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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兆 “可以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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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年除夕夜我就把玉簪雕好了,但一直没有给他。我并不想把它当作生辰礼一样性质的东西赠与他。
他已经十四岁了,实在是不能唤他小不点儿了。现在他的身高差不多到我胸前。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毕竟我在他那么大的年纪时,哪怕独自在外闯荡、饥一顿饱一顿,也要比他高得多。
“隋又年,我吃不下了!”
这是十四岁的他常对我说的话。令人倍感遗憾的是,他的声音已经从软糯糯的童音变成了现在清亮的少年音,我却从未听他脆脆地、甜甜地唤我一声“爹爹”。
“再多吃点啊。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肚子上没有一点肉,只剩皮包骨了。”我跟在他后面念叨。而他捂着耳朵到处乱窜。
笑话。我一拿出山楂糕他就不跑了。
这时已是夏天。我正铺置着竹榻,他突然悄无声息进了这间屋子,然后一言不发的盯着我。至于背对着他的我是怎么知道的,大概就是心有灵犀吧。
“怎么了?”我动作不停,抽空关心了一下他。
“……”他好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闷闷开口,“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了。你也从来没有唤过我的名字。”
我几乎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意思:前者是指“乖宝”,后者是指“祈君欢”。
倒不是我不想唤他,只是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了。“乖宝”有些矫情;“祈君欢”,又有点别扭。
不等我说话,他又继续说了下去:“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你还说你不会不要我,这不是征兆吗?……”
“停,什么征兆?”我实在忍不住,打断了他莫须有之幻想。
“你在做什么?”他问。
“收拾竹榻啊。”我转过身,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他点点头,得到结论:“你要和我分床睡。”
我的确想过分床,也尝试过陪他熟睡后自己一个人到偏房睡。可已经消失许多年的失眠又有显露的迹象,好像我远离了他就不能入睡了。但我不说。
“你已经十四岁了,该自己睡觉了。”我抱着胳膊,倚在墙边。
“可是……”他想反驳。
“除非你唤我一声‘爹’。”我说。
他皱起眉,冷着脸出去了。
夜晚我一个人躺在竹榻上,睁着眼,毫无睡意。窗外的月从方才的刚冒出头到此时的高悬于空似乎也无需太长时间。可当月亮一直高悬时,时间的流速就开始减缓了,很煎熬。
终于,我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少顷,有人鬼鬼祟祟的摸索至我房门前,悄悄推开本就没合紧的门。接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又蹑手蹑脚进了屋,然后无声无息地靠近我,小心翼翼在竹榻的另一侧躺下。
我故意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他。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望向我的眼睛。
我适时闭眼假寐。
我感觉到他朝我所在的地方挪动了两下。见我没反应,他得寸进尺的挪了几下,快要贴在我身上了。又几个呼吸间,他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侧腰上。他与我的距离更近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脑袋往我的方向按了按,轻声问:“怎么了,乖宝?”
似乎只有这种时候用这个称呼不会显的太矫情。
他愣怔了一会儿,才钻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别讨厌我。”
我又叹气,有些好笑地问他:“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你,讨厌我的名字?”
思路清奇。我终于笑出声了:“没有,你的名字很好听。”
“那你为何不唤。”
一时间我找不到任何委婉的言语来表达我的真实想法。我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好像有点生气了。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思索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你……已经长大了。我总觉得若再用以前的那种称呼唤你,会,让你厌烦。若直唤你的名字,我又觉得,有些生疏了。两种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局面。”
“所以,你就都不唤了?”他抬起头责问我,“如果你在对别人说话呢?”
我又想笑了:“家里就我们两个,我不对你说话,难道对鬼说吗?”
他不说话了。他又问:“万一呢?”
我想了想,回答道:“那我会提前喊对方的名字。”
但凡没有前缀而直接出口的话,都是对你说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领会到,但他确实放松了下来,大概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不多时,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我焦躁了许久的心,好像也因此沉静了。
渐渐有了困意。我抱紧他,暗自庆幸夏天的夜晚也不是过分燥热,反而有些凉爽,让相拥而眠的两个人不至于大汗淋漓。
在我即将陷入梦境的前一刻,恍恍惚惚,好像听到他慢吞吞说了句话。
“可以给我一个吻吗,隋又年。”
我没说话,只是用嘴唇在他头顶蹭了蹭。
就看作家人间的一个晚安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