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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叫我什么? 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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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白雪簌簌,沉沉地压在松枝头,冷风拐着弯进了正厅。
上京城,东宫。
外头雪白一片,院里稀稀疏疏的落了几个脚印,残阳渐斜,平日逶迤的宫殿竟毫无生气儿。
婢女们陆续从怀恩殿碎步而出,继而分散开,忙手头的事去了。
行至路滑处,为首的婢女脚下一跄,眼看便要栽进结了薄冰的塘里去,却突然被一股力拽了回来。
祝今好一袭白色狐毛大氅,泛着银白色的细纹,步摇轻晃,银穗扫过滚边,伸手托住了婢女的胳膊。
身后的几个婢女齐齐见礼,“太子妃。”
待为首的婢女站稳后,祝今好才松手,道:“小心些。”
“是。”
祝今好望向正厅的方向,道:“可是有人来了?”
婢女道:“是姜太傅的夫人,说是要见您,正在前厅侯着呢,明月姐姐吩咐我们去备茶。”
祝今好呐呐道:“倒是来的勤……”
几个人行过礼离罢,本是件无意之举,却还是有嘴尖的冒头,“这太傅夫人隔两日便来一次,竟不嫌麻烦?”
随尾的小圆脸忍不住轻嗤道:“还不是为了她女儿的婚事,上月秋猎,太傅女儿对太子殿下一见倾心,还说出甘愿为妾的这种话,她娘竟也好意思拉下脸面来向太子妃说情。”
刚才的婢女又随声附和道:“可不是嘛,太子殿下都半月未回东宫了,她们又赶巧个什么劲啊?”
“凡事不能说太绝,万一太子殿下就喜欢姜小姐呢?太子妃嫁进东宫一月有余了,也未见过与太子有过什么亲密接触。”另一个丫头插话。
圆脸婢女反驳道:“太子殿下自小便是这个性子,平日里连碰都不愿碰别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有亲密接触?”
“吵什么呢?”明月快步走来,戳了戳她们几个的脑袋:“让你们备茶,说什么闲话呢?瞧东宫给你们养的,个个心高气傲的。”
圆脸婢女嘟囔道:“还不是太傅夫人她……”
明月心中了然,打趣道:“那也不是你们该讨论的啊,万事有太子妃呢。”
插话的婢女跟明月也算熟络,拉过她,“明月姐姐,太子妃性子那么软,怎么可能拒绝?我看啊,这东宫又要多一位娘娘了。”
明月抬眸远眺道:“放心,她来不了几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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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隔两日便来拜访,是为了姜小姐的事吧?”
怀恩殿,祝今好接过明月呈上茶,直戳姜夫人的目的。
白玉似的面庞隐在热茶升起的薄烟里,未施粉黛又惹人垂怜,祝今好莞尔一笑,道:“不过我需问过太子殿下才好,若一味推辞远拒,让外人听了倒显得我心胸狭隘了。”
来人姿容端庄,发髻梳的一丝不乱,插着几支金银钗子,连身上的衣裙都是上好的苏杭料子。
姜夫人连声附和,姿态恭顺:“是是是,我就知道太子妃不是小气的人。”
祝今好放下茶盏,有意无意地挠了挠手。
姜夫人垂眸细瞧,惊道:“好好一双手,怎的冻成这样了?这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祝今好道:“老毛病了,夫人不必担忧。”
姜夫人婉婉一笑,正欲说些别的,突然进来一个急匆匆冲进来的婢女,语气焦灼:“太子妃,太子殿下他……他被陛下关进大牢了!”
“啪!”
姜夫人手中的茶盏突然摔在地上,祝今好斜了她一眼,暗暗观察着她的反应。
只见她面露尬颜,随即起身道:“想来殿下家中有事,我不便多打扰,就先回去了。”
祝今好微微颔首,朝身旁的明月递了递眼色。
明月会意,上前道:“奴婢送您。”
另一个贴身婢女明澜抬眼瞧了瞧祝今好的反应,由刚开始的镇静自如到现今的焦头烂额。
那个报信的婢女,在两个时辰前就已来过,祝今好早就知道这事了,故意在这耗着等姜夫人。
世人皆知,当今皇帝最是宠爱太子殿下,现下出了这事,只能说是大变天了。
索性这事之后也会传开,倒不如先让她知晓了,省得这姜夫人日日拜访,怀恩殿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不一会儿,明月就回来了。
明月和明澜是祝今好的两个贴身婢女,明月嘴甜会来事,明澜虽是个哑巴,但眼里有活,武功也高。
“太子妃,车已经备好了,眼下就能走。”
祝今好阖眸自想,道:“算了,先不回丞相府了,先去大牢找太子。”
明月怔愣:“可殿下他现在不是被陛下关进大牢了吗?”
祝今好道:“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免得过了今个守卫更加森严,到那时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明月觉得也是,继而嘱咐:“大牢阴冷,您需得穿厚些。”
祝今好顿了顿,小声道:“给他也备件厚的。”
明月失笑:“是是是,知道您惦念太子殿下,我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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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姜莽已经招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地牢里,暗卫头子陈锦江弯腰垂礼,姿态恭顺。
四方潮湿又腐烂的墙壁,只有一小块区域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高窗上漏着几缕光,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眼下,李舜沂背过身,手指捏着玉佩,他敛眸,唇角天然着一个不显的弧度,却并非在笑。
“等他主动把线索送到我们手里。”
玉佩又回到陈锦江的手里,只见李舜沂用一块绢布擦了擦自己的手,不紧不慢道:“让他们注意些,别走漏了风声。”
“是。”
约莫过了一会,李舜沂突然没了动静,陈锦江偏头去看,这才在角落看见一抹熟悉的影子,于是便识趣退下。
祝今好一脚迈进牢房,身后的明月明澜各自拎着一大包东西,三人浩浩荡荡进来了。
明月放下东西后,拉着明澜守在门外,腰间还挂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是刚才用来贿赂门口守卫的,明月将那钱袋子重新寄好,塞到明澜的怀里。
“装好别丢了,不然咱们太子妃可要心疼了。”
明澜点头,眼神却不自觉飘向里头。
“冷吗?”
祝今好眨眨眼,顺手将胳膊上搭的那东西展开,李舜沂乖乖低头,任由她将那件黑色毛领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
她踮起脚,身子却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下,李舜沂一把扶住她的腰身,少女的鸦睫扫过他的唇,身上的栀子香扑了满怀,他突然别扭地移开目光。
偏偏她没注意到,自顾自地展示她带来的那些物件。
地牢虽冷,但他也不是没受过,没人顾忌他的感受,她反倒不嫌麻烦地冒着大雪来一趟……
李舜沂松开扶腰的手,点头:“嗯,冷。”
祝今好歪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约莫着他瘦了不少,玩笑道:“太子殿下离家多日,这下可如愿了?”
不知是情景作祟还是什么,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人反而相处的更为融洽,说话也没那么僵了。
李舜沂不说话,祝今好磨了半晌他才支吾吐出几个字来,“这段时间别乱跑,我过几日便回去。”
语罢,他垂眸,耳间莫名染上一层绯红,鬼使神差地拉起了祝今好的手,“平时穿厚些,切莫再冻着了。”
本是夫妻间的体己话,祝今好听着却极为别扭,实在是李舜沂的表情太过僵硬,像是被逼着说的。
他的手很凉,修长的几根手指轻轻环住她的手腕,大拇指不停摩挲着她的手。
罕见的亲密接触。
“知道了,”祝今好应道。
估摸着这情形,大概是李舜沂的计谋,至于过程如何,她不太感兴趣,李舜沂也不一定会告诉她。
“你不问我为何这么做吗?”李舜沂突然开口,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祝今好竟从中听到几分委屈的意味。
祝今好有些懵,不好驳了他的好意,便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为何?诶你耳朵怎么”
李舜沂像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慌乱掩饰,突然紧握祝今好的手。
祝今好愣了片刻,身子急忙往前倾斜。
“诶呦!”她吃痛大叫,李舜沂赶紧松开手。
“抱歉,我——”
李舜沂的话硬生生被自己堵了回去。
墙外拔刀欲入的明澜被明月拽了回去,摇头示意。
两人一左一右,警惕非常。
只因为,里面那位太子妃并不是真的太子妃。
而是一个月前沈丞相找来的冒牌货。
这冒牌货不仅与府里那位逃跑的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还没有痛觉,那手挠烂了也不见疼的,因此才故作掩饰。
害怕事情败露,丞相这才把她们这两个小姐的贴身婢女指派给这个冒牌货。
“太子殿下您也太不解风情了,玩笑话竟也当真。”祝今好抽出自己的手,无意道。
“……”
也不知是哪个词戳中他了,李舜沂突然将脸一转,看也不看她一眼。
幼稚。
祝今好也不恼,故意吊着他似的,歪了歪头凑近些,将那两个包袱里的东西堆到他身下的那张草席上,转身离去。
李舜沂欲想阻拦,胳膊却落了个空,想喊也没喊出声来。
“哦,对了太子殿下,”祝今好行至一半,突然返回,“我今天来呢,还有一件正事。”
“您不在的日子,姜夫人几乎每日都来,想让姜小姐做个侧妃来侍奉您,现下我得问过您的意见才好,若是喜欢,我马上筹备,让姜小姐早早入了东宫。”
这话稀松平常,本来他俩之间也没什么感情,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偏偏这人是太傅女儿,入东宫肯定别有居心,是一定要防备的。
祝今好想想刚才自己吃瘪就不爽,特意露个尖来刺他。
反正都在大牢了,多一件烦心事也不多。
“……”
“祝今好,”李舜沂拧眉,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很讨厌我吗?”
冷风顺着漏风的高窗跑下来,卷起地上的碎茅草,连带心头那股温热彻底吹没。
祝今好心中慌乱,“你…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