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领证 ...
-
尴尬。场面现在就是非常尴尬。
李嘉意故作镇定地端坐在位置上,心思开始飘向其他地方。
她上一次做的让自己觉得棘手且后悔的选择是什么?好像是好几年前了,在国外的时候,有一次同组的同学因为失误弄错了数据,导致最后完成的小组作业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当时身为组长的她,默不作声担下一切责任,结果就是她一个人用了一个周的时间,去反复修改、检核数据,直至做出让教授满意的作品。
经过这几年的锻炼,她本来觉得自己的心态已经处于一种稳如老狗的状态,除非发生像公司破产这样的危机,不然应该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觉得坐立难安了。
自从昨天她给妈妈发完【我去】两个字之后,没有收到对方推送的任何名片,不是说她有多想要那个名片,而是没有联系方式的话,她们到时候怎么见面?
她一路怀着既期盼又抗拒的纠结心思回了家,才收到她妈妈发来的消息:【已经约好了,明天在梨西酒楼见面。】
后面还附了一个导航地址和包厢号。
旁边突然传来很轻的瓷杯碰撞的声音,她不由得看过去。
关明晗端起桌上的白瓷杯轻呷了一口茶。
隔着那道升起的烟雾,她的脸变得模糊。李嘉意想,十年了,她的五官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但是她通身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她突然想起昨天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妈妈说关明晗现在是大学老师。
难怪身上散发着一种平和、温柔的气质。她以前最讨厌的那种。
包厢里因为没人说话,所以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嘉意划开手机看了眼时间,【10:45】。她为了这场并不期待的相亲宴,特意请了半天假,如果对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的话,她决定再过五分钟就走人。
心里算盘打得好好的,她不自觉轻松了不少,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后,她也端起茶杯慢慢喝起了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间李嘉意拿起手机看了三次时间,她太想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了。
终于还剩最后一分钟,她微微抬眼,向对面的人掠过一眼。对方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李嘉意又开始觉得有些生气,就算她们断交了十年,这十年间没有任何联系,关明晗也不该这么冷漠地对待她这个昔日好友吧。
难道她出国一趟,往日的情分都随之消失了吗?
第四次拿起手机,她准备走了,右手提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包。但是还没等她站起来,包厢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蛮横地撞开。
这时关明晗就像个故障已久的机器人,被上了新发条一般——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朝那个不速之客望了过去,接着平静地起身,拉开她左边的椅子,邀请对方坐下。而那个造访者一点都没扭捏,熟稔地接受她的服务。
这副画面落在李嘉意眼中,分外刺眼。她忽然扯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声。
那个女生说出口的话阻止了她离开的动作——
“你就是阿晗新的相亲对象?我是她上一个相亲对象。”
说完这句,她立马转头用那种黏黏糊糊的语气对关明晗说:“阿晗,阿姨很满意我,你什么时候答应和我结婚呀。”
她们两人看起来都快贴一起去了,而桌子底下,李嘉意看不到的地方,两个人的腿却像两块正负极的磁铁,各自朝外。
听到这句话,李嘉意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愤怒了,她面无表情地说:“哦,祝你们新婚快乐。”
说话的时候,她是看着关明晗的眼睛的。
她很清楚,那双眼睛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但她执着地想要看着它。
李嘉意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深海,在海里呆久了,呼吸全被剥夺,她快要溺水了。她要离开这片海域。
“你可能误会了,我不会和你结婚,她才是我的结婚对象。”
宛如惊雷的一句话。
在黑色的海底,声音是怎么传递的。
鲸鱼通过她们特定的语言,石首鱼利用肌肉振动发声,珊瑚通过粘液传递信号,它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以海水为介质。
而现在,李嘉意是一头鲸鱼,关明晗是另一头鲸鱼,通过海底稀薄的空气,那句话又近又远地传递了过来。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问。
“我说,你才是我的结婚对象。”关明晗重复了一遍,带着笃定。
她想问,你开什么玩笑。
她想说,你做梦去吧。
她想拒绝,我不同意。
可这三句话,在李嘉意双唇中间绕来绕去,它们像是吞进嘴里烫嘴的汤圆,吐不出又咽不下。
最后,她稀里糊涂得离开了包厢,被关明晗带着回到了车上,她下意识想坐到主驾驶位,被关明晗抢先,她被塞进了副驾。
一路上她都被关明晗牵着但对方只吝啬地给了一根食指,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在出汗,甚至染湿了那根手指。
坐的是关明晗的车,安全带也是她给她系的。李嘉意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发旋,兀地想起十年前的事。
“李嘉意。”
“怎么了?”
“没什么……”高中时期的关明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她穿着一身熨烫服帖整齐的校服,看着李嘉意要接受学妹的请客邀请一起放学,表现出来的行为也只是直直地杵在原地。
李嘉意挽着学妹的胳膊停了下来,回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你快点回去吧。”,接着她们继续边走边说笑。
她看似和学妹聊得很开心,实则注意力一直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她故意走得很慢,就是想听到关明晗说【站住。】,这样她就能抱歉地拒绝学妹的邀请,再理所当然地接受关明晗一起回家的提议。
但是她等啊等,只等到了身后传来【嘭——】的一声响,篮球砸到了人,吓得她赶紧跑回去,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疼不疼啊。”“我送你去医院。”
关明晗似乎是被砸得神志不清了,右手一直紧紧地扯着她的袖子,怎么叫都不应声。她低着头,露出一截脆弱雪白的颈子,头也乖顺地枕在李嘉意膝盖上。这个时候,李嘉意不合时宜地想,她的发旋真好看。
“地址。”冷漠的声音打断了李嘉意的回忆,也把她从包厢里的愣神中抽离了出来。
“你家的地址。”关明晗又重复了一遍。
“景泰园。”李嘉意下意识回道。
随后关明晗不发一言,在导航上娴熟地输入地址,驱车离开梨西酒楼停车场。
开车到景泰园只要半个小时,恰好现在也不是早午高峰,路面车不多,所以她们很顺畅的到了。
黑色奥迪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李嘉意疑惑的看着关明晗。
“去拿证件。”
李嘉意下意识“嗯?”了一声。
“结婚。”她听到她说。
她不可置信地说:“你开什么玩笑。”,这句话出现的时机有点晚了,她应该在包厢的时候就说出来的。
关明晗听到反问,反而笑了,她用一种李嘉意以前很少听过的温柔语气说:“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想不想……当然不想了。
先不说她们多久没见了,两个人之间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其实还剩了点感情基础……再者说,她凭什么要答应她结婚。
在她的预设中,求婚怎么也不该这么草率地提出来。至少要有新鲜的玫瑰花、完美的灯光、偷偷准备惊喜的好友,然后关明晗穿着一件她亲自挑选的裙子,从朋友们身后走出来,当众单膝下跪,掏出求婚戒指为她戴上……
而不是现在这样。
李嘉意打定主意不下车,她以为她是什么随便的人吗?
关明晗轻轻叹了口气,上半身倾倒过去,亲手为李嘉意解开安全带,嘴上为她的冒失行为解释:“是因为我妈妈,她…生病了,说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我结婚。”
—难怪接连给她安排相亲对象。
她解开了安全带却没急着回去,而是面对面地对她说:“你也知道,我今年29了,已经不小了。”
她替李嘉意按下了车把手。
她们凑的极近,李嘉意闻到了一股独属于关明晗的味道,薰衣草的香味。这么多年了,她还在用那个牌子的洗衣液吗?
李嘉意没有说话,但她的脚却不听使唤地下了车,径直往公寓走。
坐电梯上楼,指纹开锁,拿出抽屉里的证件,关上大门,再坐电梯下楼。
一步一步,她像是被蛊惑。
走到楼下,关明晗的黑色奥迪果然还在原地。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薰衣草的味道离李嘉意越来越远,最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面。
周末登记结婚的人不是很多,没等多久就到了她们。
“两位您好!请问是来办理结婚登记的吗?麻烦出示一下双方的身份证、户口本原件,还有 3 张 2 寸合影照片,谢谢。”
等待的时间她们恰好去拍了照,两人把材料递过去。
“请报一下各自的出生年月日,我核对一下年龄是否符合规定。请问两位目前都是未婚状态吗?有没有离异或丧偶的情况需要说明?”
李嘉意:“1998.5.22,未婚,没有。”
关明晗:“1997.10.29,未婚,没有。”
“根据规定,需要确认两位是否存在直系血亲或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请问你们是近亲吗”
“不是。”“不是。”
然后就是签署文件和监誓的阶段。
李嘉意头脑异常清醒地走完这一套流程,等办完这件事,刚好到了午饭时间。
重新坐在车上的她,拿着手上那个红红的小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婚姻状况那一栏写着已婚,她竟然已经成为已婚妇女了,两个小时前她还是单身。
本以为到了饭点,她的合法妻子会邀请她共进午餐,没想到对方什么表示都没有,她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情绪又沉了下去。
关明晗看了眼手机,把手递出去,说:“你那份结婚证先给我吧,我拿给我妈看看。”
李嘉意收起了脸上那点不明显的愉悦,把结婚证放到了她手上。
毫不拖泥带水的样子,就像她本来也不在乎这个红本子。
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没动,李嘉意疑惑地看过去。关明晗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面色平静,语气没有起伏,她突然开口:“你知道吧,我很恨你。”
中午十二点,日头正盛。炽烈的阳光灼烤着大地,热浪在空气里缓缓升腾,隐约可以预见接下来会是一个多么严酷的夏季。
车里没开空调,李嘉意渐渐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那很巧了,我也很恨你。”她扯起嘴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