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雨》小沙鱼

12、睫毛 芦

　　芦山山顶的景区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居民的住宅区，里面大多是民宿酒店之类，一部分则是山区，里面有有湖有山，景致很好。

　　关明晗确实在来之前就做好了攻略，不仅是因为学生，也是因为李嘉意。

　　她知道李嘉意不喜欢走路，肯陪她从半山腰爬两个小时上山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再要求她逛山景的话，她肯定不乐意。

　　“那我带你去那些景区逛逛吧，”关明晗自觉牵起李嘉意的手，朝着另一边示意道。

　　而李嘉意仿佛被抽了魂魄一般，只呆呆地“嗯”了一声，跟在身后。

　　这是她们今天第几次牵手了？

　　好像是第二次。

　　应该是第三次。

　　脑海中一片乱麻，细想起来，她们重逢至今亲密的次数，似乎快要比从前都多了。

　　要说亲密的话……

　　她控制不住地想起那次在关明晗床上醒来的经历。

　　关明晗说的那句“醒了就去上班”似乎还带着刚睡醒时沙哑的磁性，低沉得有些诱人了。她当时是背对着自己穿的衣服，匆匆一瞥，只来得及看见她穿的内衣颜色……白色吧。

　　有点后悔……

　　“你想吃那个吗?”

　　“嗯？”李嘉意骤然从自己的幻想中回神，她刚才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想这些东西。

　　耳朵不由得开始变红，这时关明晗轻轻晃了晃她的手，重复了一句：“想吃吗？”

　　她刚才走神的时候视线长久地盯着左边那个卖章鱼小丸子的摊子，所以关明晗会以为她想吃那个吧。

　　章鱼小丸子是她高中的时候最喜欢吃的零食，但她都二十八岁了。

　　“嗯”她看看关明晗关切的眼神缓缓点头。二十八岁怎么了，九十八岁她也要继续吃章鱼小丸子。

　　老板没一会就做好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关明晗一手拿着一个小盒子，一手牵着李嘉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盒才四颗，竟然要十二块钱，怎么不直接去抢呢。”李嘉意忍不住抱怨：“看来南市这十年不止经济发展快了，物价也是呈指数级增长。”

　　“没办法，景区就是卖的比普通的贵。”关明晗看着对方抱怨的同时不忘狠狠塞下一颗章鱼小丸子，忍不住扬起嘴角。

　　看见嘴角溢出的汁液，她打开包拿出一张纸，习以为常地帮对方擦了。

　　不料李嘉意对她突然的行为很吃惊，甚至零食也不吃了，急急忙忙地站起身说：“我吃两个就够了，剩下的给你吧，好像时间也不早了，额我们边走边吃吧。”

　　关明晗动作自然，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等做完了才发现以她们现在的关系好像不该这么亲密了。

　　但转念一想，以她们的关系，好像要更亲密才对。

　　毕竟连那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面色如常得起身，她忽略李嘉意尴尬的脸色，拉过对方的手，“反正马上要吃午饭了，吃不下就给我吧。”

　　李嘉意悄悄动了动想挣脱出来，发现手被攥得太紧了，只能放弃挣扎。

　　接下来的一路，为了缓解尴尬，李嘉意主动开启了一些话题，但关明晗看起来都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不咸不淡的。

　　到后面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好说的的时候，“救场”的人出现了。

　　不过救的不是李嘉意的场，而是关明晗的。

　　“明晗。”
　　——那个人叫的这么亲密。

　　“好巧啊，你也在这。”
　　——确实很巧，让你碰上了。

　　“我今天带学生来芦山团建。”
　　——选哪天哪个地不好，就非得今天来芦山。

　　“这位是？”

　　眼见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了，她主动站出来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李嘉意。”

　　礼貌地递出一只手，对方也礼貌地伸手交握了半秒。“滕雪。”

　　“这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是和学生们来芦山团建的。”关明晗这么说倒是让李嘉意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跟她在学生们面前以女朋友的身份称呼她不同，在这个女人面前，她莫名不想和关明晗沾染一点亲密的关系。

　　为什么？答案在滕雪的下一句话里得到了。

　　“我是明晗的前女友。”她勾唇一笑，梨涡浅浅的模样。

　　原来是前女友啊。

　　难怪“关明晗的女朋友”这个标签这么让她不顺眼。别人已经得到过的东西，她拿到前任得主面前炫耀，不就和小丑无异吗。

　　李嘉意听了之后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想笑。

　　她注意到关明晗在滕雪出现后，身上表现出的不自然。比如，原本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是生怕她跑了一般的力度逐渐变松了。

　　女朋友么？确切的说，她是关明晗的太太，正儿八经的，领过证的。

　　所以关明晗为什么要在一个前任面前以女朋友的身份称呼她呢？

　　“我打扰你们了吗？”滕雪摆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说。

　　——对，打扰了。既然知道打扰了，那就快点识趣地走开。

　　“没有，不打扰。你来得正好，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个午饭。”只用很轻的力度，她的手就从关明晗的手中滑了出来，“是吧，明晗？”

　　关明晗在这种情况下竟然露出了堪称温柔的笑意：“嘉意说得对，你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看着这两个笑得如出一辙的温柔的人，李嘉意感觉自己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

　　好，很好。

　　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笑意，走在前面将两个人甩在身后：“嘉悦酒楼是吧，快点走吧。”

　　关明晗在路上的时候跟她说过，已经在这家店订好了位置。

　　嘉悦嘉悦，多好听的名字，本来李嘉意是会开开心心地进去用餐的，现在她却是带着满身的怒气。

　　不像是来吃午饭，更像是来寻仇。

　　“这饭店的名字真难听。”她们已经走到门口，不顾不远处的服务生，李嘉意口无遮拦。

　　“我觉得就挺好听的。”关明晗走到服务生面前报出了手机尾号。

　　李嘉意只轻哼一声，便不再多说，老实地跟在服务生身后进去了。

　　几人刚坐下，另一个服务生拿来菜单给了李嘉意。

　　“明晗，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牛蛙了，我给你点一个爆炒牛蛙好不好？”她笑嘻嘻地看着关明晗。

　　关明晗喝下一口茶：“听你的。”

　　“那就来一个爆炒牛蛙吧，哦，还有小炒肉、鲜虾花甲、清炒时蔬，”李嘉意对服务员说完这些，又把菜单传给滕雪：“抱歉，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自己点吧。”

　　“没事。”滕雪接过菜单看了几页，刚想说话，关明晗抢先开口了：“再来一个芋圆吧。”

　　滕雪若有所思地放下菜单，对服务员说：“那就先这样了，谢谢。”

　　李嘉意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关明晗虽然能吃辣，但她不喜欢吃牛蛙，不喜欢吃花甲，她什么时候喜欢吃芋圆了？

　　几乎不用深想，她都能猜到这道菜是给滕雪点的，她对前任的喜好就记得这么清楚吗？

　　这样真的显得她李嘉意像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了。

　　心里不断泛起小九九，想消都消不掉，好烦，她为什么要把前任喜欢吃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喜欢吃什么。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发起那句一起吃饭的邀约。怪了一圈，最后只能怪到自己头上。

　　在她想继续往深想的时候，陈澜的短信救了她。

　　【怎么样，戒指送出去了吗？】

　　【还没有……都怪你。】

　　【嗯？我怎么了？】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关明晗有前女友的事。】

　　【发生什么了？你和她前女友碰上啦？】

　　【唉，不止是碰上了，我们三个现在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呢。】

　　【孽缘呀孽缘。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当时那个情况不允许啊。你当时被伤得多深呐，我还以为你们两再也不可能有结果了，所以才没告诉你。谁知道你刚回国就偷摸和她结了婚，我都没来得及说。】

　　【……】

　　李嘉意放下手机，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怪来怪去，好像还真的只能怪自己。

　　她放下手机没两分钟，关明晗就出门上厕所去了，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她走后滕雪也借口去上厕所。

　　看样子她们两个之间要说没什么的话是不可能了，这不就出去说悄悄话了吗。

　　李嘉意也很想跟出去偷听，但骨子里冒出的挫败感将她死死压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她以什么身份呢，女朋友还是妻子。好像都不合适。

　　【关明晗的前任里面我只知道一个，叫滕雪的，她们当时好像在一起有一年了。】

　　陈澜的消息来得不合时宜。

　　一年确实很久了，占据了她离开关明晗的时间的十分之一。所以关明晗在这期间谈恋爱很正常吧，她不断说服自己。

　　所以关明晗和前任分手之后做朋友也很正常吧，毕竟她的性格如此，不论和谁建立了一段长久的关系，结束之后都不会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哦，除了她。除了李嘉意是个意外。

　　想到这里，李嘉意面露苦涩，她紧紧闭上眼，将头埋在胳膊中间。好像这样才能让她好受一点，不会让难受的情绪从她的眼睛里跑出来。

　　污染了这片愉悦的区域就不好了，到时候饭菜也染上悲伤的味道就不好了。

　　五分钟的时间，足够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也足够她们上完厕所。

　　关明晗回来没有和她说一句话，连滕雪也沉默了不少。李嘉意已经无心纠结别的，她现在只想吃完午饭，好好睡上一觉。

　　她太累了。不管是爬山还是和别人交际，这些事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

　　菜上齐后，她尝了几口，本该香辣的饭菜到了她的嘴里都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她只品尝到了苦涩和寡淡。

　　最后李嘉意只兴致缺缺地吃了一点就停下了筷子：“我吃完了，先去酒店休息了。”

　　“只吃这么一点吗？”关明晗停下给她打芋圆的手，“我也差不多吃好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但她刚站起身就被李嘉意用力地按在了座位上，“不用了，我还想自己一个人到处逛逛，你们继续吃，我就先走了。”

　　说完不等那两人反应，她拎起包就走了。

　　出门之后，呼吸到山里新鲜的空气，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最后用余光瞟了一眼饭店，她不再多想，大步往酒店走。

　　算了，她们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包厢里，等人走后，滕雪出声道：“明晗，你要来芦山怎么不早点和我说，这样我们还可以安排两个班一起出来玩啊。”

　　关明晗慢条斯理的：“我们之间没那么熟，私下就别这么叫我了。”她看了眼时间，“我再坐一会就走，你请便。”

　　随后就是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态度。

　　滕雪识趣地噤声，静静端坐一旁陪人喝茶。

　　她身形高挑，即便安安静静端坐，也自带几分古风美人的温婉气韵。

　　只可惜特意保持的好姿态，注定得不到喜爱之人的青睐。

　　十分钟后，关明晗叫来服务员结完账，对她说：“虽然我们之前确实有过一段长久的合作关系，但是我不希望你生出逾越的想法，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学姐说笑了，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各取所需，我不会逾越的。”滕雪也站起身，似笑非笑。

　　关明晗点头表示知晓，便出了门，径直往酒店走。

　　这家饭店离酒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从酒店大堂拿到房间卡后，她不紧不慢地按电梯上楼。

　　【叮——】

　　走出轿厢，找到房间，刷卡开门。

　　她没有开灯，把手中的房卡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放轻脚步走到床沿。

　　窗帘紧紧关着，房间内一片黑暗，只隐隐约约看得清床上鼓起的一个“小山丘。”

　　还在睡梦中的人呼吸平稳，浑然不觉有人在她熟睡时进入了房间，并且贪婪地将视线粘在她的脸上。

　　关明晗脱去外套，慢慢掀开床的另一侧被子，接着躺了进去。

　　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能放任自己的目光在李嘉意身上为所欲为。

　　整张被子似乎都带着李嘉意身上独有的馨香，就连她自己也好像被这样的香味标记了。

　　“我是你的人了。”她低低出声，用一种睡着的人听不见的声调。

　　“李嘉意，我好开心，我是你的人。”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今天吃醋我很开心，被染上你的味道我也很开心。

　　和李嘉意呆在一起，她总是无法自控。

　　眼下她们就躺在一张床上，对方离她不过咫尺的距离，看着面前那双紧闭的眼睛，上面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睫毛不止是睫毛，也是扇动她心湖的蝶翼。

　　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她伸出手，徐徐地落在那双睫毛上，一点一点，深情地抚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