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约翰原本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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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原本想跟着卢卡斯。
可卢卡斯一进礼堂，便被詹姆斯领着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去了。霍尔则招呼他们留在这边，逐样介绍长桌上的食物，告诉他们哪些是冷盘，哪些需要配着酱汁，又将几只干净的餐盘递到他们手里。
三个人谁也不知道这种场合该做些什么。
既然霍尔让他们吃，他们便只好端着盘子，挑了些离自己最近的食物。
礼堂里灯火辉煌，悬挂在高处的灯盏将金色的光投落下来，在酒杯与银器间来回折射。四周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自然地谈笑、碰杯，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只是客气地点一下头，很快便重新回到自己的谈话中。
约翰、诺亚和塞缪尔站在靠墙的一角，手里端着盛满食物的餐盘，却像被隔在了整场宴会之外。
约翰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松软得几乎不用费力咀嚼，里面还夹着一层带甜味的奶油。他在冻林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一时竟舍不得立刻咽下去。
他抬头望向远处。
卢卡斯仍被人群围在中央。有人不断上前同他握手，也有人举着酒杯向他致意。无论他说些什么，周围似乎都能很快响起一阵笑声或赞叹。
“他们对卢卡斯真热情。”约翰忽然说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卢卡斯的名字变成了卢卡，但是约翰还是称呼卢卡斯为卢卡斯。
诺亚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才有些羡慕地应道：“是啊。新约大陆一向尊重有能力的人。”
约翰张了张嘴。
他原本想问，见过这里以后，卢卡斯还会愿意回冻林吗？
这里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温暖宽敞的房屋，也有那么多人争着认识他、赞美他。卢卡斯只要留下，便再也不必为一袋粮食奔波，也不必担心下一次进攻什么时候到来。
可话到嘴边，他又看了看诺亚和塞缪尔。
诺亚刚才吃第一口烤肉时，神情几乎有些恍惚。塞缪尔虽然始终没有说什么，盘子里的食物却已经添了第二次。他们望向礼堂高处那些灯火时，眼里也有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向往。
约翰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资格问那个问题。
若有人现在告诉他，只要留下来，今后每天都能吃饱，冬天也不必再担心木柴烧尽，他又能不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不知道。
既然连自己都给不出答案，又怎么能够因为卢卡斯可能产生同样的念头，便提前责怪他？
约翰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低下头，将盘子里的食物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
他们三人就这样留在宴会边缘的小小角落里。
今晚所有人都是为了卢卡斯而来。一批人离开，很快又有另一批人围上去。欢笑与掌声不时从那边传来，显得他们这里愈发安静。
过了很久，人群中央忽然响起一阵比先前更加热烈的喝彩。
约翰循声望去，只见卢卡斯趁着众人举杯的间隙，从层层围堵中侧过身，像一尾灵活的鱼，硬是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后面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却只回头摆了摆手，径直朝他们走来。
“走吧。” 卢卡斯来到三人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是方才根本没有被那么多人簇拥过，“我跟你们一起去旅馆住。”
约翰愣愣地看着他：“你和他们都谈好了？”
“暂且算是吧。”卢卡斯说，“不过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我大概还得在这里多留几天。”
他看了一眼三人手中的餐盘。
“詹姆斯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住处。今天也很晚了，这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约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诺亚已经抹了抹嘴，放下盘子跟到了卢卡斯身后。
塞缪尔也赶紧将最后一块食物塞进嘴里，顺手把空盘放到旁边的长桌上。约翰见状，也连忙跟了过去。
三人方才还各自怀着心事，此刻见卢卡斯真的要同他们一起离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卢卡斯却一路走得很快。
从礼堂到旅馆，他几乎没有说话，只偶尔回头确认三人仍跟在身后。约翰原本还想问他宴会上究竟谈了些什么，见他神色紧绷，也只好暂时将话咽了回去。
直到四人进入房间，房门在身后关严，约翰才终于开口：“卢卡斯，刚才——”
卢卡斯神情骤然一肃，抬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开口解释，只朝房间四周指了指，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很快明白过来。
四个人分头将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床底、桌沿、窗帘后方乃至墙壁装饰的缝隙都没有放过。没过多久，他们便从床架下面和柜子背后的暗槽里，找出了几个指节大小的收音装置。
塞缪尔捏着其中一个，脸色不太好看用唇语说道：“他们还真装了。”
卢卡斯将那些东西一一拆开，确认再也无法运作，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房门和窗户，这才让众人坐下。
“我刚才和新约报社的主编谈过了。” 他说，“他们愿意派记者前往冻林，亲自调查当地的情况。人已经连夜出发了。”
约翰三人同时露出了喜色。
只要记者真正抵达冻林，亲眼见过那里发生的一切，新约大陆就很难再将那些事情轻描淡写地压下去。
“不过，我还需要在这里留上一段时间。” 卢卡斯继续说道，“他们希望我把一部分技术传授给这里的工匠，具体的援助条件也还要继续谈。”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目光从约翰、塞缪尔和诺亚脸上依次扫过，卢卡斯像是在斟酌怎样开口，停了片刻才说道：“至于你们……”
“你们若是想留在这里，我可以替你们向詹姆斯开口。我想，以他们现在的态度，应该会愿意替你们安排住处和工作。”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约翰却没有像宴会上那样犹豫。
这一路上，他已经将这个问题反复想过许多遍。此刻听卢卡斯主动说出来，他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约翰道，“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塞缪尔也点了点头：“这里的东西确实好吃，吃过一次也就够了。总不能为了以后天天吃这个，便连家都不要了。”
两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诺亚。
毕竟一路上最推崇新约大陆的人就是他。无论是这里的教会、城市还是制度，诺亚都能说出不少好处。若他们之中真有人愿意留下，怎么看也最可能是他。
诺亚被三个人一起盯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都看我干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摊开手：“我要是真想留在新约大陆，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时，就可以直接藏下身份，随便找个偏僻地方打工。哪怕做最苦的活，日子大概也比在冻林容易。”
“可我最后不还是回去了吗？”
卢卡斯听完，终于笑了起来：“好。看来我们几个都很有志气。不过，志气归志气。在我办完事情、离开新约大陆以前，该享受的还是可以享受。詹姆斯既然愿意招待我们，就别替他节省。”
三个人都笑着应了下来。
卢卡斯脸上的笑意却没有维持太久。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安排你们做。” 他稍稍压低声音：“这几天你们就到城里四处走走。不要只看他们安排给我们的地方，也别只听霍尔介绍。去普通人生活的街区看看，问问这里的粮价、工钱，也打听一下外地人进城以后通常住在哪里。”
诺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觉得这里有问题？”
“至少不像他们说得那么好。”卢卡斯说道：“新约报社名义上是报社，可从刚才那些记者的反应来看，他们和教会之间恐怕没有多少界限。什么问题能问，什么问题不能问，他们显然早就心中有数。那个年轻记者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旁边的人便立刻想把话题盖过去。”
“他们派记者去冻林，也未必是为了弄清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卢卡斯继续说道，“更可能是先确定教会希望得到怎样的报道，再让记者去寻找能够支撑它的内容。”
塞缪尔皱起眉：“那他们答应派人过去，岂不是也没什么用？”
“有用。只要人真的去了，我们就有机会让他们看见更多东西。”卢卡斯道，“但不能因为他们愿意派记者，就把他们当成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参加宴会的都是些什么人？”
约翰回想片刻：“教会的人、报社的人，还有一些看上去很有身份的人。”
“没有普通人。” 卢卡斯肯定地点点头，“他们一直告诉我们，新约大陆关心人民，也愿意帮助其他地方。可今晚这么大的欢迎宴，没有工匠，没有农民，也没有任何真正来自普通民众的代表。所有能够接触我们、同我们说话的人，都来自同一个圈子。”
“而且我们一路进城时，街道虽然繁华，来往的却大多是本地人和教会安排的车队。新约城这么富裕，周围城镇离得也不算远，按理说应当有许多人来这里谋生。可我们几乎没见到成群的外来工人，也没见到为了生计挤进城里的穷人。”
诺亚下意识替新约大陆解释：“也可能是他们对入城管理得比较严。”
“那就更值得查了。”卢卡斯道，“他们为什么不让这些人进来？那些进不来的人现在住在哪里？新约城的富裕，又是靠谁供养的？”
卢卡斯并不认为眼前的繁荣全是假的。礼堂是真的，食物是真的，城中的富足也是真的。
可一座城市越是洁净、体面，看不见任何贫穷与不满，就越有可能不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存在，而是因为有人不允许它们出现在客人眼前。
“我现在怀疑，他们所谓的关心人民，更像是一层用来装饰权力的外壳。”卢卡斯最后说道，“教会、报社和这里的权贵彼此配合，决定民众可以知道什么，也决定哪些人的声音能够被听见。一旦他们的利益受到威胁，他们未必会站在人民那边。”
“所以我们不能只听他们怎么形容自己。我要知道，在这些礼堂、宴会和漂亮街道之外，新约大陆究竟是什么样子。”
