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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飞来横福 ...

  •   三个月前,也就是1998年的初秋,夏天的尾巴像块烧烫的烙铁,迟迟不肯从南村这片丘岗起伏的土地上挪开。太阳悬在头顶,活像个灌足了煤油的烧红火球,炙烤得这片红壤丘陵冒起袅袅热气,踩在晒得发硬的田埂小路上,鞋底都能感觉到针扎似的烫,红泥土粒沾在鞋上,晒干后一蹭就簌簌往下掉。
      这是湘中地区特有的"秋老虎"天气。每年立秋过后,总要再热上一阵子,仿佛夏天在做最后的挣扎。梯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稻叶被烤得微微卷曲,泛着焦黄色的边,风一吹,连晃动都带着气无力的拖沓。这些水稻是南村人的主粮,家家户户都在水田里种上一两季,此刻正值灌浆期,最需要雨水,可天公不作美,已经连续二十多天没有下过一滴雨了——六月份的大洪水似乎把接下来几年的雨水一次泼了下来,老天爷那里,雨水已所剩无几。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马齿苋,早已被晒得枯槁发黄,一捏就碎成粉末,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也抵挡不住这样的干旱。
      就连村里最闹腾的大黄狗,也蜷在老樟树的浓荫下——南村的村口,总立着几棵老樟树,枝繁叶茂,是村里人纳凉闲谈的聚集地——舌头伸得老长,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偶尔甩一下尾巴,也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这几棵老樟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伞,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块光滑的青石,是村里人常年坐卧磨出来的。平日里,这里总是最热闹的地方,老人们下棋、抽烟、聊家常,孩子们追逐嬉戏,女人们一边纳鞋底一边交换着东家长西家短。但在这个炎热的午后,连老樟树下也难得地安静,只有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嘶叫着,像是要把这最后的热力都耗尽。
      远处的矮山坡上,几棵马尾松的叶子也失了往日的青翠,泛着淡淡的灰绿,连松针都显得无精打采。这片丘陵地带的植被以马尾松和油茶为主,是村民们重要的经济来源。每年秋天,家家户户都要上山摘油茶籽,榨出的茶油是是换钱的重要物资。但今年这干旱,油茶籽的收成恐怕也要大打折扣。唯有山坳里的一口老井,还能透出一丝微弱的凉意,井口飘着淡淡的水汽,是村里人盛夏里唯一的慰藉。这口井是全村人的生命之源,无论旱涝,从未干涸过。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壁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沟壑,记录着一代又一代南村人的生活。
      直到傍晚时分,西天的太阳沉下去大半,染上一片橘红的霞光,透过丘陵的缝隙洒下来,炙人的暑气才稍稍褪了些,风里掺进一丝微弱的凉意,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总算能让人松口气。这时候,田埂上才有了人影,扛着锄头回家的村民,赶着牛羊的牧童,背着柴火的老妇,在夕阳下形成一幅剪影般的画面。
      刘志鹏背着他的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絮的帆布书包,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蜿蜒的田埂小路往前走,路边的梯田里,还有几个晚归的村民,扛着锄头,拖着疲惫的身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湖南花鼓戏片段。花鼓戏是这一带的地方戏曲,村民们大多会哼上几句,尤其是在劳作的时候,哼着戏文,似乎能减轻一些疲劳。刘志鹏听不懂那些唱词,但觉得那调子婉转悠扬,很好听。他想着,等自己长大了,也要学唱花鼓戏,在村里的庙会上表演,让妈妈和弟弟高兴。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他就远远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爸爸刘老实扛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工具箱边缘蹭着不少水泥渍和砖灰,带子深深勒进他宽厚的肩膀,可他却丝毫不见疲惫,嘴里哼着郑智化的《星星点灯》,脚步慢悠悠的,嘴角始终勾着笑。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刘老实的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湘中口音,唱起这首流行歌来有些滑稽,却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欢喜。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村人,祖辈都在这片丘陵上耕作,年轻时跟着师傅学泥瓦匠手艺,走遍了周边的村子,也见识过一些外面的世界。九十年代初,港台流行音乐随着录音机传入农村,刘老实虽然是个粗人,却莫名喜欢这首《星星点灯》,觉得那歌词唱到了自己心里——他也是那个"迷失的孩子",在这片红壤丘陵上寻找着自己的出路。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红壤小路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悠,平日里总是皱得像拧成疙瘩的眉头,今天却舒展得像被风吹开的水波,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藏不住的欢喜。刘志鹏很少看见父亲这样高兴。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眉头紧锁,为生计发愁。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靠天吃饭的梯田里的收成时好时坏,还有两个孩子要供养,父亲的压力可想而知。
      "爸!今天收工这么早?"刘志鹏眼睛一亮,心里一暖,赶紧加快脚步跑过去,伸手就去抓工具箱的带子,"我来帮你拎,看你扛得都累了。"他知道,那工具箱里装着瓦刀、墨斗、卷尺,还有几块磨得光滑的抹子,沉得能压得他胳膊发酸,爸爸扛了一天,肩膀肯定又红又疼。南村多是矮山丘陵,平地稀少,村里人的房子大多依山而建,多是土坯房和砖木混合的矮房,刘老实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泥瓦匠,平日里走村串户,帮人砌墙、盖房、修屋顶,常年踩着崎岖的山路,肩膀早就被工具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刘老实却笑着摆了摆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他轻轻推开儿子的手,胸膛挺得笔直,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连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不用不用,爸今天高兴,这点重量不算啥!走,咱回家吃饭,你妈肯定煮好饭了,说不定还炒了你爱吃的土豆丝,再就着点腌辣椒——你妈腌的辣椒,可是咱南村一绝。"他说着,还低头拍了拍工具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箱子里的工具,是他一辈子的饭碗,也是他撑起这个家的底气。
      刘志鹏注意到,父亲今天确实不一样。他的眼睛发亮,脚步轻快,连说话都比平时多了。是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刘志鹏心里猜测着,却不敢多问。父亲向来话少,如果愿意说,自然会说的。
      父子俩并肩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刘老实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志鹏,你说,咱家要是能挣一笔大钱,你最先想买啥?"
      刘志鹏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买很多很多的书,还有……还有一台电风扇,这样夏天晚上就不用热得睡不着觉了。"
      刘老实哈哈大笑,笑声在田野上回荡:"好!有志气!读书人就该想着读书!电风扇也会有的,都会有的!"
      刘志鹏更加疑惑了,但他看着父亲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不管发生了什么,能让父亲这么高兴,一定是好事。
      晚饭依旧简单,却摆得整整齐齐,放在前屋那张掉了漆的小方炕桌上。南村人家的前屋,大多摆着这样一张小方炕桌,靠墙放着一个老旧的柜子,是家里最显眼的家具。这是家里的"门面",也是一家人团聚的地方。桌子是刘老实结婚时打的,已经用了十几年,桌面被磨得光滑,边缘的漆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纹,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功用。柜子上是家里最贵重的电视——一台17寸的黑白电视,平日里更是被王秀兰呵护得一尘不染。
      一碗腌制的芥菜丝,切成细细的碎末,泛着淡淡的盐香,边缘还沾着几粒白色的盐粒;一盘炒土豆丝,油放得不多,却炒得金黄透亮,土豆丝脆嫩,飘着朴素的香气,旁边还放着一小碟鲜红的腌辣椒,是王秀兰用自家菜园种的辣椒腌的,又香又辣,是下饭的好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米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稻香——这是南村人的主食,家家户户都在水田里种稻,一年两季,早稻和晚稻,支撑着全家人的温饱。
      王秀兰端着最后一碗粗瓷碗盛的米饭,快步走到桌边,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贴在鬓角的碎发上,她用袖口随意擦了擦,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轻声抱怨道:"这天热得邪乎,都快一个月没滴雨了,田里的稻子都快旱死了,田埂都裂得能塞进手指头,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收成可就彻底泡汤了,到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她说着,眼神里满是担忧,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今年这天气,要不就是涨大水把稻子全冲走,要不就是一滴水都不落下来,什么鬼天气!”南村的梯田靠天吃饭,没有大江大河大水库,一旦遇到干旱,庄稼就会大幅减产,这是村里人最头疼的事,每年盛夏,只要不下雨,家家户户都愁眉不展。
      刘老实放下手里的筷子,用粗糙的手掌蹭了蹭嘴角,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淡,反倒愈发浓郁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刘志鹏脸上,又移到一旁扒拉着米饭、眼神亮晶晶的刘小鹏身上,最后温柔地扫过身边的妻子,然后身子微微前倾,郑重其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跟你们说个好消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保准你们听了,心里都能亮堂起来。"
      王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中,夹着的一根土豆丝差点掉下来,脸上的担忧瞬间被疑惑取代,她疑惑地看着刘老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啥好消息?咱这穷家薄业的,能有啥天大的好消息?别是你哄我开心呢。"这些年,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梯田里的收成时好时坏,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她早已习惯了小心翼翼、愁眉苦脸的日子,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好事,能让丈夫这般欢喜。
      "哄你干啥!我刘老实一辈子没说过谎话!"刘老实猛地一拍胸脯,力道之大,震得桌子微微发颤,碗沿的饭粒溅出几粒,"村里小学的新教学楼,基本上确定给我承包了!"
      这句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像是憋了许久,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声音里的兴奋再也藏不住,"是志鹏的班主任刘和明老师跟我说的,他现在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专门管着新教学楼的事,他亲口跟我拍了胸脯,说这事错不了,就看中我干活实在!"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连窗外的蝉鸣声都似乎停顿了一瞬。王秀兰手里的粗瓷碗"当"的一声轻轻碰了一下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这……这是真的?没骗我吧?那可是村里的大事,是多大的工程啊,多少人盯着呢,怎么就轮到你了?"
      在她眼里,承包教学楼这样的工程,都是村里有头有脸、有关系有靠山的人才能拿到的,她家男人只是个本本分分、不善言辞的泥瓦匠,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南村的村小学,是临近的几个村子合办的,也坐落在几个村子交接的中央的一块平地上,原本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一到下雨天就漏雨,墙壁斑驳脱落,早就该翻新了,村里人为这事议论了好几年,如今终于要建新房了,这确实是南村的头等大事。
      "怎么就轮不到我?"刘老实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自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都干了十几年的泥瓦匠了,手艺在村里谁不知道?不管是砌墙、抹灰,还是打地基,我都干得漂漂亮亮的,从来不会偷工减料,也不会敷衍了事,砌的墙,横平竖直,抹的灰,平整光滑,多少年都不会裂。刘老师说,就是看中我干活踏实、手艺好,为人老实,不耍滑头,才放心把这个工程交给我来做的!"
      他说着,又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工程干完后,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的模样。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刘志鹏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是对未来的憧憬,是一个男人终于可以挺起腰杆、为家人创造更好生活的自豪。
      刘志鹏和刘小鹏也赶紧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脸上满是惊喜与激动。他们早就听学校的老师议论过,学校要建一座新的教学楼,取代那栋刚刚被洪水冲袭过的原来本就破旧漏雨、墙壁斑驳的土坯房。以后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了,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工程的包工头,竟然是自己的爸爸!
      刘志鹏看着爸爸脸上的笑容,看着他自豪的模样,突然觉得,爸爸的身影变得高大了不少,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满脸疲惫、手上布满老茧的泥瓦匠,而是一个能干大事、能撑起整个家的英雄。他想起父亲平日里早出晚归的身影,想起他粗糙手掌上的老茧,想起他偶尔在深夜里的叹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心疼,更有对未来的期待。
      王秀兰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刘老实,眼神里的惊讶,一点点褪去,渐渐变成了欣慰与欢喜,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这个男人,一辈子闷头干活,不善言辞,不会投机取巧,平日里看着不起眼,可他踏实、肯干、有手艺,从来都是用自己的力气和汗水,撑起这个家。如今,他终于凭着自己的本事,揽下了这么大的活计,这让她心里充满了希望,连日来的疲惫与担忧,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低下头,悄悄弯了弯嘴角,心里的欢喜像揣了一颗暖融融的糖,一点点化开,甜到了心底。她想起这些年跟着丈夫受的苦,想起因为贫穷而遭受的白眼,想起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去上学,心里五味杂陈。但现在,一切都好了,终于有了盼头。
      "这下好了,这下咱们家终于有盼头了!"刘老实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白米饭,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憧憬,"等这个工程干完,工钱结了,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到时候,给俩孩子买新书包、新铅笔、新本子,给你们兄弟俩添身新衣服,再也不用穿哥哥穿剩下的旧衣服了。说不定,咱们还能添一台电风扇,夏天晚上就再也不用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再也不用扇扇子扇到胳膊酸了!"
      "电风扇!"刘小鹏一下子就欢呼起来,身子从凳子上跳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光,脸上满是憧憬,"太好了太好了!有了电风扇,晚上就能安安稳稳睡觉了,再也不用被热得满头大汗,再也不用让妈妈扇扇子了!"他从小就怕热,每到夏天,晚上总是热得翻来覆去,浑身是汗,只能靠妈妈整夜整夜地扇扇子降温,电风扇,对他来说,就是最奢侈、最渴望的东西。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聊了很久很久。白炽灯的金色光芒,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把小小的前屋映照得格外温暖,连空气中的米饭香气,都变得格外香甜。这盏白炽灯是家里的主要照明工具,玻璃灯罩被熏得有些发黑,但擦得很干净。王秀兰每天都会把灯罩擦一遍,她说,灯亮堂了,人的心里也亮堂。
      他们聊着新教学楼的样子,聊着工程干完后的日子,聊着要给孩子们买什么,聊着要怎么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家里的土坯房,墙角已经有些开裂,屋顶也偶尔漏雨,他们早就想修一修了——聊着未来的一切美好憧憬。刘老实说着自己的施工计划,王秀兰说着要给工人们做些好吃的,比如当地人爱吃的腊肉、腊鱼,还有自家腌的辣椒、咸菜,刘志鹏和刘小鹏则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对新教室的期待。
      "我要坐靠窗的位置!"刘小鹏说,"这样就能看到外面的操场了。"
      "我要坐第一排,"刘志鹏说,"这样听老师讲课最清楚。"
      "好,好,都依你们,"刘老实笑着说,"等楼建好了,我去跟刘老师说,让你们先挑座位。"
      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幸福的味道。那是这个贫瘠的小家,难得有过的热闹与欢喜,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像一场久旱逢甘霖的及时雨,浇透了这个不算宽裕的小家,也浇透了每个人的心底,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让他们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夜深了,孩子们去睡了,刘老实和王秀兰还坐在油灯下。王秀兰拿出针线筐,开始缝补孩子们的衣服,刘老实则掏出一张纸,在上面画着教学楼的草图。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干了几十年的泥瓦匠,看图、画图都是基本功。偶尔,刘老实也会对自己的孩子说,要是小时候家里条件好点,说不定自己现在也是个建筑师了。
      "当家的,"王秀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事……真的靠谱吗?"
      刘老实抬起头,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郑重地点点头:"靠谱。刘老师是我信得过的人,他说了,这事已经定了,就差走个程序。你放心,我刘老实干了半辈子,从没让人戳过脊梁骨,这次也一样,一定要把楼建得结结实实的,让孩子们安安全全地在里面读书。"
      王秀兰点点头,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相信丈夫,相信他的手艺,更相信他的人品。
      从那以后,王秀兰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的愁云彻底散了,笑容时时刻刻挂在脸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院子里的杂草,都被她一根根拔掉,红泥土扫得平平整整;堂屋的桌子、凳子,每天都用抹布擦好几遍,连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那棵老枣树下,她铺上了一层干净的细沙,说是等工人们来了,可以坐在那里歇脚。
      做饭的时候,她也舍得多放一点点油,饭菜虽然依旧简单,却比以前丰盛了不少,有时候还会炒一个鸡蛋,给刘老实补补身子,她总说:"你每天在外面忙活,风吹日晒的,太辛苦了,得吃好一点,才能有力气干活,把教学楼建得结结实实的。"鸡蛋在这个家里是稀罕物,平日里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吃,或者留给生病的老人孩子。现在王秀兰舍得拿出来给丈夫补身子,可见她心里有多重视这个工程。
      刘老实更是干劲十足,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简单吃几口米饭,就扛着工具箱,急匆匆地往学校跑——学校在几个村子中央,从家里出发,要走十几分钟的田埂小路,穿过几片梯田——天还没亮透,工地上就出现了他的身影。他勘察地形、测量尺寸、画施工图纸,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格外认真,连一根线、一个尺寸,都反复核对好几遍,生怕出一点差错。
      新教学楼的地基选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坡地上,背靠一座小山,面向小河,风水很好。刘老实带着几个帮手,先用石灰画出地基的轮廓,然后一锹一锹地挖下去。湘中的红壤土质黏重,挖起来很费力,但刘老实从不叫苦。他常说:"地基是房子的根,根扎得不深,房子就不牢。这是给孩子们读书的地方,更不能马虎。"
      他四处联系工人、采购建筑材料,跑遍了附近的窑厂和建材店,甚至还坐车去了十几公里外的镇上,货比三家,只为买到最便宜、最结实的红砖和水泥。镇上的窑厂他知道几家,有的砖烧得不好,里面都是蜂窝,这样的砖砌墙不牢。他一家一家地看,一块一块地敲,最后选定了一家口碑最好的。水泥也要买标号高的,虽然贵一点,但结实耐用。
      村里的几个老伙计,都是和刘老实一起干了十几年泥瓦匠的,手艺都不错,为人也老实本分,都是南村土生土长的人,常年在周边村子帮人盖房。他们听说刘老实承包了村里小学新教学楼的活,都主动找上门来,愿意跟着他一起干活,不用他特意去请。
      "老实,咱哥几个跟着你干,心里踏实!"老伙计□□拍着刘老实的肩膀,语气真诚。□□比刘老实大五岁,也是南村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手艺,算是患难之交。他身材魁梧,力气大,擅长打地基和砌墙,是刘老实最得力的助手。
      "就是,你为人老实,从不克扣工钱,干活又认真,跟着你干,我们放心,"另一个老伙计张大山也附和道。张大山是邻村的,泥瓦匠手艺是家传的,擅长做瓦工,盖出来的屋顶从不漏水。
      "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工减料,一定把这教学楼建得结结实实的,让村里的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地读书。"
      刘老实心里很是感动,握着老伙计们的手,眼眶微微发红,连连说道:"谢谢兄弟们,谢谢你们信任我,放心,等工程干完,我一定给你们结清工钱,绝不拖欠,还请你们吃顿好的,喝几杯自家酿的米酒!"
      就这样,一群踏实肯干的泥瓦匠,组成了一支施工队,每天顶着日头,在工地上忙碌着,只为尽快把这座承载着全村孩子希望的教学楼建起来。工地上的叮叮当当声,工人们的说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南村往日的宁静,也给这片沉寂的丘陵,带来了一丝生机与希望。
      "爸,"有一天放学后,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盖房子?"
      刘老实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想了想,说:"因为房子是人安身立命的地方。一座好房子,可以住几代人,可以遮风挡雨,可以让人安心。咱们盖的这座教学楼,更是不一样,这是给孩子们学知识的地方,是咱们村子的希望。你想啊,等你们这些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走出去了,会不会记得这座教学楼?会不会记得曾经在这里读书的日子?"
      刘志鹏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父亲被汗水浸透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父亲不仅仅是在盖一座楼,他是在为村子里的孩子们,搭建一个通往未来的阶梯。
      一个月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村里小学的新教学楼,正式开工了。这一天是农历八月初八,是刘老实特意选的日子。他说,八八谐音"发发",是个吉利日子。虽然他是个实干家,不信那些迷信的东西,但为了让妻子安心,为了让工人们高兴,他还是认真地挑了这个日子。
      开工那天,刘老实特意拿出家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几十块钱,买了一挂鞭炮,挂在工地旁边的老樟树上。这挂鞭炮有五千响,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很气派的了。村里人都被吸引过来,连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来了,工地上围得水泄不通。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响起,清脆响亮,在安静的村子里回荡了好久好久,吸引了村里不少大人和孩子前来观看,大家围在工地外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都满是期待。
      "太好了,终于开工了,以后孩子们就能在新教室里上课了!"
      "还是刘老实能干,这么大的工程,竟然被他揽下来了!"
      "刘老实手艺好,建的楼,肯定结实!"
      听着大家的议论,刘老实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腰杆挺得更直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也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人群中央,像是一个将军,在接受士兵们的致敬。
      鞭炮声停了,纸屑满地,像是一片红色的雪。工人们开始动工,第一锹土挖下去,标志着这个工程正式开始。刘志鹏和刘小鹏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指挥工人们干活,心里充满了骄傲。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家的生活将发生改变,整个村子的未来也将发生改变。
      从那以后,刘志鹏和刘小鹏每天放学路过工地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趴在工地外围的木栅栏上,好奇地往里面看,眼睛一眨不眨,舍不得离开。他们看着工人们穿着沾满泥土的衣服,顶着毒辣的日头,有条不紊地和泥、砌砖、夯实地基,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服,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红泥土里,溅起小小的泥点,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抱怨,每个人都干劲十足,手上的活计从来没有停过。
      他们看着那栋崭新的教学楼,一点点地在自己眼前长高、变样,从平整的地基,到整齐的砖墙,每一点变化,都让他们心里充满了欢喜与憧憬,连脚步都变得迟缓了许多。远处的丘陵,青黛如眉,近处的梯田,稻子虽依旧有些枯黄,却也透着一丝生机,工地上的红砖,在阳光下泛着鲜红的光泽,与周围的红壤、青树,构成了一幅朴实而鲜活的乡村画卷。
      乡村建筑的结构都很简单,没有复杂的设计,没有华丽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结实与踏实。地基是用一块块坚硬的石头和搅拌均匀的水泥,一层层夯实的,刘老实每天都守在地基旁,亲自指挥,亲自上手,每一层都夯得结结实实,能经得起岁月的考验,他常说:"这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地基一定要打牢,不能有半点马虎,不然对不起孩子们,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砌墙用的红砖,都是附近窑厂烧出来的,色泽鲜亮,质地坚硬,敲起来声音清脆,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把红砖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砖缝里的水泥,也抹得匀匀实实,没有一丝缝隙,连边角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刘老实对砖缝的要求特别高,他说,砖缝不匀,墙就不美观,也不牢固。他亲自示范,怎样拿瓦刀,怎样抹灰,怎样把砖放平放正,工人们跟着他学,手艺都长进不少。
      没过多久,坚实的地基就稳稳地立在了地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支撑着整个教学楼的重量;又过了段时间,教学楼的一楼已经上了楼板,红彤彤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厚实的光泽,远远望去,气派又结实,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结实劲儿。
      有时候,刘老实会趁着休息的间隙,走到栅栏边,笑着摸了摸刘志鹏和刘小鹏的头,粗糙的手掌蹭得孩子们的头发软软的,给他们讲教学楼建成后的样子,讲教室里的新桌子、新椅子,讲未来的好日子,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期待。远处的矮山坡上,偶尔传来几声牛羊的叫声,风吹过梯田,稻叶轻轻晃动,泛起淡淡的涟漪,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爸,这楼什么时候能盖好?"刘小鹏总是迫不及待地问。
      "快了,快了,"刘老实总是这样回答,"等明年开春,你们就能在新教室里上课了。"
      刘志鹏和刘小鹏每天放学,都要特意绕到工地转一圈,看看教学楼的进度,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就能早点在新教室里上课。有一天,刘小鹏仰着小小的脸蛋,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拉着刘志鹏的衣角,语气里满是期待地问道:"哥,等明年春天,我们是不是就能在新教学楼里上课了?是不是就能坐上新桌子、新椅子,再也不用坐那些摇摇晃晃的旧板凳了?"
      刘志鹏用力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语气坚定地说道:"肯定能!一定会的!"他看着工地里那栋渐渐成型的教学楼,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憧憬,"到时候,教室里有宽敞明亮的窗户,有平整光滑的新桌子、新椅子,再也不用坐那些摇摇晃晃、一坐就响、还硌屁股的旧板凳了;再也不用怕下雨天漏雨;再也不用怕冬天刮风,不用冻得手脚发麻了!我们还能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兄弟俩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嘴角咧得大大的,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阳光洒在他们的小脸上,格外耀眼。
      那段时间,家里的空气都是甜的,王秀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连走路都带着风,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许多,平日里的疲惫,仿佛都被幸福冲淡了。她开始盘算着,等工程完工,拿到工钱,要给孩子们买什么,要怎样修缮家里的房子。她甚至开始想象,等有了电风扇,夏天晚上该有多舒服;等有了新家具,家里该有多亮堂。
      刘老实虽然每天都很累,浑身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却依旧精神饱满,浑身都充满了干劲,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有断过。工人们都说,跟着刘老实干活,心里痛快,因为他总是身先士卒,最难的活、最累的活,他总是第一个上。而且,他从不拖欠工钱,说好的价钱,一分不少,有时候还会多给一些,说是请大家喝酒。
      刘志鹏和刘小鹏,也变得更加懂事,放学回家后,会主动帮妈妈做家务,喂猪、割草、扫地,还会去梯田里帮着拔草,再也不用妈妈催着写作业了,他们只想快点长大,快点帮爸爸妈妈分担压力。刘志鹏的学习更加用功了,他知道,只有好好学习,才能不辜负父亲的期望,才能将来有出息,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他的成绩一直保持在班里前列,邻居们都夸他,说他是村里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孩子。
      村里人对刘老实家的态度,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以前,因为家里穷,刘老实一家在村里总是低人一等,说话不敢大声,走路不敢抬头。但现在,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见面主动打招呼,说话也客气了许多。就连罗建华那样的人家,看见刘老实,也会点点头,笑一笑,虽然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虚伪,但总比以前的冷眼相待要好得多。
      这种变化,刘志鹏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父亲感到骄傲,又隐隐感到一丝悲哀。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钱有势才能得到尊重,穷人哪怕再老实、再本分,也只会被人看不起。
      但无论如何,那段日子是幸福的。每天晚上,一家人围坐金色灯光下,听父亲讲工地的进展,讲工人们的趣事,讲教学楼建成后的样子,那是刘志鹏这段时间最温暖的记忆。有时候,父亲会拿出图纸,教他们看建筑图,讲什么是地基,什么是承重墙,什么是房梁。刘志鹏听得津津有味,他觉得,建筑是一门神奇的艺术,可以把一堆砖头水泥,变成坚固的楼房,给人们提供庇护。
      "爸,以后我也想学盖房子,"有一天,刘志鹏说,"像你一样,盖很多很多的房子。"
      刘老实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傻孩子,盖房子太累,太苦,你还是好好读书,将来坐办公室,当干部,那才叫有出息。"
      "可是,我觉得盖房子很有意义啊,"刘志鹏认真地说,"你不是说,房子是人安身立命的地方吗?能给别人建房子,让别人有地方住,有地方读书,不是很好吗?"
      刘老实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好,有志气!不管将来干什么,只要踏实肯干,都能有出息。不过,现在你的任务是读书,读好了书,将来想干什么都可以。"
      王秀兰在一旁听着,满是感叹。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家里穷,没读过几天书,一辈子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她不希望孩子们重复自己的命运,她希望他们能有文化,能走出这片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教学楼的进度越来越快。一楼的砖墙已经砌好,二楼也开始动工。刘老实计划着,等主体结构完工,就开始做屋顶,然后粉刷墙壁,安装门窗,争取在明年开学前全部完工。他算过时间,如果一切顺利,正好能赶上新学期开学。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灯光下看图纸,算材料,安排第二天的工序。王秀兰给他端来一杯热茶,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满是温柔。她知道,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机会,她为他高兴,也为他骄傲。
      有时候,刘老实会突然抬起头,看着妻子,笑着说:"秀兰,等这工程完了,咱们也盖座新房子吧,就盖在村口那块平地上,盖座砖瓦房,有玻璃窗,有水泥地,再也不住这土坯房了。"
      王秀兰笑着点头,眼里闪着憧憬的光芒:"好,都听你的。到时候,咱们也带孩子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还要买台缝纫机,"刘老实补充道,"你手工活那么好,有了缝纫机,就能给孩子们做新衣服了,还能接些活计,挣点钱。"
      "再买辆自行车,"王秀兰也说,"你每天走路上工地,太累了,有辆自行车,就方便多了。"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未来的生活。那些梦想,在油灯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星星,照亮了这个贫寒的小家。
      刘志鹏躺在床上,听着父母的谈话,心里充满了温暖。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中有希望,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握紧拳头,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努力,将来有出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他们的梦想都实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张满分数学卷子上。那是他上周的测验成绩,全班唯一的一个满分。刘志鹏知道,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对未来的承诺。他会像父亲砌墙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积累知识,将来搭建起属于自己的未来。
      幸福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着,像村边那条小溪,虽然不深,却清澈见底,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但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幸福,会如此短暂,如此脆弱,像一场美丽的梦,很快就要被残酷的现实惊醒。
      在那个初秋的夜晚,在那个油灯摇曳的堂屋里,一家人还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不知道命运的车轮,正在悄然转向。他们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父亲又要去工地,母亲又要忙碌家务,他们又要去上学,生活还要继续,幸福还要延续。
      而这,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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