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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先生,簪发算工伤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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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宜真起身退出去,掀开帘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平公主又闭上了眼,歪在软榻上,晨光洒在她脸上,那张脸在光影里显出几分深不可测。
从太平公主的院子出来,庭院里有侍女在扫落叶。
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前面就是客院。
封来住的地方。
院子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种了几丛修竹,竹叶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石桌石凳摆在竹荫下,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青瓷茶壶冒着热气。
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院门。
月白襕衫,身形挺拔,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颈后。
他正在斟茶,水流从壶嘴倾泻而出,落入杯中,完全看不出昨夜那副狼狈模样。
李宜真站在院门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迈步进去。
封来斟茶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等那杯茶斟满,才放下茶壶,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
平静,清澈,像两潭深水。
“郡主。”他起身,拱手行礼。
“封先生。”李宜真还礼,“没打扰先生雅兴吧?”
“郡主说笑了。”封来侧身,“请坐。”
李宜真在石桌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两个茶杯,他刚才斟的那杯茶,正冒着热气,茶汤清亮,泛着浅金色。
“郡主前来,可是有事?”封来问,声音平和。
李宜真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他。
那张脸清俊沉静,颈侧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确实有事相求。”
“郡主请讲。”
“昨夜……”李宜真拖长语调,观察他的反应。
封来抬眼,神色如常。
“昨夜我做噩梦了。”李宜真话锋一转,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梦见有歹人闯进来,拿着刀,吓死我了。”
“公主府守卫森严,郡主多虑了。”
“可我就是怕嘛。”李宜真双手托腮,眼巴巴望着他,“姑姑说,我有事可以请教先生。那,今日我想去东市逛逛,买些胭脂水粉,先生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她歪了歪头,眼神纯良:“就当保护我。”
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像真的只是个想去逛街的小姑娘。
“郡主若不嫌弃在下无趣,”他缓缓开口,“自当奉陪。”
“那就说定了!”李宜真眼睛一亮,“未时三刻,府门外见?”
“好。”
李宜真福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封来还坐在石凳上,正端起那杯茶,慢慢喝着。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
——
未时三刻,秋阳正暖。
李宜真换了身鹅黄襦裙,外罩一件杏色半臂,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看起来娇俏又无害。
她踩着时辰踏出府门,封来已经等在马车旁,他立在熙攘街口,竟有几分出尘意味。秋阳落在他肩头,把布料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清瘦的肩线。
“劳先生久等。”李宜真柔声道。
“刚到。”封来侧身让开车门,“郡主请。”
马车不大,车厢内铺着软垫,帘子是细竹编的,透光不透影。
李宜真先上去,封来随后,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车厢随之微微晃动。李宜真掀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午后阳光正好,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不息。
“封先生来长安多久了?”她状似随意地问。
“月余。”
“觉得长安如何?”
“繁华之地,人才辈出。”
“那先生……”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为何选择投在姑姑门下?”
封来神色不变:“公主慧眼识人,是在下之幸。”
李宜真心中冷哼,面上却笑盈盈:“先生真是谦逊,说起来,昨日宴席上,先生论星象的那番话,着实精彩。不知先生师承何人?”
“山野散人,不值一提。”
“山野散人能有这般见识?”李宜真往前倾了倾身,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先生该不会是什么隐士高徒,下山历练的吧?”
“郡主说笑了。”他微微弯唇,“不过读了几本闲书,略知皮毛罢了。”
马车此时恰好驶入东市,人声鼎沸扑面而来,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在一起。
李宜真适时止住话头,撩帘下车,动作轻快地像只出笼的雀儿。
东市果然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前流光溢彩,香料铺子异香扑鼻,胡人酒肆传来古怪弦音,挤挤挨挨,满眼都是人。
李宜真似乎看什么都新鲜,她停在胭脂摊前,拿起一盒口脂,打开闻了闻,又放下。
走到首饰铺子,对着一支鎏金步摇看了许久,却摇摇头走开。最后在一个卖玉器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胖妇人,见来了客人,满脸堆笑:“小娘子看看?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细,价格公道。”
李宜真拿起一支白玉簪,簪子通体莹白,簪头雕成含苞玉兰,花蕊处嵌了一粒极小的珍珠,素雅精致。
她对着阳光看了看,玉质温润,几乎透明。
“先生看这个。”她转身,把簪子递到封来面前,“可衬我?”
封来目光掠过簪子,落在她脸上。她仰着头,秋阳洒在眼底,漾着细碎的光。鹅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发间碧玉簪与手中白玉簪相映,整个人在熙攘街市中,竟有种不真实的清透感。
“清雅合宜。”他道。
李宜真未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笑意盈盈:“那先生替我簪上,瞧瞧好不好看?”
摊主胖妇人见状,捂嘴偷笑:“小娘子好福气,郎君这般俊俏体贴……”
封来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不合礼数。”
“这儿又不是公主府。”李宜真眨眨眼,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只两人能听见,“还是说,先生怕离得太近,又会像昨夜那样,意外发作?”
她眼底笑意狡黠,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兽。
街市喧嚣,人潮如织。
帷幕中央,只有她和他的对视。
良久,封来极轻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接过玉簪。指尖不可避免触到她的,微凉,柔软,像碰到初秋的莲瓣。
他上前半步,距离拉近到能闻见她发间茉莉香的距离。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抬手,将簪子轻轻插入她发间。
簪尖穿过发丝,固定在碧玉簪旁,没碰到她分毫头皮。
“好了。”他退后半步。
李宜真抬手摸了摸簪子,转身对摊主笑道:“就要这支。”
付钱时,她从荷包里掏出碎银,指尖在铜钱堆里拨了拨,状似无意地问封来:“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我睡得不太好。”她转身,与他并肩往前走,语气苦恼,“总想着那个噩梦。封先生,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有人无缘无故就想杀另一个人?”
封来脚步未停:“人心难测。”
“那若是有人要杀我,”李宜真偏头看他,“我该怎么办?”
潮水中央,封来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郡主多虑了。”他道,“公主府很安全。”
“可若那人,就在府里呢?”李宜真停下脚步,仰脸看他,“若那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待人有礼……”
“却会在夜深人静时,拿着刀,翻你的窗。”
“郡主,”他缓缓开口,“若真有那样一个人,他昨夜失手一次,短期内应当不会再试第二次了。”
“为何?”她追问,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封来移开视线,望向街市尽头,那里有家书肆,门口挂着蓝布幌子,在风里飘摇。
“因为蠢事做一次就够了。”
他补充道:“何况,杀人,有很多种方法,不必非要亲自动手。”
李宜真脊背一凉,她盯着他线条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秋阳也冷了下来。
街市的喧嚣在耳边褪去,只剩下他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不必非要亲自动手。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惊呼声,几个孩童追逐打闹,撞翻了一个果摊。
圆滚滚的柑橘滚了一地,金黄的果实在青石板上乱滚,摊主是个老汉,急得跺脚大骂。
人群骚动起来,看热闹的往前挤,躲闪的往后退,李宜真被人流一冲,脚下不稳,向旁边倒去,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肩。
五指扣住她的肩胛,瞬间稳住她的身形。
李宜真抬头,对上封来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将她护在身侧:“小心。”
李宜真站稳,肩头残留的温度迅速褪去。封来已收回手,仿佛刚才的碰触只是顺手为之。
“多谢先生。”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裙,忽然问,“先生会武?”
封来神色不变:“略懂些强身健体的把式。”
“是吗。”李宜真低头拂去裙摆沾的灰尘,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盈盈笑意,“那以后我出门,可都要赖着先生保护了。”
她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纯良无害,但他看见了她眼底深处的东西。
良久,他摇了摇头。
“郡主,”他道,“你实在……”
“实在什么?”李宜真歪头。
“实在不像个会乖乖等人保护的人。”封来说完,转身往前走,“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李宜真跟上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回程马车里,两人都未再说话。
李宜真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似在假寐。
封来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车窗外,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余光扫过她沉静的侧脸,疑惑再次浮现。
数据库里那个苍白怯懦的影像,和眼前这个胆大心细,在刀锋下还能笑着试探他的女子,着实差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