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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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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利威尔一起进入斯坦福,相聚的时间反而被揉得更碎。功课的压力并不算重,但他几乎立刻就扎进了一家新兴量化投资公司的实习项目,天知道他怎么用一份本科生的简历敲开那扇门的。
你从格林图书馆带回来成摞的参考书,在打字机前,不再是写报刊上的短评或随笔,而是尝试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写作,构建着一个关于记忆的叙事性故事。
刚结束比较文学系的研讨课,你沿着主广场的拱廊往回走,正思考着利威尔上周提到的、学校北边那片安静的教授住宅区,或许合租是个实际的提议。
“Hey.”
你转头。是同系的罗伯特·林,主修古典希腊语。你们在大课上见过几次,从未深入交谈。他说他看到过很多你的论点文章,尤其是你上个月《批评探索》那篇短文,很精彩。
那篇文章刊登在一期相当冷门的专题里,于是你客气的说了一句,“你读得很仔细。”
“值得仔细读的作品不多。”
“谢谢。”
罗伯特似乎不介意你的冷淡,自然地走到与你并肩的位置。“你和利威尔·阿克曼似乎很熟?我经常看到你们一起走。”
“我们是恋人。”考虑到你们现在的关系,你选择了一个自己认为最合适的词。
“令人印象深刻,智性上的伴侣总是难得,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卢梭还是柏拉图?”
“我们对话题没有设限。”
罗伯特点点头,又突兀的谈起古希腊人对于欢愉和灵感的探讨,他说话有一种故意炫耀的感觉,有很多不常用的委婉语,像是在一场充满暗示的独白。
“阿克曼是金融数学系的,对吧?说真的……在床上,他会跟你讨论随机微分方程还是代码?不觉得有点过于枯燥了吗?”
你皱起眉毛,不确定的让他重复一遍。
罗伯特从怀里抽出一本浅灰色封皮的平装书,“你读过《越界的感受》吗,里面提到刺激感是文学的温床,我们可以一起理解这种必要性,也许我能帮你挖掘更多。”
你感受到了强烈的冒犯。你停下了脚步。
利威尔是世界上最了解你也是对你最重要的人,你们相互欣赏,相互认可,你们是完美的伴侣,会把知识的力量、相互的理解,还有想象的乐趣融为一体。
你没有说,你认为需要依靠额外刺激才能写作根本是种无能。你没有说,在背后如此议论他人,早已彻底践踏了基本的体面。你也没有说,任何关于你爱人的冒犯都让你感到愤怒,暴怒。
那一刻,语言是如此的匮乏。你想用一种彻底的、行为上、物理上的暴力——即使对方比你高大太多、也比你强壮太多,但只是想到利威尔这个名字,你就能从中获得力量,一种属于你的力量,或者不属于你的力量。
“在提到他名字时,你最好漱一下口!”你上前狠狠的给了他一耳光,打的你手掌发麻。“再让我听到一丁点类似的话,我敢向你保证,打在你脸上的就不只是巴掌!”
他整个人先是震惊,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随即又变成恼怒,肌肉绷紧,就像下一秒就要挥拳相向。
这种感觉突然让你似曾相识:在面对或者捍卫有关利威尔的立场时,你一直都很坚定。仿佛在你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身体已经替你表明:就像小时候你拿起手球回击,就像在高中走廊当众吻他,就像现在。
你挺直脊背,仰起脸。
你永远不会在你的立场上后退一步。
“你想用哪只手?”一道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自罗伯特身后传来。
利威尔就站在他斜后方,阴着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得让人心底发寒。罗伯特脸上的怒意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你的文章里那种东西,我见识到了。”他后退了半步,为他的失礼向你道了歉,然后转身离开。
“手劲不小。”
利威尔走上前捏了捏了你那只还在发麻的手,看你的眼睛里是一片深沉又滚烫的平静,“我才离开两天,就有人排队来领教你的脾气了?”
你跟他顶了几句,他用手背摸了摸你的脸,说他的项目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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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利威尔要出去度假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电话那头的反应出乎意料。你的母亲、库谢尔阿、肯尼,尤其是你父亲——你不知道利威尔跟他说了什么——总之每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洋溢着一种“终于等到这天”的喜悦,争相说要给你们汇钱。利威尔干脆地拒绝了所有提议,说他收到了实习工资,他会搞定的。
你们的度假地点定在在米洛斯岛,你很喜欢海边那种平静、无垠的感觉,这能让你静下心来好好你的创作,或者思考。
抵达海岛的当晚,第三种成人游戏自然而然地发生。
利威尔将你抵在落地玻璃门上,掌心托住你的下巴,让你的脸仰向他。他的呼吸以某种无形的方式将你的嘴唇分开,他的吻随即落下来。这个吻如此深入、炽热但又缓慢,那味道里带着洋甘菊的红茶味,你的手指抓住他背部的衣料,又陷入他的皮肤中。
他稍微你开了你,慢条斯理的解开了纽扣,将身上的衬衣扔到一边,然后凝视你。他深邃的目光从你的身体上扫过,最后落在你眼睛上,他的下颌肌肉紧绷着,手拂过你的背部,解开了你的内衣。
夜晚,卧室,房间,床,你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忘记了你们身处何处,忘记了一切,只记得他的双手在你身上游走,他用手穿透你的衣物,丈量你的全部,他用嘴唇抚过你的每一寸,从甜蜜的轻吻,到粗暴的舌吻,从温柔的抚摸,再到一种节奏感的起伏,一种撞击和厮磨,掏空了又填满了,要了之后还想要。
所有感觉都融为一种情感:你们深深的爱慕着对方,爱慕着对方的身体,爱慕着对方的才华,爱慕着对方口中呢喃出的彼此的名字,彼此的一切。
……
你抬起手,突然发现无名指根多了一枚极简的素圈戒指,调侃的问是你记忆混淆了还是失忆了,某人是不是跳过了关键步骤。
利威尔吻了吻你戴着戒指的手指,说你已经没有机会拒绝了。
在某些方面可以说你们是一类人,你们总是能清楚的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尤其是利威尔,他了解你,甚至早于你了解自己。或者说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他答案,早在罗伯特·林面前你选择坚定的捍卫他,早在毕业舞会你问出【不是只有你和我吗】,你就已经给他答案了。
在海岛上的那几天,你们重新进行了一种生活——一种只属于彼此的纯粹快乐。你们走过白色火山岩间的渔村,分享同一份Ryzogalo,或者只是躺在莎拉基尼科海滩,看赭红的岩壁如何把海面映成一片流动的玻璃。
但你们最长待的地方还是房间。
房间露台外面连着酒店的私人沙滩,太阳伞下有两张沙滩椅,你们却挤在一张上面,海风很舒服,利威尔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平静也让你觉得很舒服。
你侧倚在他身上看书,他会跟你一起看你爱看的文学小说,你们时不时会交谈,望着对方没说几句就会吻到一起,缠绵吻一会后,又开始看书,反复至此,直到黄昏沉在海面。
有时你也会让利威尔给你讲一下他的专业领域。
也许你天生对数字就不敏感,仿佛回到难挨的数学课,让你睡意浓重。意识迷糊间,你发现利威尔已经停止了讲解,那抹灰蓝色正掩在半垂眼皮下方看你,带着浓浓的笑意。你把脸埋进他颈窝躲避他的视线。
“是你昨晚让我睡太晚了。”
“那现在睡一会。”
利威尔在当页做了标记,把身上的克什米尔披肩提了提盖住你的肩膀,手搭在你的背部,开始轻拍你。
天很蓝,海浪声也变得轻柔。
你把鼻子贴在利威尔颈边,闻着他皮肤上散发的味道和热量,听着他的脉搏,你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全感。爱情正在显现它的形状、气味和声音,以一种不可抗的、潮涌般的节律,将你吞没又托起。
————
从海岛度假回来后,你跟利威尔从学校里搬了出来,理所当然的住到了一起。
新居的公寓里,最让你感到震撼的是,房子里面到处都是书,有一整面墙一直到天花板都是书架,它们被严谨地规划分区:哲学、历史、政治、文学……旁边是数学、逻辑学、金融史、战争史。冷峻与浪漫,抽象与具体,在此奇妙地共存。
“我给了埃尔文书单,让他帮忙采购。”利威尔放下行李箱,示意你看向那一小块空着的书架,“文学小说那个领域我不太熟悉,你可以自己填满它。”
你没有回应。你看到在书架中间有一块装裱的格外精致的区域,里面陈列的是你发表的刊物,校报上发表的稚嫩短文,日报上锐利的评论,学术杂志上承载着你思想的论文。
那一瞬间,某种庞大而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你。那种感觉就像看见、看清、了解彼此之后,心甘情愿的沉溺,拥抱一切,打破界限,不再有界限,去爱,不断的爱,甚至更爱。
你好像总是很晚才醒悟。
“喂,你怎么回事?”
你看着利威尔皱着眉走过来,用拇指抹去了你眼角还没有流下的泪。
“没什么,”你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只是突然想起,出版社前几天给我汇了稿费,数额不小。”
你买了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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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后,你们的游戏更像是一种思想碰撞。至于为何是思想——显然,那个小气的男人仍在耿耿于怀。他身体力行地向你证明:他自己便足以填满你所有对灵感的渴求。
比如在书架前。利威尔会从身后托住你,让你读德里达、列维纳斯、巴迪欧,腰背贴紧他的胸膛,你听着书架发出沉闷的声响,看着典籍擦着边缘晃得岌岌可危。又或是打字机前,坐在他身上,你敲出的字句断断续续,稿纸满是疏漏,又被抱上木桌,听到在你耳边说“don’t look away”、“right here”、“more”,你掌心抓住桌沿直到指节泛白,只能仰着颈子喘息。
游戏时,利威尔也会毫无保留的向你传递他的智慧。把你压在绒面沙发里,他的嘴唇随着运动不断蹭过你发烫的耳垂,给你讲不动点定理、非欧几何,还偏要边讲边考,答错了的话,未说出口的辩解会被他的吻堵回去,若是说不出答案,便有更磨人的补充教学,让你在 pleading for him to stop 与 begging for more 中反复游离。
天知道那些演算答案是对是错,只有利威尔自己才知道标准答案。你想,或许该跟罗伯特·林道个歉,毕竟利威尔是真的会在床上给你讲微积分。
床、书架、沙发、浴室的瓷面、打字机旁的木桌、客厅的羊毛地毯,还有那辆福特福克斯的座椅……
成人游戏的领域正一点点拓宽,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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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国际学术会议的讲台上,完成了你人生中第一次重要汇报。台下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
利威尔坐在台下,他上午在斯德哥尔摩参加一个最终答辩,此刻却已坐在台下。他说过,不能错过你人生中第一个“正式的思想亮相”。
黑色西装剪裁合身,衬衣袖口露出半英寸。在重要的场合,他尤其注意着装的严谨。你的视线落在他正鼓掌的手上,浅笑了一下。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朴素戒指与他腕间的手表、袖扣质感格格不入,那不是你们的婚戒,是你在大学用稿费给他买的第一枚戒指。
你也刻意用右手笼过你鬓角的碎发,向他露出你的戒指。那也不是利威尔给你买的钻戒,而是大学他用实习工资给你买的戒指,在米洛斯岛上给你戴上的那枚。
像是在最公开的场合,用最私密的联结,进行只有彼此懂的、无声的告白。
你们隔着人群对视着。
一场成人游戏,只有你和他,只有他和你,永不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