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记忆中的皂角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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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东阳带着苏嫣然进了诊疗室，只见靳瑜已经在椅子上乖乖躺好。
苏嫣然熟练地调整好治疗椅的靠背角度和高度，顾东阳在靳瑜头侧的牙医椅上坐下。一边低头专注地再次检查靳瑜的口腔内部，一边用清晰专业的术语向苏嫣然讲解观察到的具体问题和需要注意的记录点。
靳瑜只能看到他戴着口罩的上半张脸，那双深邃的眼睛近在咫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审视着她的牙齿。
冰凉光滑的口镜和探针依次触碰到她的牙齿和牙龈，带来轻微的刺痛。头顶明亮的无影灯光线直射下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微眯起眼。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靳瑜的鼻尖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被消毒水稀释了的、熟悉的皂角清香。这缕气息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她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苏嫣然，记录：患者下颌多生牙两颗，一颗位于下颌中区域近中颊侧……”
顾东阳的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更低沉，他一边操作，一边条分缕析地向苏嫣然讲解着专业要点，每一个音节都清晰稳定。
无影灯的强光让靳瑜微眯起眼。当探针滑过一处萎缩的龈缘时，靳瑜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顾东阳的目光立刻从口腔移向她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紧。“牙龈萎缩区域会比较敏感。”他解释了一句，随即对苏嫣然说：“测量的时候要注意支点稳定。”
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靳瑜脸上，“忍一下，很快就好。” 语气虽平淡，甚至带着职业化的疏离，却让靳瑜的心莫名一酸。这冷静的语调，与记忆中那个温声哄她“小鱼，忍一忍，马上就不疼了”的阳阳哥哥，判若两人。
接下来顾东阳力道控制得极致轻柔，划过她下前牙几处萎缩的龈缘。“这几处龈□□萎缩明显，龈缘菲薄，探诊时有轻微出血，提示局部牙龈敏感或轻度炎症。邻面清洁需要特别注意。正畸期间牙周状况必须密切观察。”
他一边操作一边向苏嫣然讲解专业要点。那精准而克制的力道，让靳瑜甚至能感受到他手指传递过来的、不可思议的稳定感。
苏嫣然飞快在记录本上写下要点，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低垂眼睫专注操作的导师，和躺在椅上、耳尖泛红的靳瑜之间打了个转。
这位…不是周师兄的朋友吗？怎么在偷看顾老师？还这么...害羞？更奇怪的是顾老师，明明刚才还板着脸，此刻动作却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那句‘忍一下’的腔调也...苏嫣然感觉手里的记录本都快被自己捏皱了，赶紧定了定神，用力握稳笔杆。
靳瑜躺在牙椅上，口腔长时间张开带来的酸胀感、器械的冰冷触感、头顶刺目的强光，都让她倍感疲惫，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而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漠然的顾医生，身上飘散的熟悉气息，更是在她混乱的心湖里投下巨石。
她忍不住再次抬起眼帘，目光偷偷描摹着他低垂的眼睫——依旧浓密纤长如昔。只是此刻，那睫毛下的眼神，专注得像在解读一组冰冷的数据，再无半分记忆中的温煦。
就在她看得失神之际，顾东阳仿佛有所感应，眼睫倏然抬起，深邃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捕捉了她的视线。
靳瑜心头一震，像作弊被抓现行，猛地闭上眼睛，长睫因紧张而剧烈颤抖。
她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如同探照灯般令人无所遁形，最终移开。诊疗室里只剩下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和他持续讲解的低沉嗓音。
抓到了！她在偷看顾老师！还被逮个正着！顾老师那眼神...啊啊啊！
苏嫣然差点把笔按断，赶紧死死盯住自己刚写下的“龈缘菲薄”几个字，可脑海里全是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一幕。顾老师摘手套前，手指是不是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她拼命回忆那一闪而过的细节，指尖都兴奋得微微发麻。
“好了，初步口内检查和记录完成。苏嫣然，你带患者去做个曲面断层片和头颅侧位片。”顾东阳终于宣布。
他直起身，利落地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走向洗手池，挤上消毒洗手液，仔细揉搓清洗着双手。
靳瑜暗自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合上嘴巴。她活动着酸痛的颞下颌关节。
她坐起身，看着顾东阳站在洗手池前挺拔而疏离的背影，听着哗哗的水流声，心头那份混杂着失落、困惑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如同被搅拌的浑水，久久难以平息。
这背影...靳瑜看得也太专注了吧？还有顾老师，今天太反常了，有意无意地隔绝周师兄，对这位靳博士的态度更是忽冷忽...也不能算暖，但就是透着说不出的不同！他们绝对认识！肯定有故事！苏嫣然强压下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努力维持着专业助手的平静表情。
苏嫣然接过靳瑜的检查单，神情自若地对靳瑜说：“靳瑜，拍片子在二楼，我带你去吧。”她走在前面带路，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盘算着拍片间隙得找机会试探一下——这位靳瑜和导师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绝对有文章！
刚走出诊室没几步，苏嫣然觑着靳瑜尚未褪尽红晕的脸颊，状似随意地问：“靳瑜，你是周师兄的女朋友嘛？”
“啊，不是不是，你千万别误会！”靳瑜连忙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
苏嫣然满意地点点头，朝靳瑜笑了笑——否定得这么干脆，周师兄看来是没戏了！所以是顾老师？！
靳瑜哪里知道苏嫣然的内心os，看她一脸相信地朝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们顾老师平时对学生怎么样呀？我看他今天说周琦的时候，好像...挺严厉的？”
“顾老师平时其实不凶的，”苏嫣然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靳瑜的表情，“就是对专业问题和操作要求特别高。像今天这样严厉地说周师兄，还真挺少见的...”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探究，“哎，靳瑜，你说老板今天是为什么呢？”
靳瑜被问得一怔，心想这我哪知道？
看苏嫣然神情自然，仿佛只是闲聊，便又鼓起勇气，装作随意地换了个话题：“哦，对了，我听说顾老师好像是B市人？”
“B市？”苏嫣然眨眨眼，努力回想，“没听老板提过呀。就知道他母亲一个人住在D市。哎，你听谁说的呀？”她一脸纯然的好奇。
“啊...我就是...就是听人随口提的，可能是我听岔了。”靳瑜眼神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心虚。
啧，有点慌啊？难道真认识？还是有什么过去？苏嫣然敏锐地捕捉到靳瑜那一闪而逝的不自然，好奇心更盛了。可惜，二楼的放射科已经到了，她只能暂时按下沸腾的八卦之魂，先办正事。
苏嫣然将靳瑜带到放射科登记窗口，与拍片技师交接妥当，便站在一旁等。
等靳瑜拍完片子，苏嫣然突然灵机一动，对靳瑜说：“靳瑜，正畸过程长，你要是后面有什么问题，不方便问顾老师时，可以随时微信找我。”她边说边飞快掏出了手机，调出二维码，笑容真诚又带点俏皮。
苏嫣然觉得自己还真是个小机灵鬼，心想：“哈哈哈，机智如我！加了微信还愁扒不到糖？！朋友圈就是破案第一现场！”
靳瑜只觉得苏嫣然态度热情又负责，心头一暖，连忙拿出手机扫码添加，连连道谢：“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啊，苏医生！”
等两人回到诊室，顾东阳已经在电脑上打开了靳瑜的曲面断层片和头颅侧位片，修长的手指不时在键盘或鼠标上移动、点击，放大着某个局部仔细审视。听到声响，抬头示意靳瑜坐下，招手让苏嫣然过去一起看片子。
苏嫣然立刻快步上前，然后站到他侧后方，目光也投向屏幕。
顾东阳又将电子影像与苏嫣然记录的初步检查结果快速对照了一遍，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区域问苏嫣然：“看下颌前牙区。结合片子和口内情况，附着龈宽度不足比预想更明显。这种情况下，固定唇侧矫治的主要风险及规避策略？”
苏嫣然显然准备不足，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她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影像，努力回忆着课本知识：“呃...风险主要是...牙龈进一步退缩？还有...牙根吸收？规避的话…可能…需要选择…对牙周更友好的矫治方式？”她越说越不确定，声音也弱了下去。
顾东阳没有责备，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随即用鼠标在屏幕上圈点着，耐心解释。苏嫣然听得连连点头，飞快地在带来的小本子上记录着关键点。
靳瑜呆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顾东阳专注讲解的侧影上。曾经的阳阳哥哥好像也是这么给自己讲题的，无论她“开窍”得多慢，他清俊的眉眼间也从未流露过半分不耐，只有一遍遍的拆解和引导。
“小鱼，辅助线连这里...还是没懂？没关系，我们再来...” 那时的他，眉宇间从未有过不耐。
所以...他是对所有“学生”都这么有耐心吗？就像此刻对苏嫣然？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靳瑜一下。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靳瑜。”
低沉的声音骤然惊醒了她。靳瑜猛地回神，发现顾东阳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苏嫣然的对话，目光正落在她脸上。他屈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熟悉地让她心颤。
“啊？在...我在听。”靳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却带着点刚回神的恍惚和无措，脸颊也有些微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