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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猫,一款万能背锅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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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翻窗而出。
动作干脆利落,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窗户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只有窗纸微微颤动,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李宜真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不会再回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银簪从手中滑落,掉在青砖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全是冷汗。
脖颈的疼痛现在才清晰起来,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
左肋也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
指尖沾上黏腻的血,已经半干了。
真的差点死了。
如果不是他突然犯病,现在她已经是具尸体了,躺在这张锦榻上,血浸透被褥,等到明天早上才会被侍女发现。
为什么?
为什么杀她?
为什么偏偏是他,太平公主新招的客卿,宴席上那个温文尔雅,谈吐得体的封先生?
李宜真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脖颈上一道细长的伤口,血痂狰狞。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封来,”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想杀我。”
镜子里的她也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重复。
好。
那就看看,是谁先杀了谁。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李宜真走到脸盆架前,拧干帕子,慢慢擦去脖子和手上的血。
水是昨夜备下的,已经凉透了,激得皮肤起了一层栗。
伤口不深,但很长。
从左耳下一直延伸到锁骨,皮肉外翻,看着骇人。
左肋那道更麻烦,在侧腰往上三寸的地方,长度约两指,深倒是不深,但一动就疼。
她从妆台抽屉里翻出金疮药,师父离世前给的,说山下的刀剑比山上的野兽牙利,带着防身。
现在用上了。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咬紧牙关,用干净布条缠好脖子,肋下的伤自己够不到,试了几次都不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宜真迅速把带血的寝衣塞进床底,拉过锦被盖住床榻上撕裂的口子,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姑娘?”是阿笙的声音,“您醒了吗?”
李宜真没应,阿笙等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近床榻。
李宜真能感觉到阿笙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脖颈,那里缠着布条,遮住了伤口。
“姑娘?”阿笙又唤了一声。
李宜真这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
“阿笙?”她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阿笙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她脖颈的布条上,眉头皱起,“姑娘,您这脖子……”
“昨夜窗没关好,叫野猫挠了一下。”李宜真面不改色,撑着坐起来,“没事,已经上过药了。”
阿笙显然不信,野猫能挠出需要缠布条的伤?但她没追问,只是点点头:“那奴婢去端热水来,给您洗漱。”
“好。”
阿笙出去了,脚步声远去。
李宜真掀开被子,下床。
腿还有点软,但已经好多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熹微,庭院里的残菊挂着露水,在微光里闪闪发亮。
远处传来侍女扫洒的声音,好像昨夜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她脖子上的伤口在疼,肋下的伤也在疼。妆台下的青砖上,还有几点没擦干净的血迹,是他的血,她银簪划破他颈侧时溅出来的。
李宜真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妆台前。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长发及腰,乌黑如缎。
太平公主说她这头发好,像她娘。
她没见过娘,五岁就被扔进了太虚观,只记得离宫那天下着雨,马车颠簸,她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有一套换洗衣裳,还有一卷《洛水瑞应图注解》。
那是娘留下的。
十一年,她把这卷注解翻烂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师父说她有天赋,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所以她赌了一把。
把重新整理的注解托人送进太平公主府。
赌公主需要祥瑞,赌公主会想起她这个侄女,赌公主会让她回长安。
她赌赢了。
但现在,她发现长安的棋盘上,不止有公主,不止有皇帝,不止有那些眼高于顶的宗室子弟。
还有封来。
一个来历不明,身手了得却在关键时刻会突然犯病的刺客。
李宜真放下梳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是先太子的女儿。
她本该是郡主,本该在长安长大,本该有父兄庇护,有母亲疼爱。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太虚观十一年的冷寂,只有师父临终前没头没尾的警告,只有脖子上这道差点要了命的伤口。
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凭什么那些人可以高高在上,可以轻蔑地看着自己,可以随随便便就要她的命?
凭什么自己就该烂在山里,就该悄无声息地死?
李宜真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慢慢扬起嘴角。
李宜真要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耀眼。
不管是谁想杀她,封来也好,别人也好她都要把他们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让他们知道,李宜真这条命,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门外传来阿笙的脚步声。
李宜真敛去眼底的锋芒,换上那副温顺安静的表情。
她转身,看向门口。
阿笙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方才管事嬷嬷来说,公主请您过去用早膳呢。”
李宜真点点头:“好,我换身衣裳就去。”
她走到衣箱前,挑了件立领的襦裙,领子高,能遮住脖子上的布条。
颜色是素净,不扎眼。
“姑娘,”阿笙低声说,“公主突然请您用早膳,怕是……”
“我知道。”李宜真打断她,声音平静,“兵来将挡。”
阿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更衣完毕,李宜真对镜理了理鬓发。
镜子里的人,淡青襦裙,立领遮颈,眉眼温顺,像个刚从山里出来怯生生的小郡主。
任谁也想不到,昨夜她差点死在这间屋子里,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反击。
“走吧。”她说。
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
太平公主的院子在府邸深处,李宜真跟着引路侍女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脚下是卵石铺就的小径,被晨露打得湿滑。
肋下的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李宜真脸上神色如常,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
“郡主请稍候。”
侍女在暖阁外停下,躬身行礼,掀开帘子进去通报。
帘子掀起的瞬间,李宜真闻到一股甜腻的果香,还有早膳的温热气味。
她垂着眼,站在廊下。
晨光斜照,把她淡青色的裙摆染成浅金。
庭院里种着几株晚桂,花期已过,但枝叶间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风吹过,叶片上的露珠滚落,砸在地上,声音很轻。
“进来吧。”
里面传来太平公主慵懒的声音,看样子是刚醒不久。
李宜真迈步进去。暖阁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香炉着青烟。
太平公主歪在一张铺着锦绣的软榻上,穿了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披风,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
她没梳髻,长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支碧玉簪固定。
脸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比昨日宴席上憔悴些。
“宜真见过姑姑。”
李宜真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
“起来吧。”太平公主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她脖颈的立领上,“怎么穿这么高领子?秋燥,当心闷出痱子。”
李宜真起身,垂手站着,声音细弱:“山里待久了,怕冷。”
“坐。”太平公主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李宜真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早膳已经摆好了,一张紫檀小几上,搁着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太平公主拿起银箸,夹了一片鸡片,慢慢咀嚼:“你昨夜睡得可好?”
李宜真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些许窘迫:“回姑姑,初到长安,还有些认床。”
“是吗。”太平公主喝了口粥,眼皮都没抬,“我倒是听说,西厢那边夜里不太平。有下人说听见动静,像是野猫闹腾。”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里画出弯曲的线。
李宜真握紧藏在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脸上却适时泛起一丝红晕,声音更低了:“是……是宜真疏忽,昨夜窗没关严,许是野猫溜进来了。”
“野猫啊。”太平公主放下银箸,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长安的野猫可厉害,爪子利得很。你初来乍到,得小心着点。”
她抬眼,看向李宜真。
“伤着了没?”
李宜真垂下眼帘:“蹭破点皮,不碍事。”
“那就好。”太平公主点点头,重新拿起银箸,夹了块汤饼,“你既然回来了,就是郡主。郡主的命金贵,可不能再像在山里那样,磕了碰了都不当回事。”
“宜真明白。”
“明白就好。”太平公主喝了口茶,忽然转了话题,“你那卷《洛水瑞应图注解》,我仔细看过了。有些见解,倒是新颖。”
李宜真心底微动,脸上却露出惶恐:“不过是拾人牙慧,姑姑谬赞了。”
“是不是拾人牙慧,我心里有数。”太平公主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前几日还提起,说先太子当年也精于此道。可惜……”
她没说完,但李宜真听懂了。可惜先太子死在了宫变里,她这个女儿,也就成了不该存在的人,被扔进山里,一扔十一年。
她掐紧手心,指尖冰凉。
“过几日宫里有赏菊宴,你跟着我去。陛下近来正为洛水瑞应之事心烦,你若能当着百官的面,将那《注解》中的机巧说得令人信服,这长安,便算有你一席立足之地了。”
“是。”李宜真低头应道,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
“还有,”太平公主顿了顿,“你久不在长安,人事生疏。府里新来了一位客卿先生,叫封来,博学多才,天文地理都通。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他。”
封来。
这个名字第二次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
李宜真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感激:“谢姑姑关怀。”
“嗯。”太平公主似乎满意了,挥挥手,“用膳吧,粥该凉了。”
李宜真拿起银箸,夹了片玉笋。
笋片切得极薄,近乎透明,入口清脆,带着微甜,但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砂石。
太平公主知道吗?知道昨夜封来翻窗杀她的事吗?如果知道,会不会是她授意的?但太平若要杀她,何必大费周章接她回来。
她低着头,小口喝着粥。
燕窝炖得软糯,入口即化,但她味同嚼蜡。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银箸碰触瓷碟的轻响,还有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微声。
太平公主吃了半碗粥就停了,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李宜真也放下碗筷,静静坐着,等她发话。
良久,太平公主睁开眼。
“你回去吧。”她说,“好好休息,把脖子上的伤养好。过几日进宫,别让人看出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