在一百多年后，再次承担输送物资到岛屿外工作。
　　只不过，这一次，它要送走的不是衣服、食物、药品，而是一具躯体与一段珍贵又厚重的记忆。
　　海风吹过，平台上唯一站着的那个人从没有尽头的海面上收回目光。
　　夏侯悬衡快速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启动了这场庄重的仪式：“感谢你们来送他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