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不由人》落禾叶

12、第 十二 章

　　夏裕回房取了换洗衣物，出来时，夏也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她没多在意，径直走进浴室，打算好好洗个热水澡。
　　关上门，她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这个所有可能性都随时会被改写的世界里，她谁也信不过。
　　那点微不足道的上帝视角，根本不足以让她分辨人心的善恶。
　　尤其是1019。
　　谁能保证，它真会因为自己寥寥几句话就被策反？
　　跟过那么多条剧情线，她绝不相信它没有对付自己的手段，更不相信它会心甘情愿站在她这边。

　　她把那些心底的盘算说出来，根本不是信任，只是要把它牢牢绑在自己船上——它知情不报，就是实打实的共犯。
　　真到它敢出卖她那天，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至于被抹杀？
　　死就死呗，有什么好怕的。
　　无缘无故被扯进这个荒唐世界，凭什么要她委屈自己、替别人着想？谁真觉得她有那么大度无私？
　　书外那个家更可笑，爸妈有儿子就足够了，她这个女儿，只有伸手要钱的时候才会被记起来。
　　真是可悲。
　　就算她死在这里，恐怕也没人会发现，更没人会在意。
　　但那又如何？
　　至少在这里，她还能搅得风生水起，能借着这些人疯一场、闹一场，够本了。

　　夏裕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人的侧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对这副皮囊十分满意。
　　确实好看。
　　演技——也算过得去。
　　夏裕哼着小曲，舒舒服服把澡洗了。
　　现在有夏也这个小光球在外守着，她也不至于提心吊胆地住在这儿。
　　过了一会儿，夏裕擦着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出浴室，回房吹干头发，便径直去了小院。
　　院里也没有夏也的踪迹。
　　球呢？夏裕心里暗想。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的灯亮着，光线还算充足，将整个小院照得清清楚楚。

　　“夏也？”夏裕底气不足地轻唤了一声。
　　风卷着院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溪水流淌的声音潺潺入耳，气氛却莫名诡异。
　　夏裕后背猛地一凉，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夏也没有出现。

　　夏裕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疯狂腹诽：我是让你随心所欲做自己的事，不是让我喊你的时候，连个球影都见不着啊！

　　“夏也！夏也！”她提高音量后又唤了几声。
　　夏也还是没有出现。

　　她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心里暗暗盘算——回头一定要在城里买套房子，绝不能再待在这地方。

　　“1019！”夏裕扬声喊了一句。

　　这一次，夏也忽然闪现在她面前，声音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变成了软乎乎的小孩音：“主人，找我有事吗？”
　　夏裕一巴掌捂住脸，指尖狠狠揉了揉眉心，才勉强压下刚才被吓出来的心慌，随手撩开黏在额前的碎发。
　　“我喊你夏也，你怎么不应？”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完的火气。
　　夏也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语气难得带上几分局促的软：“……还不太习惯这个名字。”
　　夏裕没再多说，抓着手机往院子里的餐椅上一坐，晚风一吹，后背那点凉意在慢慢褪去。她抬眼瞥了面前的光球一眼，理直气壮地开口：
　　“那你现在就在这儿，给我读一百遍‘夏也’，练到听见就应，别下次我喊破喉咙你都不出来。”
　　夏也沉默了一瞬，光球微微暗了半分，才闷闷应了一声：“……好吧。”

　　“夏也。”
　　“夏也。”
　　“夏也……”

　　软乎乎的小孩音一遍遍地在小院里响起，清脆又认真。
　　听得夏裕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机边缘，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一百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光球就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悬着，声音一遍比一遍熟练，到后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流畅。
　　等最后一个字落定，夏也轻轻晃了晃：“主人，一百遍了。”
　　夏裕抬眼，望着眼前那团暖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摆出一副冷淡模样：“嗯，记住了？以后我喊你，不准再装听不见。”
　　“记住了。”夏也乖乖应声，光球微微亮了亮，像是在讨好，“以后主人一叫，我就出来。”
　　夏裕没接话，目光飘向远处漆黑的夜色，指尖攥了攥。
　　记住也好。
　　多一个名字绑着，多一声回应牵着，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她不至于连个能喊出声的东西都没有。

　　夏裕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外的树林边缘，眼神骤然一凝
　　夜色里，一道模糊的身影飞快掠过，脚步极轻，径直往密林深处钻去。
　　她眼尖，一眼就捕捉到了。
　　“有人。”夏裕瞬间敛去所有散漫，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指向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刚往树林里去了。”
　　夏也立刻绷紧了光体，声音也正经起来：“主人，是可疑的人吗？”
　　“废话。”夏裕眉峰一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悄悄跟过去看看，别打草惊蛇，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夏也在树林边缘顿了顿，柔和的光球微微闪烁几下，很快折返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主人，跟丢了，他直接消失了。”
　　夏裕眉头一拧：“消失了？”
　　“嗯。”夏也的光微微沉了沉，语气认真，“我虽然已经屏蔽了主系统，把权限压到了最低，但只要剧情线被大幅度改动，世界本身就会出现错乱。这里已经没有固定剧本了，一切都会围着宿主您波动——
　　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发生的事，都可能突然冒出来。”
　　它顿了顿，继续解释：
　　“简单说，就是世界乱了。您越想挣脱，这些乱七八糟的异动就越频繁。刚才那道身影，十有八九就是剧情崩溃、时空错乱带出来的异常，不是我们能随便追上、查清的。”
　　夏裕指尖轻轻敲了敲椅边，眼神冷了下来：
　　“也就是说，以后这种怪事，只会多不会少？”
　　“是。”夏也老实回答，“但我会尽量盯着这些混乱信号，只要一有不对劲，我立刻告诉您，我们一起应对。”

　　夏裕轻轻呼了口气，视线落在夜色里，语气平静地开口：
　　“这样反而刚好。我之前还在担心，我们都改了这么多剧情，如果世界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那才最容易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稳：
　　“明明轨迹都被我们动过了，怎么可能毫无波澜？太刻意的平静，才最奇怪。”
　　夏也在她面前轻轻亮了亮，显然是认同的。
　　夏裕继续慢慢说着，更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你已经把主系统屏蔽住，它对外看到的，依旧是按原本剧本走的正常景象，根本不会察觉到真实世界里的这些异动。”
　　“这些混乱，只会留在我们这片区域里。
　　主系统不会发现是世界出了问题，更不会猜到是我们在暗中改动。
　　对它来说，一切都还在正轨上。”

　　她轻轻抬眼，语气依旧冷静淡然，没有半点起伏：
　　“平静才可疑，乱才正常。但这乱，只会烂在我们这里，永远传不到主系统耳朵里。”
　　“只要你这边屏蔽得当，主系统只会认定一切都在按既定轨迹运行，就算察觉到些许数据偏差，也只会当成是正常的世界波动，绝不会往有人篡改剧情这方面想。”
　　夏也在半空微微亮了亮，低声应道：“我会维持好屏蔽强度，不会让外界察觉到异常。”
　　“嗯。”夏裕淡淡应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眯了眯眼，“那些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异动，你多留意着点，不用急着干预，先记下来。越是混乱，我们越要沉住气。”

　　“明白。”

　　夏裕不再说话，晚风掠过院子，带起一阵轻微的凉意，远处溪水声依旧潺潺，只是此刻再听，已经没了刚才的心慌，反倒多了几分踏实。
　　只要这层伪装不破，他们就还有足够的时间，一步步把这盘死棋，走成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