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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深秋的巴掌与五块钱 ...

  •   深秋的风裹着田埂上残留的稻茬的干硬气息,卷着细碎的尘土,刮在人脸上像细沙轻轻蹭过,凉得直往骨头缝里钻。这是丘陵地带特有的寒风,带着洞庭湖平原的湿气和雪峰山脉的凛冽,在十月底的田野上肆意游荡。田埂边的红薯叶早被连日的寒霜打蔫,深褐色的藤蔓失去了往日的翠绿,无力地贴在隆起的垄上,叶片边缘卷缩着,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那些曾经在盛夏里爬满整片坡地的绿色生命,如今只剩下枯瘦的筋脉,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一个被丘陵环抱的小村庄——南村。村子坐落在资水的一条支流旁,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蜿蜒的国道通向山外的世界。村里的土地大多是坡地,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是大地的等高线。每年霜降过后,便是挖红薯的时节,这是村里家家户户一年中要紧的农事之一。红薯虽不是这里的主粮,却是牲畜家禽过冬的主要饲料,更是贫瘠土地上唯一能保证收成的作物。
      刚放学的刘志鹏把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随手扔在田埂边的草堆上,双手攥着一把比他小臂还粗的锄头,小小的身子往后仰着,卯足了全身的劲往地里挖。他今年十二岁,在村小读六年级,身形比同龄的孩子似乎要更壮实一些,这是长期劳作结果——爸爸要赚钱,更多的农活落在了妈妈和这个大儿子身上。额角的细汗混着脸上的尘土,在鼻尖划出一道浅浅的灰印,顺着脸颊慢慢滑落,砸在湿润的泥土里,瞬间没了踪影。
      他身上那件磨旧的蓝布褂子,是父亲穿剩下的工作服改的,袖口早已起了毛边,卷到肩头,露出来的小臂又红又僵,分不清是被刺骨的寒风吹的,还是长时间干活憋出来的热劲,每动一下,胳膊都带着微微的酸胀。这件褂子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色,肩头和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针脚细密,是母亲夜里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缝补的。褂子后背还留着父亲当年做瓦工时沾上的石灰渍,洗不掉了,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记录着这个家庭曾经的生计。
      "慢着点,轻点挖,别把红薯皮挖破了——红薯皮一破就存不住,放不了几天就会烂掉,咱这一季的辛苦就白费了。"王秀兰的声音从隔壁的垄沟里飘过来,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满是叮嘱。她弯腰弓背,脊背弯得像张拉满的旧弓,常年劳作留下的皱纹爬满脸庞,眼角的细纹里嵌着细密的泥土,那是汗水和尘土混合的产物,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手里的锄头起落间,湿润的黑泥顺着锄头刃翻起来,一个个圆滚滚、带着泥土清香的红薯,便露了出来。这些红薯皮色紫红,肉质金黄,是村里人种了多年的老品种。王秀兰的裤腿上沾着厚厚的泥点,干硬后结成一块块深色的土痂,走起来沙沙作响,每挪动一步,都显得格外费力。脚下的旧解放鞋早已被泥土浸透,贴在脚上,冰凉刺骨,她却无暇顾及这些——她的心思全在地里的收成上。
      "妈,我知道。"刘志鹏含糊地应了一声,手腕轻轻一转,把锄头撬起来的红薯小心地拨到一边,生怕碰破了它的外皮。他弯腰捡起红薯,指腹蹭过冰凉的泥块,带着泥土的湿润与微凉,红薯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格外实在。这是土地的馈赠,也是一家人过冬的指望。田埂边的箩筐底,早已铺了一层干爽的稻草,用来防止红薯磕碰破皮,一个个挖出来的红薯,裹着湿漉漉的黑泥、带着零星的细根须,挤在一起,像一群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胖娃娃,透着几分憨气。
      可在刘志鹏眼里,这些红薯却沉甸甸地压着这个家的生计。他太清楚这些红薯的用途了——最大最好的要挑出来,储存在地窖里,作为来年的红薯种和牲畜家禽长期的口粮;稍小些的、带着疤痕的,要切碎煮熟,拌上米糠,喂那两头架子猪,那是年底和明年开春要卖的,卖来的钱要供他和弟弟上学;那些最小的、最丑的,连猪都不爱吃,只能留着酿酒,父亲偶尔会从酒缸里舀出一小杯,在寒冷的冬夜里抿上一口,那是他唯一的奢侈。
      太阳已经偏西,在丘陵的轮廓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的山坡上,几棵老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火,与这片褐色的土地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是南村为数不多的风景,也是刘志鹏在课本上读到"霜叶红于二月花"时,唯一能联想到的画面。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估摸着还能干一个小时,然后就要赶在天黑前把挖出来的红薯背回家。
      "志鹏,你弟弟呢?"王秀兰突然问道,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说是跟同学在院里写作业。"刘志鹏回答,又补充道,"我放学的时候看见他了,跟罗建华家的妞妞在一起玩。"
      王秀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罗建华是村里的富户,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家里盖了两层的小楼,是村里最早买电视的人家。他的闺女妞妞今年刚上一年级,娇生惯养,平日里眼高于顶,不怎么跟村里的孩子玩。王秀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也没多想——孩子们在一起玩,总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继续埋头挖红薯,锄头刃切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忽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打破了田野间的宁静,带着几分慌乱,远远地飘过来:"王秀兰!王秀兰!快回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刘志鹏和王秀兰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猛地抬起头,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只见村口的土路上,刘建华怀里抱着他刚上一年级的闺女妞妞,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脚步踉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妞妞趴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蛋涨得通红,眼睛肿成了核桃,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红印格外扎眼,两条小腿胡乱蹬着,蹭得刘建华的衣襟皱巴巴的。刘建华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离着老远,又扯开嗓子喊了一遍,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怒气:“你家刘小鹏!把我闺女打了!你赶紧回家看看!不然这事没完!”
      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割断了田野的宁静。王秀兰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块湿润的泥土,锄头柄在地上轻轻晃动着,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她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薄薄的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抖,顾不上拍掉手上和脸上的泥,也顾不上捡起地上的锄头,一把拽过身边刘志鹏的胳膊,转身就往村里跑。
      "咋会呢?不可能啊!小鹏这孩子性子蔫软,不是调皮捣蛋的人,他不是跟同学在院里写作业吗?怎么会打人呢?"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满是慌乱。脚下的布鞋踩在田埂的碎石上,好几次差点崴脚,身子踉跄着,却不敢放慢半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志鹏被妈妈拽着小跑了一段,胳膊被拽得生疼,却不敢吭声。帆布书包还扔在草堆上,锄头也躺在地里,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了。他心里也打起了鼓,乱糟糟的,满是疑惑。弟弟刘小鹏才上三年级,性子比他还蔫软,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见了生人都不敢抬头说话,更别说主动打人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向乖巧的弟弟,怎么会突然把罗建华的闺女打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母子俩一路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哆嗦。路过村口的老井时,王秀兰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刘志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他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这种恐惧他太熟悉了——每当家里出了什么事,母亲就会这样发抖,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罗建华家住在村东头,是村里最显眼的位置——那栋两层的小楼,白墙黛瓦,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中鹤立鸡群。此刻,院子里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男女老少都有,挤在院子里、大门口,交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这种场景在南村并不罕见,谁家出了点事,半个村子的人都会围过来看热闹,这是贫瘠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消遣。
      罗建华的媳妇站在院子的最前头,双手叉着腰,三角眼一瞪,脸上满是怒气。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腈纶毛衣,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很时髦的打扮,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嘴唇涂着廉价的口红,在人群中格外扎眼。看见王秀兰母子过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横飞地骂着:"王秀兰你家孩子是没长脑子还是手贱?我家妞妞金枝玉叶似的,从小到大连碰都没被重碰过一下,捧在手里都得轻着点,他倒好,说打就打,一点顾忌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提高一个音调喊道:"赔钱吧!今天这事必须赔钱!不赔钱,你们今天就别想踏出这个门半步!"她说着,又狠狠地瞪了王秀兰母子三人一眼,转头拿起妞妞的手,朝着红印子的小臂轻轻地吹着,安慰着妞妞。那副心疼的模样,仿佛妞妞不是被划了一道红印子,而是断了胳膊折了腿。
      罗建华的爹娘也在一旁帮腔。老头撸着袖子,脸涨得发紫,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敢欺负到我们老罗家头上来了!"老太太则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衣角,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语气里却全是冷嘲热讽:"唉,有些人就是没规矩,家里穷得叮当响,还不懂得好好管教孩子,自家孩子野惯了,就敢随便欺负人,真当我们老罗家好拿捏、好欺负呢?"
      刘志鹏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刘小鹏缩在院子角落冰冷的墙根下,瘦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墙里,以此来躲避众人的目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他的小脸煞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得发亮,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一双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浑身透着一股恐惧与委屈。
      当他看见王秀兰走进来的时候,紧绷的身子微微一动,嘴唇动了动,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声地辩解:"妈,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在一起玩跳绳,她自己绊到绳子快摔倒了,我伸手拉她的时候,指甲不小心划到了她,真的不是我打她……"
      "不小心?"罗建华猛地打断了刘小鹏的辩解。他怀里抱着妞妞,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怀里的妞妞往王秀兰面前一推,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浓浓的怒气,"你看我女儿这胳膊!都红透了!这么深的红印子,怎么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万一伤着骨头、伤着筋咋办?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这事没完!"
      罗建华身材魁梧,在村里向来以霸道著称。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这是他在镇上做生意的"行头"。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妞妞趴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蛋涨得通红,眼睛肿成了核桃,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红印格外扎眼——那确实只是一道红印,连皮都没破,但在罗建华的渲染下,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重伤。
      人群中,有几个心地善良、看不下去的邻居,凑上来试着劝和。"建华啊,消消气,都是小孩子,在一起玩闹,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没多大事,别闹得这么难看。让秀兰带妞妞去村医那儿抹点药膏,消消肿,这事就算了呗,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话的是村里的老支书刘德厚,七十多岁的人了,在村里还有些威望。
      可话音刚落,就有人凑上来添油加醋,语气里满是挑拨:"话不能这么说,现在的孩子都金贵着呢,尤其是妞妞这么小的姑娘,胳膊上要是留了疤,以后长大了怎么办?怎么见人?也别太不当回事了,欺负了人还想不了了之。"这是村里的"快嘴李",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谁家有点事都要插上一脚。
      妞妞被爸爸这么一吼,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紧紧搂着罗建华的脖子,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疼,我胳膊好疼……"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烦意乱。刘志鹏悄悄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妞妞的胳膊,那道红印子其实浅浅的,顶多是不小心蹭破了点皮,连血珠都没冒出来,根本不像罗建华一家人说的那么严重,却被他们闹得惊天动地。
      他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更多的是无奈。他太清楚这种场面了——在村里,有钱有势的人家总是占理,穷人家的孩子就算没错,也要低三下四地赔不是。这是南村的规矩,也是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千百年的生存法则。
      王秀兰的脸变得更白了,双手不停地搓着,手上沾满了泥土,搓得手心发红。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语气卑微:"建华兄弟,弟妹,求你们了,小孩子在一起打闹,没轻没重的,难免会有磕碰,你看妞妞这伤也不重,我现在就带她去村医那儿抹点药膏,再给你们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抹药?"罗建华的媳妇尖着嗓子打断了王秀兰的话,一把挥开王秀兰伸过来的手。那力道很大,王秀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幸亏刘志鹏在后面扶住了她。"村医那破药膏能管啥用?都是些廉价的草药膏,擦了也不管用!我家妞妞这胳膊要是留了疤,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一辈子都要被人笑话!今天必须拿五十块钱医药费,少一分都不行!少一分,你们就别想走!"
      她说着,故意把妞妞的胳膊举得高高的,凑到周围的邻居眼前,让大家都看。那副泼辣又势利的模样,让围观的邻居们都暗暗皱了眉,心里虽有不满,却没人敢站出来多说一句。在村里,罗建华家是有钱人,得罪不起;而王秀兰家穷,欺负了也就欺负了,没人会为他们出头。
      "五十?"王秀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砸在沾满泥土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建华兄弟,弟妹,我们家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啊……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你看这伤,真的不重,就抹点药膏就好了,求你们通融通融,少要一点,行不行?"
      她的声音哽咽着,满是无助,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变得佝偻起来。五十块钱,对于现在的王秀兰家来说,这几乎是天文数字——家里全部的现金,可能连十块钱都凑不出来。
      "拿不出?"罗建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脸色难看至极,语气也变得格外刻薄,带着浓浓的嘲讽,"拿不出就别让你家野小子出来祸害人!穷得叮当响,五十块钱都没有,还敢教孩子打人?我看你们家,就是故意教孩子欺负人!欺负我们家没人是不是?"
      周围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更密了。有人同情王秀兰一家人的处境,却只是在心里叹息,不敢出声;有人则跟着附和,添油加醋,劝和的声音越来越弱,挑拨的话语反倒越来越起劲。王秀兰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墙角瑟瑟发抖、满是委屈的小儿子,又看着罗建华一家人咄咄逼人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她知道,自家穷,没底气,就算辩解,也没人会帮忙。
      刘志鹏站在妈妈身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口猛地涌上一阵熟悉的寒意,凉得刺骨。他想起几年前,计划生育抓得格外紧,镇里的干部挨家挨户排查,原本要抓的是躲在家里的小姑,可小姑提前得到消息,躲得无影无踪。找不到小姑,干部们就把妈妈抓去顶罪。那时候,爸爸天天在外奔走求人,四处借钱送礼,可家里的亲戚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连累,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援手;村里的村民们,也只是围在一旁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妈妈说一句公道话。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孤立无援的冷漠,和此刻一模一样,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凉得他浑身发麻。他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弟弟惊恐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恨自己的弱小,恨这个世界的不公,恨那些仗势欺人的嘴脸。
      王秀兰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擦干脸上的眼泪,转身就往家跑,脚步踉跄得几乎站不稳,背影单薄而落寞,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可怜。刘志鹏默默跟在妈妈身后,看着妈妈微微颤抖的背影,心口堵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喘不过气来,心里满是心疼与无力——他恨自己太小,没有能力保护妈妈和弟弟,只能看着妈妈受委屈。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那棵老枣树在院子中央,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这是刘老实年轻时栽下的,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曾经年年结满甜枣,是孩子们最爱的零食。但最近几年,枣树像是老了,结的果子越来越少,越来越涩,最后干脆不结果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桠,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老人。
      王秀兰哆哆嗦嗦地走进堂屋,拉开靠墙的抽屉。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旧的杂物——一把缺了齿的梳子,几根用过的火柴,一张泛黄的照片。她把手伸到抽屉最底下,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手帕已经洗得发白,边缘也起了毛边,上面还绣着几朵褪色的梅花,那是她出嫁时的嫁妆,如今成了家里最珍贵的储物袋。
      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手帕,里面躺着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纸币的边角都磨得发毛,有些地方还沾着淡淡的污渍,那是这个家仅有的五块钱,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这五块钱,原本计划着给两个孩子买新学期的作业本和铅笔,剩下的要买盐、买酱油、买灯油。没有这五块钱,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她不敢想。
      她的手不停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地掉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把原本就皱巴巴的纸币,浸得更加潮湿发软。她紧紧攥着那五块钱,像是攥着千斤重的石头,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五块钱,是这个家的全部家当,是她的血汗,是她的尊严,如今却要拱手送给那个无理取闹的罗建华。
      "妈……"刘志鹏站在门口,声音沙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秀兰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屈辱。她擦了擦眼泪,把五块钱小心地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站起身,脚步沉重地往罗建华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心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却又别无选择。
      刘志鹏默默地跟在母亲身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孤独的游魂。
      再次来到罗建华家门口,围观的邻居还没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有人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人群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群幽灵。看见王秀兰去而复返,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冷漠,有幸灾乐祸,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刀,割在王秀兰的身上。
      王秀兰低着头,不敢看众人的目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她从衣兜里掏出那个蓝布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那五张皱巴巴的纸币。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这些钱。"建华兄弟,我……我真的只有这五块钱了,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家当了。你先拿着,等以后家里宽裕了,要不等红薯挖上来了,我再用红薯补给你行不行?求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那五块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家庭的贫穷,也照出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罗建华低头瞥了一眼王秀兰手里的五块钱,脸上露出满脸的嫌弃,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嘴里嘟囔着,却还是一把抢了过去,胡乱地揣进自己的衣兜里,语气不耐烦:"算我们倒霉,碰到你家这种穷光蛋,五块钱就五块钱,总比没有强。"
      他的媳妇凑过来,低头瞅了瞅罗建华的衣兜,撇着嘴,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五块钱也好意思拿出来?真是打发叫花子呢!我家妞妞一瓶药膏都不止五块钱,真是晦气!"说完,她一把抱过罗建华怀里的妞妞,转身就往屋里走,"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院墙上的土都掉了下来,也震得王秀兰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关门声像是一记耳光,响亮而清脆。王秀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深秋的风变得更冷了,卷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院子里的杂草瑟瑟发抖,也卷着王秀兰压抑的哭声,飘出院子,飘在空荡荡的村道上,飘得很远很远,仿佛要把这个家的委屈与悲凉,都吹散在这深秋的寒风里。那五块钱,像一粒冰冷的沙子,被罗建华揣进衣兜,也像一粒沉重的石子,埋进了这个深秋的泥土里,埋进了这个贫瘠不堪的家,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再也拔不出来,也再也回不来了。
      刘志鹏站在妈妈身边,紧紧咬着嘴唇,看着妈妈手里空空如也的蓝布手帕,看着那五张皱巴巴、承载着这个家全部希望的纸币,消失在罗建华的衣兜里,心口酸得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他心里清楚,那五块钱,是他和弟弟新学期买作业本、买铅笔的本钱,是妈妈好几天买油盐酱醋的钱,是这个家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是妈妈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
      "走吧,妈。"他轻声说,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
      王秀兰像是没听见,仍然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家走。刘志鹏搀扶着母亲,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枯叶。
      回家的路上,王秀兰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深秋的寒风刮在她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心里满是委屈、不甘与绝望。走到自家院子门口,那棵老枣树的枝桠在寒风里轻轻晃悠,光秃秃的枝梢没有一片叶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低声呜咽,又像在诉说着这个家的悲凉。
      她一眼就看见缩在门后的刘小鹏,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门框,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愧疚。看见母亲回来,刘小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愤怒和绝望,瞬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出来。王秀兰再也忍不住,冲进厨房,抓起墙角立着的一根细细的竹条,转身就朝着刘小鹏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竹条重重地落在刘小鹏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刘小鹏浑身一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开始,他还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想把心里的委屈都憋回去,可竹条带来的钻心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最后,他再也忍不住,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甘,都吼出来,哭得天昏地暗,连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我让你调皮!我让你惹事!我让你不懂事!"王秀兰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竹条,一边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滑落,"你知不知道那五块钱有多重要?那是我们家全部的家当啊!你爸被刘歪脖逼得家都快散了,我们现在连块豆腐都不敢买,你还来添乱!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孩子!"
      竹条一下下落在刘小鹏的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像一下下抽在刘志鹏的心上,疼得他浑身发麻。他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睛,看着妈妈脸上的泪水与绝望,看着弟弟身上渐渐泛起的密密麻麻的红印子,看着弟弟撕心裂肺哭泣的模样,脑海里突然闪过爸爸被刘歪脖欺负的画面——
      就是前面几个月,刘歪脖带着一群游手好闲的人,霸占了爸爸好不容易接下的教学楼瓦工活。刘歪脖是村里的恶霸,仗着有几个兄弟在镇上混,平日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那天,他们气势汹汹地闯进家里,把家里最贵重的电器——一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抢走,还砸坏了家里的锅碗瓢盆。爸爸东拼西凑,花了重金,才把电视赎回来。那段日子,家里的天就像塌了一样,爸爸整天愁眉不展,妈妈以泪洗面,连空气都是压抑的,那种绝望与无助,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刘老实是个本本分分的泥瓦匠,手脚勤快,性子耿直,为人老实厚道。他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大哥在外地当兵转业有了正式工作后,更是常年不回家——甚至于前两年把家里最后的两间土坯房都卖给了刘老实,彻底断了和这个家的念想;另外两个兄弟,和家里的关系向来不好,平日里就爱斤斤计较,为了一垄地、一把柴,都能和家里吵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更别说在家里有难的时候,来帮衬他们一把了;两个姐妹中,一个常年在外打工,全家都在外地扎根,难得回来一次,就算回来,也只是匆匆一瞥,根本顾不上家里;另一个是哑巴,天生不能说话,嫁给了邻村一个性子软弱的男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来帮衬他们。
      王秀兰这边也一样,她有三个姐妹、一个哥哥,哥哥个子矮小,性子懦弱,平日里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自身都难保;三个姐妹,家里的条件也都不好,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只能顾得上自己的小家,根本没有能力帮衬她。
      这些年,刘老实和王秀兰就像两棵被遗弃在荒野中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无人过问。他们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的全部重量,却在一次次的打击中,变得越来越佝偻,越来越卑微。
      此刻,罗建华那张咄咄逼人的脸,和刘歪脖那群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在王秀兰眼前渐渐重叠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憋屈、恐惧、无助和绝望,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手里的竹条挥得更重了,哭声也从一开始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声音里满是悲凉与绝望。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她哭喊着,竹条无力地垂落下来,"我嫁到刘家这么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爸老实,被人欺负,我也跟着受气!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就是为了你们两个能出息!可你们呢?你们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啊!"
      她浑身都在颤抖,最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老枣树下冰冷的地上。她一把抱住被打得瑟瑟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小鹏,母子俩紧紧依偎在一起,哭得肝肠寸断。哭声裹着深秋的寒风,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紧,满是心酸。
      刘志鹏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枣树,望着墙角堆着的那些红薯,望着哭成一团的妈妈和弟弟,小小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像是有一团火,在眼底深处燃烧。
      那火焰烧尽了恐惧,烧尽了无助,烧尽了所有软弱的情绪,只剩下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一定要走出这个地方,走出这片丘陵,再也不让妈妈和弟弟受这样的委屈,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里,在这深秋的寒夜里,悄然生根发芽。
      暮色四合,天渐渐黑了下来。南村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而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那些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摇曳,像是无数双疲惫的眼睛。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
      刘志鹏独自回到红薯地。他找到了那把被母亲遗落的锄头——它就躺在垄沟里,木柄上沾着泥土,在暮色中沉默着。田埂边的草堆上,他的帆布书包还在,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孤儿。
      他蹲下身,拾起锄头。就在他准备扛起锄头回家的时候,他注意到锄头刃上沾着一块泥,泥里嵌着一颗小石子。那石子不大,比指甲盖稍大一些,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却偶尔闪着耀眼的光芒。他好奇地蹲下来,用手指把石子从泥里抠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石子冰凉,沉甸甸的,和他掌心被锄头磨出的茧子一样粗糙。它不是普通的鹅卵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在暮色中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里面似乎还包裹着什么东西——也许是远古的昆虫,也许是植物的碎片,也许是时间的秘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觉得它很美,很珍贵,像是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馈赠。
      这是琥珀,他在课本上读到过。那是数千万年前的树脂,包裹住生命的瞬间,然后在地下经过漫长的岁月,变成了宝石。此刻,这颗小小的琥珀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像是一个奇迹,一个来自远古的信物,告诉他这个世界远比他看到的要广阔,要神奇。他把它放进了洗得发白的布书包最里层,和那张得了满分的数学卷子放在一起。那张卷子是上周的数学测验,他考了全班唯一的一个满分。
      刘志鹏扛起锄头,沿着田埂往家走。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远处的丘陵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的寒意,但此刻他似乎不那么冷了。身后,红薯地沉默着,像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埋藏在深秋的泥土里。
      路过村口的老井时,他停下脚步。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绳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探头往井里望去,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一点微光在闪烁——那是天上的星星,倒映在井水里。他想起村里老人曾经说过,这口井通着龙宫,井底的星星就是龙宫里的夜明珠。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倒影。但这个想象曾经给过他多少安慰啊——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在无数次受委屈的时候,他都会想,也许井下真的有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贫穷,没有欺凌,没有绝望。
      他加快脚步,向着村庄里那盏属于自己的灯火走去。那盏灯火从他家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而微弱,但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灯塔,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回到家,院子里的哭声已经停了。母亲和弟弟坐在堂屋里,就着昏暗的灯光,默默地吃着晚饭——那是剩下的白米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看见他回来,王秀兰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地里的红薯……"她轻声问。
      "盖好了,明天再背回来。"刘志鹏回答,把锄头靠在墙角。
      他走进里屋,从书包里掏出那颗琥珀,在晃动着的暗黄的白炽灯下仔细端详。琥珀在灯光下呈现出温暖的金黄色,里面的杂质像是一幅微型的山水画,神秘而美丽。
      "这是什么?"刘小鹏凑过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忘记了疼痛,好奇心占了上风。
      "琥珀。"刘志鹏说,"书上说,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树脂包住小虫子变成的。要几百万年才能形成。"
      "几百万年?"刘小鹏瞪大了眼睛,"那是不是很值钱?"
      刘志鹏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很喜欢。"
      他把琥珀小心地包在手帕里,放进床头的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原本装的是饼干,是父亲去年从工地上带回来的,现在已经成了他最珍贵的储物箱。里面有他收集的从各处捡来的"宝贝"。
      "哥,"刘小鹏突然说,"今天的事,对不起。"
      刘志鹏看着弟弟稚嫩的脸上那道未干的泪痕,心里一软。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不怪你。是他们不讲理。"
      "可是……"刘小鹏低下头,"如果我不跟妞妞玩就好了。如果我不拉她就好了。"
      "你没有错。"刘志鹏坚定地说,"你做得很好。是这个世界不讲理,不是你做错事。"
      这句话像是对弟弟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远处丘陵的轮廓,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夜深了,风还在吹,吹得老枣树的枝桠呜呜作响。但在这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却有一种温暖在流动。那是希望的温度,是梦想的力量,是一个少年在深秋的寒夜里,为自己和家人点燃的一盏心灯。
      刘志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手里握着那颗琥珀。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他都要走出这片丘陵,去那个更广阔的世界。他要让母亲不再流泪,让弟弟不再受委屈,让这个家摆脱贫困和屈辱。
      这个誓言,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里,在这深秋的泥土里,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而此刻,在村庄的另一头,罗建华家的两层小楼里,灯火通明。妞妞已经睡着了,胳膊上的红印子早就消退了。罗建华数着那五块钱,撇撇嘴,随手扔进了抽屉。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两包烟钱、一个小菜,但却足以压垮一个满是伤痕的家庭。他不知道,也不在乎,那个深秋的傍晚,那五块钱,那一顿竹条,那一夜的哭声,会在一个少年心里种下什么样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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