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第二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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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詹姆斯便带着霍尔来到旅馆。
他像是丝毫没有受到昨夜宴会的影响，进门时依旧笑容满面，热情地邀请卢卡斯去城中四处看看。
“昨日宴会招待不周，还望卢卡先生海涵啊。”詹姆斯说道，“卢卡先生恐怕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新约城。城中除了大礼堂，还有不少值得一看的地方。圣辉广场、旧钟楼，还有城西那座藏书院，都是外地客人最喜欢去的。”
他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当然，约翰先生他们也一同去。”
詹姆斯显然已经看出，卢卡斯十分在意这三名从冻林同行而来的人。
“我特意让人换了一辆更宽敞的车。”他笑呵呵地说，“四位坐在一起也不会拥挤。一路上若有什么想看的、想问的，尽管开口便是。”
这番安排体贴得几乎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
卢卡斯昨夜才隐约察觉，对方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将他与约翰三人分开；今日詹姆斯便立刻换了态度，主动将四个人安排在一起，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宴会人多造成的疏忽。
至于旅馆里的收音装置，卢卡斯更不可能当面质问。
詹姆斯完全可以说那是旅馆里某个人擅自安装的，也可以声称自己毫不知情。只要随便推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便足以将事情撇得干干净净。
眼下双方的往来仍算顺利。
新约大陆愿意谈粮食，也愿意派记者前往冻林，技术交换更已经有了初步方向。即便背后藏着些小动作，表面上仍处在彼此最为友善的时候。
卢卡斯自然不会在这时撕破脸。
“那就麻烦詹姆斯先生了。”他笑着点头。
詹姆斯显得更加高兴，立刻招呼众人下楼。
等他们来到门外时，卢卡斯才发现，詹姆斯今日准备得远不止一辆大车。
车旁还站着一名与卢卡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浅色外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圣徽，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乱。见卢卡斯出来，他立刻上前行了一礼。
“这位是艾德里安·瓦伦。” 詹姆斯介绍道，“瓦伦家的年轻人，对新约城最熟悉不过。你们年纪相近，想来比我们这些人更有话聊。”
艾德里安·瓦伦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早就听说过卢卡先生的事迹。”他说，“今日能够同行，是我的荣幸。”
卢卡斯同他握了握手，也回以礼貌的笑意。
艾德里安并未就此转身，而是依次向约翰、诺亚和塞缪尔行礼，又准确地叫出了三人的名字。
“约翰先生，诺亚先生，塞缪尔先生，一路辛苦了。”
三人显然没想到自己也会受到如此正式的对待，一时都有些措手不及。
艾德里安却像是没有察觉他们的窘迫，自然地替几人打开车门，又请他们先上车。
这份体贴并不显得刻意。
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没有将约翰三人当作卢卡斯身边无关紧要的随从。
卢卡斯对他的第一印象因此好了不少。
车子内部十分宽敞，是七人座的豪华轿车。霍尔坐在驾驶位上负责开车，詹姆斯则占着副驾驶，一路笑眯眯地回过头，为众人介绍沿途经过的街道、教堂和名胜。
车厢中间安置着两张相对独立的软椅，卢卡斯与艾德里安一左一右坐在上面。约翰、诺亚和塞缪尔则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三个人并肩挤在一张长座上。
卢卡斯有意将话题递给约翰几人，途中见到街边的建筑，也会先问他们是否有什么想了解的。
可真正谈起来，情况依旧没有太大改变。
詹姆斯提到城中的历史与教会制度时，艾德里安很快便能接上；谈到技术、教育乃至各地之间的贸易，两人更是不断向卢卡斯询问他的看法。
这些话题需要的知识含量不少，能够接话的人还要了解制度、地理与不同势力之间的关系。约翰三人即便想参与，也常常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偶尔有人将问题递给他们，他们也只能简短地答上一两句，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
卢卡斯几次试图将他们拉进谈话，最后却仍旧变成了自己同詹姆斯、艾德里安交谈。
约翰三人坐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方才因为艾德里安一视同仁而生出的那点放松，反而又渐渐变成了拘束。
卢卡斯忽然明白，阿尔瓦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来到新约大陆。
冻林并不是没有勇敢的人，也不是没有聪明的人。
只是冰原城长期把持着教育。贵族、名门以及少数被选中的人，才能系统地学习文字、历史和治理；更多普通人只需要服从命令、完成劳作，根本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
而被送入冰蝉监狱的人，恰恰大多来自这些人。
阿尔瓦接纳了他们，将他们聚集起来，让他们能够战斗、劳动，也能够共同生活。可要从这些人中找出能够熟悉礼仪、理解政治，还能代表冻林与外界交涉的人，却实在太难了。
卢卡斯此前只觉得自己是恰好比旁人多懂一些东西。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或许是因为阿尔瓦手中根本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人。
想到这里，卢卡斯心中的忧虑反而更重了。
阿尔瓦不仅要应付冰原城和审判庭，还要在一个几乎没有基础的地方，重新建立教育、制度与对外联系。
他手里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趁着詹姆斯说到城中的报社，卢卡斯也顺势问道：“对了，昨日派去冻林的那些记者，现在大概到什么地方了？”
詹姆斯仍旧笑眯眯地坐在副驾驶上，他扭头回答道：“卢卡先生不必担心。新约报社在冰原附近本就设有驻点，真正需要赶的路并没有那么远。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这一两日内，他们便能够抵达冻林。若一切顺利，采访和影像很快就能记录下来，再通过通讯线路送回新约城。到时只需要稍作整理，便可以刊登和播出了。”
新约大陆本身掌握着独立的通讯设备，在冰原周边也布置了自己的线路，传递消息自然要快得多。
冻林却不同。
冰原现有的大部分通讯装置都掌握在审判庭手中，任何借用现成线路传出的消息，都可能先落进审判庭耳中。阿尔瓦他们既不敢冒险，也没有足够的设备另建一套完整的通讯网络，因此许多重要消息至今仍只能依靠人力运送。
从冻林送出一封信，有时便要耗费数日，途中还可能因为风雪、封锁或巡查而彻底失去音讯。
不过，这种处境也并非毫无改变。
冻林已经开始设法运输零件，也在尝试仿制属于自己的通讯装置。只是从制造设备到铺设线路都需要时间，短期内仍无法与新约大陆相比。
这样算来，詹姆斯所说的一两日倒确实不算夸张。
卢卡斯原本还担心记者在路上耽搁太久，等他们真正抵达时，外界对冻林的关注早已散去。如今得知新约报社在冰原附近本就有驻点，心里总算安定了些。
“那便好。”他说，“只要他们能够尽快抵达，许多事情便容易说清楚了。”
詹姆斯笑着应道：“自然。卢卡先生既然如此重视冻林，我们也不会让这件事拖得太久。”
艾德里安也在这时接过了话。
“其实，新约大陆一直都很关心冻林和冰蝉监狱的情况。”他说，“审判庭这些年所做的许多事情，实在已经超出了任何人能够接受的限度。昨日听完卢卡斯先生的讲述，我也觉得十分震惊。”
他说得诚恳，随后却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技术上。
昨晚与众人交谈时，卢卡斯除了已经拿出来的成果，还提到了一些尚未真正完成的设想。按照他的说法，那些东西并非无法制造，只是冻林缺少合适的材料、工匠和设备，才始终停留在纸面上。
为了让新约大陆更加重视自己，卢卡斯难免将其中几项技术的效果稍稍夸大了一些。
可即便掺杂了夸张，对于新约大陆而言，这些设想仍然有着足够的价值。
若能率先掌握新的武器与通讯技术，新约大陆不但能增强自身实力，在面对审判庭和其他大陆时，也能获得更多对外谈判的话语权。昨晚那些人显然已经算过了这笔账，因此今日的态度才愈发亲近。
“若新约记者的报道发出以后，城中的民众都对冻林的遭遇感到愤慨，”艾德里安笑着说道，“教会或许还可以组织一次公开表决，看看大家是否愿意提供比粮食和药品更进一步的援助。”
他说到这里，冲卢卡斯眨了眨眼：“毕竟，我们现在相处得这样融洽。若民众也愿意支持，许多原本不方便推动的事情，说不定便有机会了。”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冻林争取更多帮助。
可卢卡斯很清楚，所谓的公开表决究竟会得出怎样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新约报社准备让民众看到什么。
报道若将冻林写成一群值得同情的受害者，援助自然会得到支持；可若有一天，新约大陆认为卢卡斯提供的技术不再值得交换，那些报纸也完全可以换一种写法。
卢卡斯也笑着回应道：“若新约大陆的民众愿意帮助冻林，我们自然感激不尽。至于技术，只要双方合作顺利，我也很愿意把能够实现的部分尽量完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将话说得更深。
詹姆斯很快笑着将话题重新引回新约城，指着窗外介绍起沿途的旧教堂、钟楼与广场。艾德里安也不时补充几句相关的历史逸闻，卢卡斯则配合着表现出适当的兴趣。
车厢里的气氛很快又轻松起来，众人谈笑不断，仿佛方才那些暗藏试探的话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路看去，倒真是一副主宾尽欢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