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还在冬天》席上言荒

30、墓碑 “引陌，给

　　祈君欢牵着我的手，悠悠往山上走去。
　　“这无名山之前有个名字，你知道吗？”
　　知道。我反问：“你知道？”
　　祈君欢笑了。他看向我，凑过来踮着脚想吻我。我不动声色地偏了下头，他亲在我唇边。但他对我的动作毫无察觉，反而双手捧着我的脸，一个吻重重印在唇上。
　　“当然！”祈君欢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娓娓而谈，“很久以前我曾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这里被叫做‘谷西林’。……”
　　他沉浸在回忆中，全然没发现这句话有个十分荒谬的悖论。“谷西林”已经是八九十年前的叫法了，而他今年也不过是三十二岁。
　　我静静看着他。十四年的时光并没有让他蹉跎，反倒是将他强行禁锢在了十八岁一般几乎一点没变。心中那个在无数个瞬间被唤醒的念头呼之欲出，却又在真相来临之前被我按了回去。
　　我又想起那年的伽拉帕群岛。岛边有成片的珊瑚礁，临走的前一晚祈君欢拉着我去了那儿。
　　“我在海边发现的它。”祈君欢笑着，把一个方形的透明盒子递给我，我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捧着。他轻轻敲了一下盒壁。
　　下一刻，盒子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散发着光的那个物体在不算大的水空间里游了一周，又渐渐熄了。
　　“发现它的时候它都快要晒干了……”祈君欢打开盒盖，又俯身加了些海水进去，“先换换水，让它适应一下夜里的水温。”
　　我久久凝视着这一抹淡淡的荧光，缓缓开口：“是灯塔水母。”
　　祈君欢立刻看向我，满眼欣喜：“你认识？”
　　我奇道：“我怎么会和一只水母认识？”
　　他木着脸盯我。
　　“不过，”我忍着笑认真地说，“就是这么个小不点儿，却能得以永生呢。”
　　祈君欢抿紧了唇，某一瞬间我好像瞥见了他的眼角有些湿润，再细看时却又了无踪影。我直觉问题出现在我的话上，却又找不到在哪。
　　“你想带回国吗？别墅里可以放一个水族箱。”他突然开口。
　　我挑了挑眉，望向他的双眼，慢条斯理道：“我以为你说给它换水让它适应水温，是要把它放回去呢。”
　　“……”祈君欢挣扎了一番，最终妥协，“还是放了吧。”
　　“大海总归是自由些。”

　　祈君欢，你是神仙吧。
　　路上经过了一片空地，两座石碑立在那里。只是路过时，祈君欢莫名加快了脚步，而且牵着我的那只手都有些僵硬。
　　我拉住他，问：“走那么快做什么？”
　　他沉默两秒，蹦出来一句“我怕鬼”。
　　我：“……”
　　真是个逃避的好理由呢。我拉着他朝石碑走去，说道：“我在，不用怕。”
　　“为什么不怕？”祈君欢语气里有点咬牙切齿。
　　“哦。”我气定神闲地揽住他的肩，“因为我正气十足。”
　　还随身带了两张驱鬼符。
　　一个石碑上十分正式地刻了“隋某之墓”，另一个是无名碑。但在无名碑底座被矮草簇拥的一个特别不起眼的角落，有泥土遮住了一片坑坑洼洼的地方。我若无其事地用余光向祈君欢瞥去，见他在专心研究“隋某之墓”上的铭文，便快速扒开草，抹去泥点。
　　赫然是一个“欢”字。
　　我把泥重新抹回去，又把草摆正，顺便在沾着露水的草叶上擦净了手指。心脏还在狂跳，我极力压下那不可名状的、无法言语的情绪，走向祈君欢。
　　“以后我们老了，也买两块相邻的墓地。这样灵魂还能串个门。”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他盯着我，皱眉：“……为什么不合葬？”
　　我：“……”对啊为什么不合葬。
　　因为你能得以永生而我不能啊。
　　我笑了笑，问：“怎么还是无名碑？”
　　他却充耳不闻，径直拉着我的手，十指相扣，继续朝山上走去。
　　两座碑。无名碑，恐怕是祈君欢自己的。另一座“隋某之碑”，我想那是我的碑。碑体年代久远以至于有了裂纹，青苔覆满了底座。可铭文却崭新如昨。
　　或许是我前世把祈君欢困在这方小小的碑中了，今生才能刚好遇见这么好的祈君欢。我该放他自由的。
　　可我又怎么样才能眼看着他爱上别人。
　　墓里的□□腐朽殆尽，墓外的灵魂熠熠生辉。
　　“这是我不久前发现的。”祈君欢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望去。
　　一泉山谭静卧在深林，山脚的柳溪大概与之同源。这潭水面无波澜，从上而下俯瞰，有如一盅圆圆的古井。
　　春天的山潭，就像祈君欢的眼睛。
　　冬天好像还没有完全从山林深处消褪，四处静谧，连鸟鸣都没有。
　　“北归的雁被拘泥于南，那我们会不会永居寒冬？”
　　“胡说。”祈君欢笑着，轻声说，“我们早就身在暖春了。”
　　你说是就是吧。我轻笑一声。
　　他突然靠近我，示意我看潭中央。
　　那儿有一片花瓣，看形状，是金银花。我猜是他偷偷丢进去的。但小小的一片花瓣，竟惹起了静潭的阵阵涟漪。
　　山寂林幽无飞鸟，潭清溪净有落花。
　　祈君欢的眼睛也有波光荡漾，清晰映出我的倒影。
　　“引陌，给我一个吻吧。”
　　我没说话。四下无人，我在林深处，从他唇齿间偷走了一个吻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祈君欢在手记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他不让我亲他。那我偏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